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之中,胡直成了新任司礼监掌印。
他预料之中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曾与他共谋事的薛思危和纪文远却不见了踪影。
一个整日在大理寺闭门不出,一个躲在户部了无音迅。加上周怀恩临走时和他说的话,让胡直意识到此刻自己的处境比谁都危险,他们二人这么做是在明哲保身。
***
怀思祠内。
祠内空无一人,游禁月坐在白蟒少年曾坐的位置上,案上展开的书籍被风掀了十几页。她心不在焉的翻着,视线在一页处戛然停下。
她伸手指尖按在那页的笔墨上,指尖下的字正是“前太子自刎于落龙坡下”。
游禁月指尖摩挲着这行字,竟没发觉身后有人敲敲靠近。她猛然起身抽出藏匿在袖中的匕首,朝那人喉间刺去。
身披黑袍的男子赶忙掀开兜帽,举手道:“是我是我。”
游禁月见是熟人,于是收回了匕首。
“东西呢?”
黑袍男子解开斗篷朝桌上一扔,黑色斗篷顺势盖住了书页,连带着上面的字迹也死死遮住。他取下身后背着的木盒,“砰”的一声将木盒掷在案上。
木盒压住了黑色斗篷,游禁月的视线转向那木盒。
她来到案前,抚摸着木盒。掀开盖子后,一道圣旨映入眼帘。
“你就这么消失了,不担心薛思危着急吗?”男子坐在桌前,揉着肩膀问。
游禁月取出里面的圣旨,一边展开一边回答他:“担心我又能如何?如今身在京城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该如何活下去吧。”
“说的也是。”男子一脸疲态,“真是没想到,皇帝虽然驱逐了周怀恩到中州,但还是留给了他保命的圣旨,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有这圣旨在便无人敢动他。”
“那也要看是什么人。”游禁月了一眼旨意,嘴角上扬。她偏头望向男子,“我瞧你压根没怕过。”
男子摆手,“我本就是亡命之徒,横竖都是一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博一博。这一票干完说不定真能翻身,洗清我身上的罪孽。”
游禁月将手中的圣旨放下,装好收入盒中。道:“你是在赎罪,还是想要和这份罪孽一刀两断?”
男子闻言有些不可置信,他有些夸张道:“赎罪?开什么玩笑。老子又没做什么对不起大瀛的事,不过是投错了胎,生成了罪人的儿子。”
“让我去给那混账老子爹赎罪,真是痴心妄想。他这种混蛋真该千刀万剐,害老子受罪受到现在。”男子骂得气急败坏,直垂桌面。
游禁月靠在桌边,低低笑了一声。“看来我俩还挺像。”
“我爹不明不白的死了,留下我怀有身孕的娘孤苦伶仃,她在生下我不久后也死了。”
男子听完放声一笑,竟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他拍着桌面大声道:“看来咱们都有个混账老爹啊!”
“混账的人多如牛毛,咱们只是运气差了些。”游禁月的话中多了几丝安慰的意味。
男子右腿搭在左腿上,“说的是啊,我如今可是把希望都押你身上了,你可别轻易死了,我还指望着你翻身呢。”
“真是多谢抬爱。”游禁月没有直接应他。说完她又询问起纪文远。“你常在宫中,近日见到他了吗?”
