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安两眼一翻。
晌午,左氏叔侄被留下用饭,平常餐桌上总会多留出一份碗筷,因为林嬷嬷和碧云都已习惯,无论用饭的是游禁月还是薛思危,他们都会为对方预留碗筷。
到了如今,依旧是这样。
曾经后厨都是游禁月在忙乎,碧云望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忍不住偷笑。“小姐对大人这么上心吗?”
游禁月站在灶前,一边掌勺一边淡声回她:“他的嘴叼。”
“我瞧大人对小姐也很上心啊。”碧云大着胆子道。
游禁月这时才抬起眼看她,“怎么看出来的。”
碧云回忆道:“小姐还没来府里的时候,我们便常听大人念着你。”
“说我什么?”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问。
“大人那时说小姐你,伶牙俐齿,古灵精怪,经常做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碧云比划道:“比如上树下河钻狗洞。”
游禁月少时在游府做过的这些事,如今被人提起,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她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仔细听着碧云一言一语。
那些简短细碎的话语,描画出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那个一身毅力,不比男儿差的游禁月。那时还会捧腹大笑,戏弄他人的游禁月。
碧云头头是道,“大人那时不住在这里,那时我们住永义坊外。每逢大人从东临回来,总要笑着对我们说这鬼丫头总是有法子。”
那时薛思危初入官场,每逢得空便会不远千里去徽宁拜访游阁老。游阁老见他为人诚心求教,是个可造之材,便不忍拒绝。
而她本是阁老千夸万捧的亲孙女,因他的到来,她才知道她所学的,只不过是阁老的皮毛而已。那些真本事阁老根本没有教给她。
她不满,生气,难怪。将一切原因归咎于他,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傲慢又无礼。
而他只当她年少,还是孩子,不与她一般计较。可真见她在私底下言兵论道,滔滔不绝时。他便开始另眼相看。
他三番五次与阁老暗示过,那丫头不一般,是个可造之才。而游阁老总是拍着膝哀叹,可惜是个女儿身。
声声无奈道不尽她女儿身的遗憾。
就这般被阁老摒弃了。
纵使天赋异禀,通通败在了女儿身三字上。
“女儿家无法入仕为官,女儿家无法领兵杀敌,女儿家无法解救这腐朽的大瀛!”游阁老泪流满面,哀叹着:“为何偏偏是个女身啊。”
薛思危知道他是惋惜游禁月的天赋,生在此世,生为女子,如被束缚的金丝雀。纵使能翱翔天际,也无法展翅。
所以她敬爱阁老对她的教养,又恨这胆识被束缚在女儿身中。
她恨因为女儿身就抛弃他的游崇山,恨轻而易举夺走了阁老希望的薛思危,恨这摇摇欲坠腐朽的大瀛。
爱恨交织在几个人的身上,却有一颗柔软的心。难以割舍,难以接受。恨融入了心口,爱摒弃了世俗。
夺走希望从她身上夺走之人,却是唯一认可她的人。
如此造化弄人,叫她怎能再恨下去。
如果不是游府覆灭,阁老惨死。或许她会平安度过一辈子,可是自那一夜开始后,她便脱离了游阁老为她安排的路。
又或者她依旧走在了那条路上,她来到京城如阁老期望般,选择薛思危,暗中推波助澜。将希望给予在他身上,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阁老期望的。
正如薛思危认同她的能力,从没有因为她是女子就轻看她。
他们看似分道扬镳,实则貌离神合。
看着碧云眉飞色舞,游禁月能想象到那时薛思危从徽宁回来后,也是这般喋喋不休。如此碧云才能学了去。
碧云猛然转过身,好奇追问:“小姐,你和大人是不是早就定下婚约了。”
婚约?游禁月愣了一下。
“那还真没有。”
“唉?”碧云拉长了声音,“可是我听大人说过啊。”
“是吗?什么时候。”游禁月问。
“什么时候?”碧云细细回想:“应该是好几年前,三四年前吧。”
三四年前,正是他入朝初期,平凡去游府拜访时。
“大人那时每每说起你就笑。”碧云学着薛思危的样子,抬袖轻笑了一声。
“他是这样笑的吗?”游禁月见她笑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碧云大大咧咧道:“是啊,薛大人坐在案前自己一个人傻笑,就像这样。”
