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拥良久,只觉彼此的心跳从未像此时这般靠近。虽深处寒冷幽暗的洞穴,令狐渊却想让这一刻永远存续下去。
过了一会儿,青羽抬起头看他,声音因着抽泣而闷闷的:“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令狐渊脸上现出迷茫之色:“什么?”
她默了一会儿,终于鼓足了勇气:“那时在万蛊宗,你不是说,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情人蛊,若有什么让我误会了……”
她顿住了,而后又嗫喏了一句,“刚才,是不是我又误会了?”
令狐渊一怔,他终于明白她在说什么了。
她从来都没有误会,是他懦弱胆小罢了。
手抚上她微凉的面颊,令狐渊在一片漆黑中无声凝望她,而后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
“你还不明白吗?”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无限的温柔和缱绻。
青羽听到了剧烈的心跳声,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她脸上一热,迅速将头埋入他怀中,心里像浸了蜜一样甜。
令狐渊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在怀中不住乱蹭的脑袋。
“你冷不冷?”青羽突然抬头,瓮声瓮气地问他。
他只穿了一件破碎的中衣。
令狐渊垂眸一笑,摇了摇头,而后将下颌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青羽吸了吸鼻子:“你就会骗我。”她明明看他脸色发白,“我去找点枯枝,生个火,你在这里等我。”
令狐渊脸色骤而一变,臂间收紧,声音有几不可察地颤抖:“你别走,我不冷。”
“这洞穴内阴冷潮湿,你的伤会加重的,”青羽轻轻掰开他的手,站起身,“我很快回来。”
她转身欲走,身后人却是一急,猛地起身,而后踉跄着摔倒,手茫然地向前探去。
青羽这才发现了异常,她慢慢走回来,蹲下身子。
“你的眼睛……” 她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你的眼睛怎么了?”
令狐渊终于够到了她的手,紧紧握住。
“我看不见了。”他说。
青羽身形一僵,眼中霎时间戾气翻涌,森寒的话语一字一句从齿缝中迸出来——
“我要杀了他们!”
令狐渊伸出手,将她揽进怀中。
之后是良久的沉默,直到他发觉手上的温热潮湿。
“别哭……”他抬手轻轻地替她擦拭脸上的泪,可是那泪越流越多,他心如刀绞,低声喃喃,“是我没用……我不该逼你离开西荒,不该给你下蛊,不该让你以身犯险,更不该,让你伤心……”
青羽哭得更大声了。
令狐渊觉得自己的心都被这哭声撕裂了,他低头去吻她的眼睛,而后轻移到鼻尖,最后落到唇上。
青羽抬手揽住了他,笨拙地回应,两人泪水交织,伴着汹涌的情意和无尽的酸楚。
这世间是如此纷繁复杂荒芜苍凉,但就在这一刻,他们似乎只剩下了彼此,惟愿这拥抱天长地久。
气氛渐渐变得旖旎,青羽的脑中昏昏沉沉的,如同坠入了一个令人脸红心跳的梦境。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青羽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她低声嗫喏了句:“我不走了,我陪着你。”
月色如水,映着洞内相拥而眠的两人,分外温柔。
翌日,天色晴好,日光穿过林隙,洒进洞内。
令狐渊缓缓睁眼,依旧是一片漆黑。
怀中的人仍在沉睡,轻浅的呼吸拂过他胸膛,像一片轻柔的羽毛,撩动着他本已苍凉不堪的内心。
一股暖流在心中静静流淌,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若不是梦,他如何会这般幸运?
