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青在空中滑行,数十条猎犬在前方开路。嬴承恒一马当,奔驰在原野之上。
魏锦昼紧随其后,队伍浩浩荡荡挺进。
南泊行宫内。
周怀恩正同光禄寺的宫人说着什么。
“陛下今晚打猎归来,宴席自然要大办,万分不可出错。”
那宫人谨慎点头,一一记下。
小泉子马不停蹄奔进大殿,周怀恩抬手示意宫人退下。盯着他问:“慌慌张张的,遇上什么事了?”
小泉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回道:“回掌印的话,贺秉笔差人过来了,连同一起来的还有徐大人。”
周怀恩眼珠子一转,“可带了什么话?”
“没有。”小泉子直摇头,“贺秉笔说太后十分喜爱陛下所赠的紫貂皮,太后听闻陛下今日要在行宫举行宴席,特意让贺秉笔派人传话,叮嘱陛下注意龙体安康。”
“那徐大人是?”周怀恩不太再意贺继光派人来做什么。他本就要走了,走之后这里会如何,谁会坐上掌印的位置,他一点也不在乎。
现在他更担心的是,他能不能顺利离开。宫中能插手的只有皇帝和太后二人。徐茂这次前来,万一是奉了太后的什么意?
周怀恩可不想在临走前得罪他。
“徐大人似乎只是过来确保陛下安全。”小泉子把徐茂的话一五一十的转述给周怀恩。
周怀恩若有所思的点头,“宴席上给徐大人安排个位置。”
小泉子连连点头。
嬴承恒多日流连南在泊猎场内,在猎场里纵马疾驰,猎得不少野兔黄羊雉鸡等,其中还有斑龙。
猎场内有一头黑鬃野猪,体型壮硕,獠牙锋利。嬴承恒好几次让其从眼前溜走,马队连续几天都在追逐这头野猪。
尤其是嬴承恒,他常常奔在最前方,手中桑木弓用的愈发娴熟,那野猪身中几箭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劲头不减的朝着前方横冲直撞。
嬴承恒拉弓搭箭,玉龙雪驹紧紧跟在野猪身后。身后整个马队逐渐分开,呈包围之势前行。
他追着野猪闯入密林中,野猪的嘶吼越发急促,嬴承恒已箭在弦上。那野猪背上插着箭矢,纵身一跃从树右侧逃了出去。嬴承恒持箭的手一松,而空中的海东青却接连爆发出尖锐的鸣叫,似乎在提醒着他什么。
下一刻一道黑影便从脚下猛然蹿出。
玉龙雪驹发出受惊的嘶叫声,嬴承恒身子不稳,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连人带马被撞翻在地。他的后脑一痛,耳边传来野猪的咆哮。
桑木弓已经飞出数米远,嬴承恒心中一紧。
没料到这野猪一头扎入树后不是逃跑,而是从树后迂回了回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如今玉龙雪驹连他一同被掀翻在地,嬴承恒赶忙爬起。那野猪露出獠牙,全无先前被追赶逃命的样子。他极力安抚玉龙雪驹,也顾不得去捡地上的桑木弓。
只听野猪踏地的声音越来越厚重,嬴承恒还未爬上玉龙雪驹,野猪便再次冲了过来。
马儿不断发出嘶呜声,躁动不安的来回踏蹄。嬴承恒一把揪住缰绳,护在玉龙雪驹前。
下一刻,野猪的目光便盯在了他的身上。
嬴承恒松开缰绳,从袖口取出匕首死死握住。野猪如同失去理智的怪物,径直朝他冲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劲装纵身扑倒了嬴承恒。几发箭矢如落雨般纷纷刺入野猪的背脊,却并没有什么用。魏锦昼见状,急忙调转缰绳,拉弓搭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只听“嗖”的一声。
野猪脖颈被利箭刺穿,血迹溅出……
护着嬴承恒的郑观海冷汗直流,跟前的野猪停下了脚步。
魏锦昼收弓准备上前查看。
就在众人以为野猪已经快要倒地时,那野猪竟抬起头再次发出吼叫,猛然冲向郑观海。
郑观海心头一颤,本能反应抓起地上的石块准备砸去。
眨眼间,一道黑影手持长刀从空中落下,利刃狠狠刺进野猪的头部。
沈晋拉住缰绳驻足,他身旁马匹上的人已然没了影子。
野猪挣扎着发出嘶唔声,四肢不断抽搐着,林中立刻窜出几条川东猎犬,它们疯狂扑咬着野猪的身躯和四肢,直到最后野猪渐渐没了动静。裴欲秋这才抽出长刀,他的衣摆被血浸湿,野猪的尸体就在脚下。
他有些嫌弃的甩了甩刀上的血,随后自顾自擦了擦脸。
沈晋长舒一口气。
野猪虽然死了,可郑观海的心就像只长了腿的野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害的他险些呼吸不上来。
瘫坐在地的嬴承恒双腿发麻,那一瞬间完全动不了了,整个身体都因害怕而麻木,就连闪躲都做不到,只能如此狼狈的被人救下。
他坐在地上,望着身前裴欲秋高大的身影,以及脸上那平淡的目光。
是那么镇定自若,一点畏惧之态也没有。
为什么?自己还是这副懦弱难成大事的样子?嬴承恒在心里咬着牙自问。
郑观海按死心里那头躁动的野猪后,才起身去扶嬴承恒,心里落差巨大的嬴承恒被他搀扶着起身,他无意间瞥了眼郑观海发抖的手。鬼使神差问:“害怕吗?”