碧云转身坐在灶口前,学着薛思危平日的样子,停止腰板,端正脸然后抬袖掩笑了番。
见她这番模样,游禁月扑哧一笑。
“薛大人就是这番模样。”
游禁月顾不上和她争论,知道这些她挺高兴的。但是锅里还炖了鸡,她在后厨里忙活着。
碧云觉得她亲自下厨,定然是因为薛大人。游禁月任由这傻姑娘在身旁喋喋不休。过了些日子,碧云也和她学起了手艺。
林嬷嬷教她的,她又交给了碧云。
如今左安和左廉来薛府,掌厨的是碧云。菜还是一往的菜,薛思危却吃不出遗忘的味道了。
他有些怅惘。
***
八月二十日。
岳府娶亲,岳家的宴席办的声势浩大。京城里半个世家都来赴宴,新婚不久的长公主夫妇也早早到来。
岳渟渊名声在朝,华含英的名声在上京不比岳渟渊弱。
纪文远抱着臂靠在岳府的大门外,他没进去而是站了许久。目光灼灼不知在看什么,最终还是拂袖转身离开了此地。
华岳联姻,桌宴庞大层度仅次于长公主出嫁岳府理亏在前,自然对席面和排场格外上心,不肯再失了礼节。
更何况迎娶的是华家的二小姐,她身后可是有个当皇妃的姐姐和太子外甥。岳家若是再失了礼节,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岳老太爷可不愿丢这个老脸,婚期还未到时便三番五次提醒岳渟渊,华家的姑娘到底是正妻,倘若他敢宠妾灭妻,不分尊卑,那便家法伺候。
岳渟渊到底是个明白人,他岳家世世代代都是正人君子,他不可能干出这种蠢事。
宴席上来了不少文人墨客,岳渟渊一一拜会。
这次宴席薛思危左安和蔺元谦坐了一桌。
“哟,这不是薛大人吗?”蔺元谦右眼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后留下一道褐色伤痕。
左安定晴一瞧,“定远侯这眼睛是?”
蔺元谦害了一声,坐着道:“难得左二公子关问,这不是秋猎的时候不注意让鹿给划了个口子。”
左安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各位不知道吗?”蔺元谦话锋一转,“皇上近来勤勉,在宣政殿里昼夜不出,听闻很是幸劳。”
薛思危用筷子挑了挑菜,眉眼没抬。“是吗,蔺大人身为武将,消息倒是灵通。”
他摊手,“看来薛大人还不知道,皇上日夜操劳,如今已经病倒了。吓得胡直和贵妃不知所措。”
皇上病了……?
薛思危的神情终于变了,他僵着胳膊不动,如临大敌般。在左安眼中,只听出了皇帝操劳过度,病倒在宫中的美名。
而他却迅速察觉到不对劲,如今病倒,真的只是生病吗?
莫不是那秋猎中的花疫爆发了?
薛思危搁下筷子,立马起身。坐着他身侧的左安茫然不知所措。“思危!”
“我身子不适,怕是吃不了这酒了。左安你替我给岳渟渊带个话,改日我定当补上。”说完,他便风风火火出了岳府的门。
独留左安望着这一桌子的菜,一旁的蔺元谦笑而不语,右眼上的疤使他的气质中多了几分凶神恶煞。
“真是没福气啊。”左安可不管那些,他拿起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薛思危吃不到的他一并吃了。
“左公子不跟上吗?”蔺元谦看热闹不嫌事大。
左安摇头,嘴里咕哝道:“思危没喊我去。”
***
宫中,皇上生疾,华贵妃没日没夜的照料。
嬴承恒的病已经有些时日了,起初只是有些头晕目眩,他去慈宁宫拜见太后时,太后正在喝莲河给她熬的调理身子的汤药。
那时嬴承恒便觉得脚步虚晃,他只以为是连夜操劳疲劳过度所致,并未多想。
哪知日后愈发严重,甚至到了站不稳的地步。太医起初没有发现什么,本以为只是染了风寒,便多开了几副药,叮嘱皇帝注意龙体康健。
就连太后都出面劝皇帝要保重身体,嬴承恒这才放下政务,在承乾宫里待了几天。华贵妃更是衣不解带的照料,生怕皇帝出了岔子。
这个消息很快传入沈晋耳中,他也担心嬴承恒熬垮了身体,于是频频劝诫。奈何京城事物繁忙,他一人独挑大梁,也是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
此时宫外岳府大半喜事,嬴承恒来到慈宁宫。他陪太后说了会儿话,太后忽然提前长公主夫妇,说到魏锦昼,太后频频夸赞。
“这个孩子心思细腻,待庆阳也好。”太后捧着茶,“可哀家是真不忍心庆阳远去西川。”
嬴承恒听懂了太后的意思,便道:“朕也不忍庆阳去西川,母后若是想念庆阳,朕已让魏锦昼承袭了其父的爵位,在京城里赐了府邸。如今再给他赐个官职,让他长留京城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