上苍是那么的残忍无情,他害怕这梦破碎,一如他过往的二十载岁月。
怀中人忽而轻哼一声,脑袋往他胸膛上又埋了埋。
这不是梦。
他长叹一声,阖上双目。
青羽的眉眼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清泉般的眸子、远黛般的眉,鼻尖上像是用画笔点了一颗极小极浅的痣、淡淡的唇……
他伸出手,从眉眼开始,轻轻描摹,想把这张脸永远刻进心里。
青羽醒了。
令狐渊的吻正落在她眉间,她没有动。
昨夜的一切好似一场梦,此刻看到二人这般亲密,终是忍不住又红了耳根。
还好他看不到。
“你醒了?”令狐渊柔声道。
“你怎么知道?”青羽蓦地抬眼。
令狐渊低笑:“你的睫羽一颤一颤的,蹭得我心口发痒。”
见他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虽然看不见,却丝毫不影响其中神采,反而充满柔情。
青羽的心瞬间漏掉了一拍,随即便开始狂跳。
“我出去打点水,找点吃的,好不好?”她定了定心神,轻声问道。
令狐渊颔首,昨天发生了太多事,他脆弱得几近癫狂,只想她永永远远陪着他不再离开,此刻终于平复了心情。
洞内静了片刻,令狐渊正疑惑,就觉颊边飞快地落下一吻,而后那“始作俑者”却立刻跑开了,留他愣怔当场。
他抬手轻抚面颊,回味着刚才的柔软触感,唇间不可抑制地漾出了一丝笑意。
心海像是春日里冰雪乍然消融的河流,静谧温柔。
两人将就着吃了一些野果,之后青羽便开始为令狐渊运功疗伤。直至晌午时分,令狐渊已经觉得体内气息渐盛,灵力充盈。青羽见他气色好转,心下稍宽,只不过他此番受了颇多磋磨,还得一段时间调养。
两人一道下山,回到瑶光镇暂作休整。
夕阳落入山间的时候,他已经沐浴完毕,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两人并肩行出客栈,镇上已经打起了灯,浮盈于鼻端的饭香味儿,还有小儿笑闹的喧嚷声、摊贩热情的叫卖声渐次入耳……
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令狐渊第一次觉得,若是能这样简简单单地过着普通人的日子,已是极好。
当然,最重要的是,有她在身边。
青羽执着他的手走在街上,频频引来众人注目。
她心中奇怪,却也没多想,一边四处看,一边仰头笑着说给令狐渊听。
令狐渊不住颔首,唇边噙着一丝浅笑。
行了一会儿,来到昨日那间茶铺。
这铺子白日卖茶,晚上就改卖热气腾腾的馄饨。
那老伯远远地看见她,颤巍巍地挥舞着手臂,直到走近了,他眯着的双眼勉力一睁:“嗬,姑娘,你把相公带来啦?”
青羽一怔,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听身旁之人已是轻“嗯”了一声。
她颊边蓦地飞红。
“老身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和公子,真是一对璧人。”老伯一边端上馄饨,一边叹道。
青羽取过一双竹箸,递到令狐渊手中,又把馄饨轻轻推至他面前。
那老伯见状,心下暗忖:这公子看着漂亮,却是个处处需要娘子照顾的,这姑娘年纪轻不知深浅,长久这般可是不行,准得散!便好心出声劝道:“姑娘,从来都是相公照顾娘子,哪有倒过来的理?”
青羽正塞了一只馄饨在口中,闻言一怔,抬眼去看令狐渊。
他果然面色微变,一双眸子黯淡下去,身形落寞得就像荒野上的枯木。
青羽看得心中一涩,声音却是装作浑不在意:“喂,你怎么不吃啊?你要再不吃,一会儿我吃完了,就要抢你的吃,你可别后悔!”说着将凳子挪近,在桌下悄悄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令狐渊鼻子一酸,眼中一热,差点涌出泪来,又觉得这样可笑,婆婆妈妈的,便埋头将温软的馄饨送入口中。
碗中热气袅袅,熏进他眸中,恰好掩住了其中水光。
吃到最后,令狐渊去夹碗里仅剩的一只,却觉有一股力道比他更快,飞速夹走。
只听她含糊道:“真好吃!”
令狐渊唇角终于扬起,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青羽起身去付钱,用的还是当时与阿远等人分别时凑得盘缠,已经所剩无几。
令狐渊不待青羽过来,便自行起身。刚才来时,他记下了步子,想自己试一试,他不想成为她的累赘。
但他却不知道,刚才那老伯的儿子又在他身边摆了个凳子。
他一迈步,便是一个踉跄,直直摔了下去。
青羽一惊,立刻冲过来扶住他,急道:“你没事吧?”
令狐渊摇了摇头。
老伯这才发现,这漂亮公子是个瞎的。
两人相携离去不远,老伯就已经开始暗自嘟囔,他上了年纪耳背,以为自己声音小,却不知已经清晰的传入二人耳中。
“好好个姑娘,怎么找了个瞎子?”
