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里。
“这竟是皇帝说出来的话。”华阁老张着嘴,从没想到这番话会从嬴承恒的口中说出。“老臣不是在做梦吧。”
孔阁老坐在他身侧,早已料到在这种情况。
徐恢一言不发的坐着,等两位阁老表态。
“皇上已经今非昔比了。”孔阁老竟然笑了,他笑的欣慰,这场面正是他想看到的。
“还笑。”华阁老指着他的鼻子嚷嚷道:“都到这个地步了,孔阁老你还笑的出来。皇上的意思都那么清楚了,咱们一日拿不出解急之法,他便一日不下旨。分明就是要和内阁耗着。”
徐恢这会儿也认同华阁老的话,“倘若将来拿出的法子不满皇上心意,我看这旨意也难以下达。”
“说到我心坎里了。”华阁老频频点头。他朝孔怀重道:“孔阁老你管着户部,你部里的岳渟渊和纪文远这两日是日夜操劳,内阁都看在眼里。”
“只是眼下不是懈怠的时候,各方呼声已至,咱们不能让步。不能让满朝文武失望,不能让大瀛最后得富庶之地被贻害。”华阁老年迈的声音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此刻他们不再是耄耋的笼中鹤,而是要与这皇权囚笼斗争到底的绣眼鸟。
孔怀重拖着沉重的身躯站起身,他像是终于在这一滩泥中找到了生路。“诸位,成败在此一举了。”
徐恢怅然。
***
内阁迟迟没有动静。
嬴承恒坐着宣政殿里险些沉不住气了,他隔三差五差胡直来打听消息,可内阁就是按兵不动。
他们不是要和嬴承恒耗,而是想告诉嬴承恒,这般蹉跎的不是他们的时间,而是大瀛的时间。如果不是被逼急了,内阁也万万不会用这种法子。
嬴承恒到底年轻气盛,真要和这群老狐狸斗,高低要吃亏。亏的华贵妃多次来服侍,嬴承恒在华贵妃宫里过了几夜,望着逐渐长大的嬴文卓,他怅然道:“或许朕该退一步。”
华贵妃不明白他的意思。
“或许这次是朕该退一步。”嬴承恒坐在榻前,平日第一次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反思。他握着华贵妃的手,认真道:“朕以往只知贪图享乐,不理朝政。不觉得皇帝难做,不觉得朝事难当。更不知阁老们呕心沥血。”
嬴承恒看完那些奏折后,心中反思来许多。也只有当着华贵妃的面,他才会将心中的话说出,“朕以为朕是皇帝,所有人就会满意朕。但是朕错了,这些年,是朕害大瀛如此,朕对不起嬴氏的列祖列宗。”
“陛下,您是皇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华贵妃还是忍不住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
他身为皇帝,如何能轻易在人前吐露心声,又如何能在人前认错。华贵妃一向安守本分,嬴承恒往日的这些话,她都是闭紧了嘴巴听的。
前朝之事她一向不插手,可眼见嬴承恒成了这幅模样,华贵妃隐约察觉到,前朝必然发生了大事。
“陛下,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却不失力量。
嬴承恒注视着她那张脸,白皙细腻,可此时的表情却比任何时候都坚毅。她无比认真的告诉嬴承恒,“陛下,既然醒悟,那便不算晚。如今还有机会,内阁还是向着陛下的。”
是啊,内阁如果不向着他,不为大瀛着想。就绝不会与他针锋相对。正是因为还对他抱有希望,孔阁老才愿意苦口婆心,次次上书。
即便收效甚微,也孜孜不倦。
到了现在,嬴承恒才发现,真正的良师一直都在原地等他。在演武场的首座,在朝堂的前排,就在他眼下,一次次被他所忽视。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愿意去赌一个只知享乐的皇帝会悔改。
被忽视了多少年,就孤身一人支撑了多少年。
醒悟的嬴承恒顿时眼眶一酸,他埋在膝间,咬紧牙,嘶哑道:“阁老!”
为什么愿意去赌一个庸君能翻身?
