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拍桌子提醒,“他要跑,肯定是提前嗅到了什么。”
纪文远故意问:“嗅到了什么?”
胡直自然是一脸茫然,“这我还不知道,他若是走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了。”
“你是担心周怀恩走后是你接他的位置,万一真是有什么大事,那这位置不就成烫手山芋了吗。你上位就是背锅,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薛思危一眼便明了他的意思,这么一想还真有可能。
胡直真够精的。
“不愧是薛大人。”胡直连连拍桌。
薛思危也学纪文远,故意问:“那公公今日找我们前来是为何?”
绕是再愚笨的人,也能看出他是装傻。胡直老脸酸涩,忍不住唉声叹气道:“二位大人啊,不要装傻充愣了。您二位不是世家大族出身,还能在朝堂上平步青云,真以为是运气好啊。”
“胡公公您这么夸耀,我可受不住啊。”纪文远笑着打圆场。
“今日请二位前来,便是将心中疑惑说出,望二位能给我指点一二。”胡直诚恳道。
他这么坦率,薛思危和纪文远也不好再开玩笑,只是论年纪胡直比他们大得多,资历也比他们深得多。
却肯向他们两个小辈请教指点,真是能屈能伸啊。薛思危的脸色恢复平静,漆黑的眼眸中变的寂静。
他抬起一只胳膊靠在桌沿上,翘起右腿搭在左膝上,身子斜倾着。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质问:“胡公公在怕什么?”
这一句便让胡直说不出话。
胡直心头一颤,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这话无疑给将他心里悬着的巨石加重了几分。胡直整个身子动弹不得,薛思危像是站在他身后按住他的肩膀,像幽灵般问,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瞧胡直的模样,果真心里有鬼。纪文远抿了口茶,暗地里观察着胡直的脸色。
薛思危接着问:“是做了亏心事,还是有害怕的人?”
胡直咬紧牙关,内心却已奔腾不断。他死死抿着嘴,可脑海中的那些回忆像潮水般涌出。他的脸憋得红肿,就连纪文远都看出了神,没想到他会是这番模样。忍不住出声劝道:“若是不想说就罢了。”
哪知薛思危丝毫没有收敛,拔高声音道:“看来此人此事对胡公公影响不小,只是一听便让你坐立难安,想必在公公心里藏了许多年。这么多年了,还没有走出来。是走不出来还是不愿走出来?”
他的话语像刀尖剑刃,直突突的望胡直身上扑,而他则毫无反抗之力,任凭薛思危舌如刀枪,把自己伤的体无完肤。直到最后那句质问的话出来。
是走不出来还是不愿走出?
胡直一拳砸在案上,吓得纪文远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抖,抖落的茶水溅在他的衣摆上,纪文远皱起了眉头。
本以为说到了他的痛处,谁知那一拳稳稳落在案上,胡直低着的头竟掉落了几滴泪珠。
这几滴泪珠让薛思危都感到惊讶,伴随着那句话,薛思危的眉头拧起。
他含糊不清道:“是因为不敢走出去啊。”
他不敢啊,做了那样的事还有什么脸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去。
“害怕的人是太后,愧疚的人也是太后。”
纪文远听完后放下茶,默默问了一句:“是因为先太子吗?”
胡直不语。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即使如今已经坐到了掌印太监的位置,可身为东宫谋反,先太子身死的亲身经历者。被血洗的东宫,自刎的先太子无疑不是他的噩梦。
他是当年的皇后,如今的徐太后安排到太子身边宦官,看着太子长大,娶妻,生子,谋反,身死……
身为东宫之人,他却恬不知耻的活了下来。太子自刎那日,残存的东宫幕僚无一不自行了断证明清白。
唯有他选择了苟且偷生活下来。
“我怕死,我不知道太子他们做了什么,世家对他们疯狂反扑。太子党和世家党在朝堂上分庭抗礼,最终演化为不可收拾的地步,就连当年的徐皇后也因此事被先帝软禁。最终太子以谋反的罪名被天统帝下令捉拿,可太子不愿看到世家得意的模样,不愿受辱,选择在落龙坡自刎而死,尸体至今未找到。”
而他亲眼目睹了全过程,偌大的东宫在一夜之间变成火海。
太子太子妃双双殒命在那一夜。
既然如此就明白了,薛思危深吸一口气。“所以你对太后心有愧疚,你是她派来照看太子的,却背弃主子偷生。所以你既害怕她,又觉得愧对她。”
胡直没有反驳,从他选择独自活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和背弃东宫没有区别。
纪文远冷不丁的打断两人的谈话,不正经道:“选择死,是他们自证清白的骨气,选择生,是你还有牵挂的留恋。”
不论是对自己,他人,还是其他什么。有人能摒弃一切为之付出生命,坚定自己做选择的路,即使是面对死亡,也视死如归。
而胡直却不是这种人。
胡直微微抬起头,“我那时怕死,自认为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太子殿下待我不差。可我依旧做不到追随太子殿下。我知道太子殿下不会怪我,是我自己心里过不了这一道坎。”
于是便困扰了他数十年。
他渴望向太后赎罪,也为了减轻他的愧疚和罪恶感。
而太后说不上是厌恶还是失望,那种淡漠的疏离感让他清晰感受到,他似乎做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所以他想成为太后的刽子手,提她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太后怨恨游阁老把太子教的刚正不阿,却又莽撞。
他才十几岁就敢在朝堂上公然维护寒门,很难说不是因为游崇山的熏陶。
太子的愿望本是好的,可惜太年轻不懂得蛰伏。羽翼尚未丰满便在朝堂上横冲直撞,得罪了世家也伤了先帝与太后的心。
加之娶了南明公主,维护兵败龙门的贺氏,让太子渐渐失了圣心,君臣父子间渐生嫌隙,最终演化为目不忍睹的悲剧。
“太后不相信老谋深算的游阁老会不知道这种横冲直撞的后果,认为是他教唆太子如此急功近利。太后把这笔账算在了他的头上。”
薛思危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胡直愿意做她的刽子手,手下的税监李望在逼死柳氏,连带着灭了游府满门。
原来是因为这些事啊。
你为了赎罪,甚至分不清人命关天吗?那你和逼死太子的那些世家有什么区别?