令狐渊空着的那只手缓缓攥紧,心中既怆然又悲凉。
回到客栈,青羽仍旧事无巨细地照顾他。
这更让他感觉自己是个废人。他恨自己的无能,心底似有阴湿的藤蔓疯长——那是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内长出的伶仃杂草,覆满了丑恶与肮脏。
他觉得自己的内心既阴暗又扭曲,如此的可悲与可笑。
而青羽是那般的坦荡磊落、善良正直,她的心境恰似明月一般澄净。
他配不上她。
从前配不上,现在更不配。拖着这副残缺的身躯,只剩两个月的寿命苟延残喘,偏又因自己曾经卑鄙无耻地算计她,导致她中蛊,与他命数相连。
眼下最应该做的,就是帮她解了蛊。至于他这条烂命,就听天由命罢了。
青羽知道他心情不好,却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她从小嘴笨,她能做的,就是陪伴他。
两人在接下来的计划上起了分歧。
令狐渊执意去寻解蛊之法,可青羽却觉得应该先治他的眼睛。
他的双眼看起来与正常人无异,她相信,绝对有办法让他重见光明。
“我们一路向北走,边走边打听,每路过一个村子、镇子、城池,都去看看大夫,说不定我还能找到我师父,总之一定有办法医治你的眼睛。”
令狐渊却不同意:“应当先去北极之渊,听说上古北狄国隐于其中,我们若有幸找到了,或许可以知晓解蛊之法。”
“不行!”青羽急道,“北极之渊远在北荒千里之外,那里一路都是冰天雪地的不毛之地,我们纵是日夜兼程,也需要一月之期,你的眼睛怎么办?而且极寒之地,四野一片白茫茫,对你的眼睛更是不好。” 青羽握紧他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我前几日已给一盈师叔写了信,将你我二人的以往如实告知,并托她在凌云宗内寻找解蛊之法,一盈师叔说清虚道长法力高强,等她回到宗门,就去找他,说不定可以解了我们的蛊。我明日再写封信,看她能不能有法子治你的眼睛。而且就算永远解不了蛊,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们便永远在一起。”
令狐渊有片刻的怔忪,他在黑如浓墨的虚空中望着她。
他何尝不想与她长相厮守?可他不想拖累她,他的未来就像深秋枯黄的落叶,稍一用力,便碎了。
他忍着内心的激荡,终是叹了口气:“不久后就是月圆之夜,我已没有师父所留的丸药了,到时候……”他没有说出来。
青羽耳根一红,声若蚊蚋:“大不了……大不了……”
她极是羞赧,却转而一想——为何不敢?喜欢就是喜欢,喜欢就应当说出来,不应该隐瞒。
她鼓足了勇气,问他:“你可知,情人蛊本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令狐渊不解。
青羽凑近他耳畔,轻声道:“双修。阿水说,中了情人蛊的两人,若行双修之法,可使功力大增。你想盗取腾蛇的内丹,本就是为了增进修为,那现在……没有内丹,也可以。”
令狐渊心神俱颤。
他沉默良久,方哑声道:“这对你不公平。”
青羽不懂他为何执意解蛊,她这般直白地表明心意,他仍是推拒。莫非——他不喜欢自己?可既然不喜欢自己,又为何要让她误会?
“你是不是不愿意?”她心中难过,声音却装作很平静。
若是不愿意,她就应该保持距离。
她是喜欢他,但还不至于为此抛弃自尊。
“我当然愿意,”他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拥她入怀,“可我这样一个废人……”
“你不是废人,”青羽环住他腰身,脸颊贴在他心口,“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令狐渊捧起她的脸,神色郑重:“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你不在了?去哪儿?”青羽不明白。
“假如我死了——”令狐渊没说完,就被青羽打断,“我不许你咒自己。”
“我是说假如。”
“那样的话,我会好好活着。”她道。
好好活着,就算你变成了一缕风,一丝雨,一片云,我也要想尽办法救活你,哪怕走遍四海八荒,哪怕穷尽一生,就像——师父那样。
“真的?”
“真的。”
“好,”令狐渊颔首,“我答应你先治眼睛,但我们要以一月为限,若那时候,一盈师叔还没有解蛊的办法,那你要听我的,跟我去北极之渊。”
“嗯。”青羽轻轻应声。
令狐渊终于绽出笑意,指腹轻抚她脸,头慢慢低了下去。
青羽睫羽轻颤,悄然阖眼。
微凉的唇落了下来,起先像是四月的微风,携着沁人的花香拂过周身;过了一会儿,又像是夏日的狂风暴雨般猛烈迅疾,激地她像是狂浪中的一叶扁舟,摇摇欲坠。
神魂深处,像是有一簇小小的烟花骤然炸开,令她心旌摇曳,沉溺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