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承恒归来的队伍停在行宫外。
徐茂和周怀恩应声而出外,队伍满载而归。嬴承恒让人点起了把火,南泊行宫内骤然亮了起来。
望着嬴承恒在沈晋和魏锦昼的拥簇下,笑的爽朗大方。两人心中纵使有再多话,也统统憋了回去。
这夜,行宫内通火通明,歌舞不断。
嬴承恒在南泊行宫享乐,朝堂上却翻了天。
孔阁老递上去了多条有关税监的折子,一一无人理会。随着秋猎在即,华岳两家的婚事也逐渐靠近。华家并未对岳渟渊纳妾的事表态。
倒是岳老太爷几度拜访华府,似是有意拉近与华府的距离。
岳渟渊和纪文远在户部盘算开支,三法司又接了不少案子。其中便有一件牵连锦衣卫的案子,三法司再次汇聚。
薛思危难得和左廉一起进宫。
五六月在眼前转瞬即逝,花木相继交替盛开。
嬴承恒已经鲜少回宫,南泊猎场仿佛成了他的战场,在这里他再次找到了如鱼得水的感觉。没有枷锁的束缚,他褪去了往日的患得患失。
马背上的他与皇宫中的他截然不同。
他像是笼中鸟,重新回归到林中。
行宫内,嬴承恒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跪在一旁的奴婢谨慎的给他捏着手臂。
周怀恩抬手驱散了门口的奴婢,太脚迈入殿内。殿内香炉紫气氤氲,嬴承恒这些日拉弓时常手臂酸痛。
此时他的呼吸渐渐沉稳,周怀恩放缓步子。
嬴承恒似有所感,于是睁开了眼睛。周怀恩正站在一边等候着。
他双手正抱着折子,见周怀恩已经来了,他便起身驱散了那奴婢,独自坐在摇椅边,双臂抵靠在膝上。
他举起手中的折子抬头问周怀恩:“知道这是什么吗?”
周怀恩老实摇头。
“给事中与刑部弹劾你的折子,朕命你在东临监收矿税,户科给事中与刑部尚书联合上奏弹劾你手下的那些小太监在东临勾结地方官员,私吞税银,你作何解释?”
周怀恩听完后陡然跪下,一字一句道:“请陛下治奴婢管教不严之罪。”
“你就不辩解?”嬴承恒鲜少露出这副模样,他将折子抛在周怀恩跟前。指着他道:“你手下的人犯的事,你自然难辞其咎。朕对你宽宏大量,不代表你们就可以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
“请陛下恕罪。”周怀恩连忙伏地,虽说以前也跪了无数次,可只有这次让他感受到了威压。
因为眼前嬴承恒的身影渐渐与先帝融合,他的脸庞开始变得刚毅,眼神不再犹豫。他变得比以前果断许多,不再需要他在一旁陪着。
“若非孔阁老直接将折子送了过来,司礼监是不是还要私自将这些折子扣押下来?”
周怀恩低头望着那折子,不知是心如死灰还是什么,半晌,他正正磕了个头,道:“是奴婢管教不力,望陛下重罚。”
嬴承恒只觉得额头骤痛,他单手撑着额头,目光不明,“大……周怀恩。”
心中的千言万语顿时堵住了胸膛,犹如一把小刀细细深入心脏。
他知道是因为自己的放纵,但是只有这一刻他才明白,这一时的放纵究竟酿出了多大的祸患。
他才是罪魁祸首,现在问罪周怀恩,最应该被问责的是他嬴承恒才对。
“周怀恩。”嬴承恒站了起来,他不去看跪在地上的周怀恩,只用余光撇了一眼,吸一口冷气道:“司礼监的事你不用管了,让胡直过来,你先去普玉寺。”
此话一出,周怀恩心里倒事如释重负,“奴婢叩谢陛下。”
嬴承恒背着手站在烛台前,紫气缭绕在身边。他低着头,脸庞上不断扭曲着什么。
北镇抚司
“不枉沈晋费尽心思在南泊猎场陪陛下打猎,今早便传来旨意将京城的巡防之权交还了禁军。”高岱猛然砸桌。
他今早带队进宫,却被告知巡防之权已经交换给了沈统领,禁军早早就守住了个个大门,瞧着那些得了恩宠尾巴就翘上天的禁军,他便一肚子气。
***
“听说了吗,现在司礼监是胡直当家。”郑观海三五步迈进禁军大院。
裴欲秋和穆延之几人正聚在檐下斗蛐蛐,郑观海一把闯入人群中。
穆延之懒得掀眼皮,问:“怎么?周公公倒台了?”
“人如今在普玉寺里,听闻是孔阁老暗地里收集不少证据,那税监私吞税银早就传开了。但是阁老把税监勾结地方官干的那些脏事全翻出来了,皇帝怒了,直接把周怀恩赶去郊外了。”郑观海把他听到了一字不露的说了出来。
众人唏嘘,“那如今宫中是胡公公当值喽”
裴欲秋茫然问道:“各位怎么蔫巴了?”