郑观海不语,极轻的点了下头。
嬴承恒顿时觉得心里舒畅了许多。
裴欲秋收刀回鞘,后退两步。嬴承恒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步伐。野猪已经倒地不再挣扎。
沈晋和魏锦昼翻身下马,其余众人也纷纷跟了过来。裴欲秋单膝跪下,嬴承恒松开了郑观海的手。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裴欲秋如实回答:“禁军侍卫裴欲秋。”
郑观海默默去拾地上掉落的桑木弓,嬴承恒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多亏了你们二位。”
他转身看向郑观海,郑观海顺势将桑木弓奉上。嬴承恒顿了一下,顺手接了过来。“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郑观海声音有些抖,“卑职……卑职禁军侍卫郑观海。”
嬴承恒看他这副样子回想起自己年幼时,也是这般不安惶恐。于是“哦”了一声,又念了一句:“郑观海,好名字。”
“禁军内真是卧虎藏龙啊。”他随口一夸。
站在一旁的沈晋倒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裴欲秋突然出声:“回陛下,小的们平日里多得沈统领提携,统领时刻教诲属下们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今日陛下坠马是属下们护驾不力,还望陛下治罪。”
郑观海跪在地上茫然抬头,一愣!这不是救驾之功吗?怎么他嘴一张一闭就要治罪了?合着自己豁出性命救了皇帝反过来还要被治个护驾不力的罪。
沈晋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话,便快步上前跪下。眼见裴欲秋已经伏地磕头了,绕是郑观海再不情愿也跟着一并磕了头。
他是因为想立功啊,不是为了找罪受的。
嬴承恒没有在意这些,让他们起身。转而来到野猪的尸体旁,他拔出刺穿野猪颈部的那只箭。魏锦昼正朝着这边走来。
“锦昼好箭法。”
“陛下谬赞。”魏锦昼挎上弓,主动开口道:“禁军人才济济,今日打猎一见,果真个个身手不凡。”
嬴承恒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是啊,朕见禁军这般威猛矫健,皇城巡防还是要靠禁军啊。”
魏锦昼继续道:“自古禁军便掌巡防一职,镇守皇城内外。如今禁军内部已经大为整改,还从南镇抚司锻造翻新的兵器,再加上人才济济,如今的禁军已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剑。”
他的话不无道理,嬴承恒自然听出了他的意思。身后跪着的沈晋咽了口气,抬起眼皮注视着皇帝。
“只是,这剑还未出鞘。”魏锦昼嘴角上扬,声音极轻。
这禁军再厉害,如今也没有发挥本领的地方。皇城的巡防之职已经交给了锦衣卫,焕然一新的禁军只能沦落到陪他打猎玩乐的地步。
再这样下去,昔日威严的禁军会毁在他手里的。
嬴承恒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他干了什么混账事啊,想要做运筹帷幄的皇帝,手里怎么能没有利剑啊。
而他正在一点点消磨自己手里最锋利的剑。
他要做个像先帝那样的皇帝,手中就不能缺少利剑。
“禁军确实该动动身了。”嬴承恒思索良久,突然沉默开口道。
沈晋抬起头,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大瀛皇帝不过如此。
***
行宫外篝火烈烈,满载而归的车队兴高采烈的归来。嬴承恒今夜格外高兴,他与魏锦昼夸夸其谈,颇有一副不醉不休的样子。
行宫内,周怀恩已将一切打点妥当,只待嬴承恒归来。
小泉子宫门口焦急等待着。
徐茂站在周怀恩身后,他大马金刀坐下,问:“听闻掌印身子不适,可近来朝堂上满是对掌印恶语相向的折子,不知掌印还受得住吗?”
周怀恩挑着佛尘,淡淡笑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徐大人。这年岁大了腿脚自然不麻利。这奴婢管不了,那朝堂上对奴婢口诛笔伐的折子,奴婢也管不了。”
“果真是年岁大了,掌印如今的气量倒是挺大。”徐茂五指握紧刀柄。
殿外乌云万里,周怀恩嗅了嗅低沉的空气。“徐大人,难道没嗅出来,京城要变天了。”
徐茂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周怀恩指着殿外的天,“要下雨了,过几天必然湿热难耐。”
徐茂压着眉头,握刀的手缓缓抽动。
“老奴在皇城过了大半辈子,连外面是何模样都不知道。现在这把骨头也快入土了,挨点儿骂还是受得了的。”
“掌□□里倒是清楚。”徐茂收回刀,松开手
周怀恩淡淡一笑,带着嘲讽道:“耍嘴皮子谁不会,个个都是纸上谈兵的庸才。”
徐茂不再说话,似乎是认可了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