他在心里冷笑,险些同情你的眼泪了。
“游府本就没有多少人,游崇山的孩子大多不住了,膝下只有一个孙女。按太后的意思,定然是一个不留。”
纪文远竖起耳朵听,脸上却挂着茫然的无知。附和道:“确实。”
薛思危撇了他一眼,食指在桌面不停敲打。问:“然后呢?”
“那小姑娘跑了,税监们暗地里找了许久没找到,估摸着是死了。”
“你见过吗?”
胡直摇摇头。
又道:“只见过一副的画像。”
薛思危食指敲打的速度放慢,若有所思的望向胡直。
这一刻,他便明白。
胡直是万万不能留了。
从始至终,纪文远便像个来吃茶的茶客,二人攀谈他就漫不经心的听着,时不时插几句话。
直到这句话的出现,纪文远的动作也顿了顿。
游禁月,你可要小心啊。千万别遇上胡直,否则就会成为他拿来赎罪的刀下亡魂。
余光不经意间,他与薛思危对上视线。那埋藏在眼底,淡淡的杀意正愈然愈烈。他在心里叹口一口气,胡直到底是天生就是这种性子,还是老了多愁善感?
这种人往往死的快。
真不如周怀恩嗅觉敏锐,做事果断。
此时薛思危的心里只剩厌恶了。
***
南泊猎场。
魏锦昼一身紫金劲装,腰身修长却不显的单薄。他单手勒住缰绳,□□马匹嘶了一声,甩动尾巴转身朝着马队前走去。
嬴承恒立在众人身前,他同样换了身劲装,比起之前在枯燥的朝堂上那股不耐烦,在这里的他容光焕发。
玉龙雪驹开始刨蹄,嬴承恒挎着弓,转身是迎面而来的魏锦昼。
他单手拉着缰绳,缓缓而来。另一只手横出,空中滑过一道灰影。那道灰影收紧翅膀,伸出利爪稳稳落在他手臂上的臂鞲上。
海东青收起翅膀,注视着众人。
魏锦昼驱马缓缓而来,川东猎犬的气息低沉,吐着跟在马侧,他手臂上的海东青眸光锐利。
马蹄踏地的声音不断靠近,猎犬与白鹰时刻蓄势待发。
颇有一股左牵黄,右擎苍之感。
一见到海东青,嬴承恒的眼睛都亮了。他喜爱打猎,自然知道海东青这等珍品,可如今魏锦昼竟带来了。
他喜上眉梢,忍不住想要去摸摸那海东青。哪知他一靠近,海东青就张开翅膀,试图攻击他。
魏锦昼连连勒马后退,这才有惊无险。他安抚完海东青后,朝着嬴承恒开口:“臣以雪驹赠陛下,愿陛下日后事事一马当先,今日再以白鹰相送,祝陛下高瞻远瞩,江山永固。”
他一番话说的诚恳真切。让嬴承恒暂时忘却了海东青的示威,连连点头道:“说得好,锦昼你一向最懂朕的心思。”
魏锦昼没有再说话,而是扬起手臂。盘踞的海东青扬起翅膀飞向空中。
与此同时,地上的川东猎犬如利箭般,一条接一条蹿出。
见状众人纷纷拾起弓箭,马匹躁动不安,频频扬蹄。嬴承恒调转马头,沈晋和魏锦昼跟着他两侧,裴欲秋和郑观海也在其中,整个马队随即开始前进。
臂鞲:一种古代的护臂器具
川东猎犬:古老的猎犬品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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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