“裴兄,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胡直抱的可是太后的大腿,太后定是要顾他亲侄子徐茂啊。咱们禁军和锦衣卫一直在暗地里较劲。”
“是啊,先前的周统领跟着周怀恩,周怀恩自然顾着咱们禁军。周统领出事后,锦衣卫便高人一等。如今沈统领让咱们锦衣卫重获恩宠,那锦衣卫们定然在暗地里咬牙切齿。”
裴欲秋听懂了十之七八。
胡直站在太后这一边,自然会紧着锦衣卫,往后的日子不定然好过。
“那谁当掌印对咱们有好处啊?”穆延之转型斗着蛐蛐,心不在焉的问。
郑观海摆手。
“贺继光阴晴不定,张鲸还在伺候小太子,这司礼监八成是胡直的天下了。”
众人有一茬没一茬的说。
“沈统领好不容易讨了皇上欢心,但想要站稳脚跟哪儿那么容易。”
***
初秋将近。
猎场定在了南泊猎场中,经过一系列整顿调度后,将猎场划分为数十个猎区,对水源,猎物,危险地段纷纷做了标记,并在沿途修缮驿站,搭建临时行宫。
王公贵族文武官员相继而至。
在皇城里憋久了的蔺元谦实在是等不及了,他每日听着魏锦昼陪皇上打猎,心早就痒了。
七月末,秋风烈烈。
祭天的礼乐祭文在大营内的堂子响起,众臣随着嬴承恒三跪九叩。
随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挺进山神祠,进行血祭。
最终,秋猎以嬴承恒进入猎区,亲手射杀第一支猎物而开始。
鸣鼓三声,启猎!
浩浩荡荡几路人马分首而行,队伍声势浩大。嬴承恒带着沈晋奔赴鹿区。就连一向养尊处优的庆阳长公主也劲装上阵,与魏锦昼奔向猎区。
华贵妃立在马上,似乎不打算追赶他们,她的马与姜妃的马并肩而行。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听闻贵妃的妹妹大婚将至。”姜妃笑的温和。
华贵妃点点头,一脸担忧。“是啊,家妹尚年少,骄横惯了。嫁去岳府可莫要再惹事生非。”
“我家的妹妹倒是和你的妹妹不一样。”姜妃拉着缰绳,“我家小妹看着温婉娴静,可私底下偏爱与我对着干,时常气我。”
“今年秋猎,越国公府没有入京吗?”
姜妃摇头。“府中事务繁忙,母亲又卧病在床。”
华贵妃听完不再说话,她知道姜妃是越州人,嫁入皇宫已有数载,很多年不曾回过越州。每年就指望百官入京见一面家人。
姜妃的弟弟妹妹是她一手带大,自入宫一别,已有近七年。她比皇帝年长,与嬴承恒相处时,便能看清他的心里还是个孩子。
如今再看他马上疾驰的样子,竟是天翻地覆判若两人。
华贵妃说笑着逗她,“往后卓儿若是当政,我让卓儿放你回越州。”
姜妃瞪大了眼睛,“让我回去待嫁吗?”
“我让卓儿给你赐一桩好婚事。”
“你倒是真敢想。”姜妃径直朝前,姜华贵妃撇在身后。
猎场另一侧。
纪文远坐在马背上慢悠悠晃,猎场里人仰马翻,你追我赶。纪文远却脱离了他们,独自骑着马在林中散步。
“安排好了吗?”
他回头。
黑衣人摘下外袍,那张涂抹了胭脂的脸映入眼帘。
“哦?”纪文远像只狐狸,“手脚够快,游禁月。”
黑衣人正是游禁月。
他问:“怎么进来的?”
游禁月回:“他带我进来的。”
马背上的纪文远知道是谁,他调转马头,朝四周张望,确认安全后才问:“打算做什么?”
“猎物已经在猎区里了,确保它被大瀛皇帝抓到。”
“什么猎物?”
游禁月低眉,“白鹿。”
“那陛下非找到它不可。”纪文远呵呵笑。
白鹿那可是祥瑞的象征,嬴承恒一连找了两个月而不得。这次他们势必要助嬴承恒猎得白鹿。
“然后你打算干什么?”纪文远依旧不放心。
游禁月抬眼靠近他。“确保计划成功,我已经摸清了宴席上所有人的位置,确保该死的人死掉,不该死的人活着。”
纪文远转了转脖子,“你还真是善良啊,按他的意思全杀了不就得了。”
“然后呢?”游禁月反问,“全杀光了然后呢?大瀛皇帝是个庸人还真以为满朝文武都是庸人?他们不露锋芒是因为有人压着他们,不然你以为凭嬴承恒这样的人能让他们忌惮?”
纪文远被她怼的说不出话。
确实是有这个人。
在暗中压制着文武百官,让他们对一个昏庸皇帝俯首称臣。
如果这样的人死了,但没有人能压制那些臣子,那么朝堂必将大乱,朝堂乱则天下乱。
堂子:临时搭建的祭天场所
血祭:象征与山神结盟,共享猎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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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秋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