时隔半年,一盈终于又回到了凌云宗。
从夏到冬,一百多个日夜流转,树叶从翠绿到枯黄,漫天漫地的大雪已将帝都山覆盖。
一切的一切,都似往常三十载岁月,她却觉得恍如隔世。
可是当她在飞剑上看到凌云殿雄厚巍峨的飞檐时,多日来心中的茫然与空寂终于渐渐被释然所替代。
然而,大殿越来越清晰地映入眼帘的时候,她却发现出异常来。
大殿内外居然都挂着白幡,弟子皆着素服,彷佛整座宗门与这白茫茫天地融为一体。
广场上有个正在洒扫的弟子一抬头,忽而怔住,抬手虚指向天空,迟疑道:“师叔……一盈师叔?”
等到终于看清,他转身激动地朝殿内大喊:“一盈师叔归山了!一盈师叔归山了!”
殿内顿时涌出了大批弟子,将刚刚落地的她团团围住。
“师叔,您终于回来了。”弟子们语带哽咽。
一盈环视周遭,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出什么事了?”她问。
话音刚落,一灵道长已经领着一正、一梦以及一清从殿内出来。
他神色凝重地来到她面前,叹了口气道:“师兄仙逝了。”
这消息像是一道惊雷,炸得她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谁?一宁师兄?”
一灵颔首。
那股空茫又袭上心头,她喃喃出声:“怎么回事?”
“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发生了很多事,鬼门之人前来侵扰,师兄因此受了重伤,于三日前魂归天宫。”
“师尊呢?”一盈仍是不敢相信。
“师尊他——”一灵看着周围一圈弟子,犹豫着没有开口。
一盈会意,随他步入殿内。
“师尊自上次闭,迄今为止一直没有出关。传灵信进去也没有任何回音,似乎……状况不大好。你也知道,师尊闭关之所,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得擅闯。”
“可是师兄法力高强,修为精深尽在你我之上,四海八荒内少有敌手,怎会轻易丧命于鬼门之手?”
“师妹,你未曾与鬼门交过手,不知道她们的厉害。”一灵拍了拍她的肩膀,劝道,“节哀顺变,刚好今日你回来了,可以一道为师兄诵经做法事。师兄的仇,我们来日再报。走吧,吉时要到了。”
空灵的玉磐之声响彻山门,上百名身着素服的弟子齐聚凌云殿,由一灵主持着开始诵经超度,整个仪式整整持续了一日。
结束的时候,一盈见一梦正在嘱咐那些外门弟子,忽而想起前些日子同在万蛊宗的青羽和令狐渊,但再一看,除了他俩,竟还少了两人。
她走近问道:“师妹,怎么少了几个弟子?”
一梦叹口气:“师姐,此事说来话长。青羽和巫及,已经叛出师门了。阿洇和少微,他们——”
“怎么了?”一盈看她欲言又止,心中起疑。
“他们被关进了寒冰洞。”
这消息着实又令她吃了一惊,她不禁蹙眉:“这又是怎么回事?”
一梦看了看殿内的方向,压低声音:“师姐,此处不便,一会儿我去找你,给你讲清楚来龙去脉。”
一盈的居所坐落在赤方峰后山,周围被上百棵辛夷树环绕。此时正值寒冬腊月,枝桠光秃,被白雪覆盖着,透出疏朗清冽之姿,再过几个月,这里的辛夷花就会尽数开放。
她已经半年没有回来了。
穿林而过,来到落了锁的院门前。她施法将其打开,院中的两株红梅映入眼帘,一缕淡淡的香气沁入鼻中。院中的积雪厚至脚踝,将她离开时开得正盛的花圃尽数掩盖。
她喜欢花,在帝都山的漫长岁月里,除了修炼,便是养花。
在她失忆的那段时间,有人日日折花相送。
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眸光一黯,嘴唇紧抿。
衣袖挥动间,只见灵光飞舞,院中的积雪霎时纷纷扬扬飘向院外。
没多久,一梦便来了。
她向一盈说到青羽和巫及被伏矢鬼母抓走,最后又送了回来,又提起希暮之死,一灵师兄指认青羽正是凶手。一个月前,伏矢鬼母又来了一次,在大殿前重伤一宁师兄,后来他的身体便每况愈下,直到三日前仙逝。
一盈深深叹了口气,她没想到自己离开的这些日子,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那阿洇和少微呢?”
“他们二人,确实犯了戒律。”一梦回道。
“什么戒律?”
一梦犹豫了一瞬,终是开口:“师姐可还记得五年前有两个弟子——云依和景尘?云依跟阿洇一样同出云霞宫。”
“当然记得。云依她天分很好,现在却沦落为舞姬;景尘……当年因那事自杀了,我总觉得五年前那件事,有些蹊跷。”一盈忽而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阿洇少微和她二人犯了一样的戒律?
“正是。”
“怎么可能?”
“我也不愿相信,可是他们确实在夕照殿……”一梦没有说下去。
她还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情形,当时红日初升,她刚好也去了夕照峰,和一灵师兄以及一群弟子正欲进殿焚香,却发现殿门从里面关上了。
一般来说,前一晚当值的弟子应该亥时关闭殿门回到各自住处,所以殿门应该从外锁,怎么也不会在里面锁上。
众人这才发现昨日当值的阿洇不见了,恐她出事,便施法强行破开了殿门,却惊得怔愣当场——阿洇和稍微正衣衫不整地搂在一起。一灵师兄大怒,立即命人将二人送往寒冰洞悔过,否则就要废黜他们的修为,将二人逐出师门。
“她二人全认下来了?”
“阿洇只是哭,也未辩解,至于少微,自此之后就很消沉,问他什么也不说。”
一盈想起青羽在信中所说一灵师兄的事,她当时还有些怀疑,现在已经信了三分,这一件件事,未免太过巧合——阿洇和云依同出于云霞宫,同在一灵师兄门下修炼,出事时的年岁也相仿。
且不说很可能是被人陷害,就算真有私情,两人都是外门弟子,两情相悦,就算触犯了门规,也不应该受这么重的责罚。
宗门内的规矩,也该改改了,等到师尊出关,她一定要提议此事。
一梦看着师姐渐渐发冷的神色,突然间觉得她这次回来有些陌生,她以前从不会露出这种表情,永远都是和煦、仁爱、备受世人尊崇的凌云宗三长老。
她哪里知道,万蛊宗一行,已让一盈明白:世间多有狡诈、欺瞒、陷害、互相倾轧之事。徒有慈悲心而无锋芒,纵有高深的法术,也会将自己置于险境。
不仅阿洇和少微的事,她要查个清楚,一宁师兄的死,她也要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