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不记得自己和孔阁老有什么特殊的交情。他只记得孔阁老最初是先太子的师傅,和他无半点瓜葛。
“登基近十载,朕第一次觉得耳清目明了。”嬴承恒扬起头。
这浑浊的局势里,依然有人愿意举灯愿意等待着他。
可要多少年才能让一个孩子醒悟到他身为皇帝的职责。嬴承恒用了十年醒悟,同样也荒废了十年。
嬴承恒握紧她的手,语气平稳道:“朕不是个好皇帝,前十年不是。但往后这些年,朕不想再这样了。”
“朕不如太子大哥聪明伶俐,那就多受阁老教诲,朕不如宁王二哥武艺超群,那就好生提拔武勇之士。朕现在看清了,也不愿说大话自欺欺人了。朕没有初始帝的胆识,没有神武帝的气魄,也没有承胤帝的坚韧。朕比不上他们。”嬴承恒一口气将真正的心里话说出,心里倒是轻松几分。“但是朕现在能做的,便是不寒朝臣心。”
不寒那些铁骨铮铮的老臣心。
华贵妃会心一笑。
是夜虫声不断,承乾宫灯火相继熄灭。
***
薛府。
薛思危听到皇帝在宣政殿的话后,后脑像被木棍敲了一下。
“与内阁对峙,急救之法什么时候出,撤回税监的旨意便什么时候下。”薛思危摸着下巴,惊呼:“皇上被夺舍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左廉猛拍桌案。“敢这般咒皇上。”
薛思危不慌不忙的回答:“只是觉得皇上像是换了个人。自从南泊猎场建成后,朝中众臣还以为皇上会就此花天酒地。谁知现在却幡然醒悟,开始亲自处理朝政了。”
左安坐在一旁,狼吞虎咽道:“南泊猎场还有劝人痛改前非的效果?沈晋这是曲线救国吗?”
“胡说八道。”一听见沈晋的名字,左廉就一脸黑。他揪着左安不放。“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小子整日游手好闲,改明儿我就去孝文侯府拜见魏玄明,让他临走时把你绑到西川去,去给我练就一身本领后再回来。”
听到西川,左安就如丧批一样,嘴里的糕点也不香了。他恨不得抱住左廉的大腿哀求。“别啊,二叔,我身娇体弱。那西川也是苦寒之地,我不能去,会死在半路上的。”
左廉脸一横。“那就跟着殷昭晏去北境。”
“不成不成,北境天寒地冻,要死人的。”左安直摇头。
“南疆萧氏的萧铉是大理寺卿,思危和他有交情,既然不去北境,那你就去南疆。”左廉铁了心要把他送去磨练。
越看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肚子里就憋一肚子火气。
“别啊,二叔。”左安继续摇头,哭丧着脸。“南疆多水患多疫病,我去了抗不住啊。”
左廉的脸彻底黑了下去。
薛思危翘起一条腿,斜着身子,看着左安无理取闹,一个想法自心中油然而生。他好心道:“左大人,既然左安身弱,去不了那些苦寒之地,那便莫要勉强,恐时弄巧成拙。”
见薛思危都为自己说话了,左安连忙接上,“是啊二叔,大哥还在昭州老家呢,让我回去和大哥学着经商也好。”
薛思危僵住:完了……
不提还好,一提左廉额间就青筋暴起,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他也好意思提经商,左廉就是脑子被门夹了,也不会让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去经商。
尤其是他们左家的钱财多半是靠着昭州老家的田产铺子经营的。他的大儿子左济无入仕之志,左廉也没强求,便放回老家经手家族生意。
虽然能猜到他提出去经商是为了逃离进军营的一时之计,可是左廉还是忍不住给了他一拳。
“老夫还没入土。”左廉吼道:“可不想让左家就此变得一贫如洗。”
左安尴尬一笑。
“左大人,既然艰苦之地去不了,不如去奉京吧。”薛思危的声音在二人中间响起。
叔侄二人齐刷刷扭头看去。
奉京?到头来薛思危不是来帮自己的,他只是想让自己去别的地方。反应过来的左安立马揪住他的衣领,“思危,你什么意思啊?那里可是军营啊,会死人的。”
“混账,军营若非诏狱,岂会死人?”左廉怒斥他。
“那也是生不如死。”他揪着薛思危的衣领不放,“我不去。”
薛思危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掰开。耐心劝道:“左安,你误会了。”
左安眉目一挑。
“奉京靠近东临,乃是大瀛数一数二的钟灵毓秀之地。奉京侯世子我先前见过,为人老实善良,你跟着他一道,不会受罪的。”
“那我也不去。”左安想起了什么,耍去了无赖。“要去我就去东临,跟着定远侯混。”
这小子算盘打得叮当响,去东临过好日子,还想和定远侯去吃香的喝辣的。左廉直接朝他脑袋上招呼了一拳。下了命令道:“就去西川!”
左安:如被雷劈!
薛思危看热闹不嫌事大,眼角抿起笑容,殊不知那些和纪文远的狐狸假笑如出一辙。
而他的眼中多了一丝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