男子摇头,“没,户部和内阁似乎准备联手上奏,请求皇帝收回监收矿税的旨意。孔阁老已经带头上奏了,这老头看似默不吭声,实则早就在暗地里把棋布好了。”
从刚开始的接连上奏毫无效果后,他默许几起大宴奢靡成瘾,直到把国库的银子耗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时,让所有明眼人都知道,这银子除了贪污,剩余的到底是怎么没的。
也让嬴承恒心里明白,他所指望的用监收矿税所得来的银子已经填不上国库的亏空了,更何况的是那些银子还被层层贪污。
而国库的银子是如何没的,他比谁都清楚。
既然矿税惹得地方怨声四起,又弥补不了国库,那矿税对他来说,已无用武之地。
但是这一招,无疑是险中之险。活生生是将大瀛的弊病堆积在一块,耗着大瀛的命来提醒皇帝。
千秋霸业的坍塌只在一夕之间了。
如果嬴承恒还不悔悟,那么孔阁老也就彻底对他失望了。
纪文远和岳渟渊响应孔阁老的声音,连夜整理户部历年的开支和东临税监呈交上的账册。显而易见,开支愈发庞大繁杂,而税监所交上来的银子则逐渐递减。
朝堂之上如掀起一团火,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请奏的队伍中。不仅如此,就连东临官员和定远侯蔺元谦也频频上奏。
东临两大矿税之地徽宁与东河的知府纷纷上奏,痛斥税监祸害地方百姓,致使两地民不聊生。原本的富裕安稳之地如今民不聊生。
蔺元谦身为定远侯,镇守东临,此时也不再坐以待毙。他上书与两位知府一道,力挺孔阁老。
一时之间,朝中撤回税监的声音高涨。
胡直新担掌印一职,面对这怨声载天的奏折也无能为力。好在嬴承恒自秋猎回来后,收起往日的贪图享乐。
这些奏折多半堆在他案前,每一道奏折都在痛斥税监乃是大患,其中更有言辞犀利者,直接怒斥嬴承恒昏庸无道。
嬴承恒第一次看见这种奏折,以往周怀恩在时,他从不看奏折,即便看了几本也多半是阿谀奉承夸耀他的话。
如今随便一抽便是对他评头论足,将他驳斥的体无完肤。嬴承恒握着奏折的手忍不住发抖,一个人的话语还不足以击溃他。
但是这些堆积如山的奏折,每一封都像是包着羊皮的刀子,一封封足以击垮他长久以来,一直欺骗自己,沉溺在甜言蜜语中的安逸
如今这一刀一剑,击碎了那些人为他铸就的高墙。
胡直立在一旁不敢动。
嬴承恒将奏折合上,然后放在案上。他双手抱头良久没有动静。
香炉中的香断了半截,大殿内寂静无声。
胡直心里忐忑不安。
半个时辰后,嬴承恒从那堆奏折中抬起头,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失落。
声音平稳又镇定,道:“胡直。”
胡直连忙跪下。“奴婢在。”
“这些奏折,朕看了十之七八。都是在怒斥税监的不好。”嬴承恒直起腰,“你传话给阁老,税监一事朕已经知道了,东临的那些奏折朕也看了。”
“朕会下令召回税监。”他道。
胡直茫然抬头望着皇帝。
要撤回税监?
话未说完,嬴承恒便继续道:“但颁布税监之处,朕并未见何人反对。如今弊病显露,这些人倒是相继跳出驳斥。光是一味反驳怒斥,却不见有人献上解急之法,朕倒想知道,这些光知上奏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终究还是带了些怒气,嬴承恒很快缓下来。他吩咐道:“传话给内阁还有每个上奏的人,说朕已经准备下旨撤回税监,但他们也必须献上解救之法。解救之法何时出,撤回税监的旨意便何时下。”
胡直叩首。“奴婢这就去。”
嬴承恒驱散了下人之后,越看那成堆的奏折越是火气大。他猛然起身把一堆奏折推翻在地,奏折洒落一地。
他单手掐腰气的说不出话。
全是吃干饭的,真到出力的时候都成哑巴了。当初他弄出矿税时,确实是奔着弥补国库的目的去的。那时不见人反对,现在好了,出了事一个个开始群起而攻之。
全是耍嘴皮子的,没一个能拿出代替之法。
他早就看清了这些言官,读了几本书便以为可以左右朝政,自诩为清流做派,在他的眼中还不如禁军这种守皇城的实在。
怒气消散后,嬴承恒恢复平静,他自顾自将地上的奏折捡起。
***
消息很快传到内阁和太后耳中。
太后听闻此消息时,忍不住笑着打趣道:“皇帝如今倒是聪明了。这才像个皇帝,这才是嬴家人,从不被人牵着鼻子走。”
莲河也道:“旨意已经传到了内阁,接下来就是内阁的事了。”
“胡直没有压下这些奏折也好,让内阁和皇帝硬碰硬,税监这事终究是要有个交代。”
“听司礼监的人说,皇帝这些天格外勤勉,自秋猎回来后便不再去演武场,而是每日都在宣政殿内批折子。”莲河如是道。
太后脸上倒是没有涌现喜悦,反而严肃道:“勤勉?这不是身为一个皇帝应该做的吗?登基近十载,如今才知收心处理朝政,你们倒是像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莲河不知太后会是这般反应,连忙收口。
“大瀛弊病多年,光是皇帝一人就荒废了十年之久。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太后扭头问她,“大瀛又有几个十年可以挥霍?”
“像你们这般纵容,是在要我大瀛的命。”
太后冷着眼道:“如今才知勤勉,是否太迟了些。”
“太后。”莲河不懂她这番话的意思,也不敢追问。
一个税监,像是虎皮膏药一样,难以祛除。更别提那些藏匿在暗流下的弊病。那些盘踞大瀛将数百年的沉疴,怎么祛除?
不争朝夕,还真以为大瀛有的是时间。
太后抬起眼,声音无比冷漠。“哀家可不会让大瀛就这么消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