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禁月缓缓起身,眉眼一转,道:“那也是。”
薛思危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了她身后,他靠着她肩头,在她耳后咧嘴笑,“你要是想把手伸到岳府,我不会同意的。”
游禁月偏头望着他。
“不说你,即便是我也不敢这么做。”薛思危微微弯腰,贴在她脸侧道:“那可是上京四大世家之一的岳家。”
像唬人似的,游禁月推开他的脸,“我可是很怕死的,不会主动去招惹是非。”
“那样最好。你心里有恨我也明白,但岳家和监收矿税没有关系吧。”其实薛思危也没想明白,如果游禁月改为游阁老报仇,她复仇的对象应该是司礼监的那群人,和岳府并无关系。
甚至岳渟渊还是朝堂上力谏撤回税监的一份子,于情于理游禁月都不应对他有什么偏见。
如果不是因为这,那只能是因为私事了。
难道真的是想要华二小姐打抱不平?
这不像是她的作风。
薛思危百思不得其解,游禁月转过身,往后退了一步。“我哪有本事直接去找仇家算账,倒是你,收留了我,不怕遭报复?”
他抱着臂歪着脑袋。坏笑道:“现在才想起会牵连我?都在我这里躲这么久了,就算你现在走,我怕是有嘴也说不清。”
那倒也是,果然还是一副伶牙俐齿的模样。游禁月把玩着肩头的发丝,心道薛思危装正人君子装久了,她险些看顺眼了。
如今眼前这幅样子,才是他真正的模样。薛思危能是什么正人君子。
“你能孤身一人在朝堂上游走,想必不是靠运气。”
游禁月朝门外走。薛思危顺势跟在她身后,张嘴问:“约莫是曾多次去拜访阁老,沾了光。”
两人并肩而立,站在檐下。
薛思危双手抱在袖口里,身姿挺拔。俯视着院中清池。两人沉默良久,最终由他率先开口,“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不管你,会惹祸上身也好,遭仇敌报复也罢。不管你是谁,我都不会不管你。”
游禁月低着头,听完他的话,道:“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薛思危依旧抬着头,似在感慨,“心里话想说出来罢了。”
说出来,能让始终惶惶不安的你安心些吗?
“噗呲”一声,游禁月笑了。
她捂着嘴,总在他感慨时不合时宜的笑。她明亮的眼睛望着他,说:“需要我回报你吗?”
“以身相许?”薛思危挑眉开玩笑道,然后摇摇头,“不必了。”
“用饭吧。”游禁月会心一笑,“今晚可是我亲手下厨。”
***
南泊猎场内。
沈晋正陪着嬴承恒狩猎,他紧紧跟在那匹玉龙雪驹身后。嬴承恒一马当先,手持桑木金桃皮弓,□□玉龙雪驹疾驰。
他挺直腰背拉开手中大弓,面容稍显吃力。玉龙雪驹在林中奔驰如入平地。
绿荫中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在不停穿梭,嬴承恒紧追不舍,沈晋带着的人马紧紧跟在他身后。
“是斑龙。”沈晋喊了一声。
闻言嬴承恒将箭尖对准前方,玉龙雪驹扬蹄追去。
林中马蹄声不断,鸟兽纷纷飞离枝头。
只听“嗖”的一声。
一直箭矢爆发出铮铮鸣声,破风而出追逐着前方逃跑的斑龙。就连嬴承恒都被这后力震得手掌发麻。
“砰!”
木桩应声炸裂开来。
斑龙受惊后一头摔进了木桩旁的石坑里,不断发出受惊的鸣叫声。
嬴承恒收起桑木弓,驱马而来。他望着炸裂开来的木桩,不禁暗自感叹手中这把弓果真是上等名弓。
这时,沈晋才带着马队赶到。他一眼便瞧见了石坑里的斑龙。
沈晋翻身下马,抽出插在木桩上的那支白羽箭奉上。道:“陛下头一回便猎得斑龙,真是实属少见。”
嬴承恒听出了他话中的奉承之意,可这斑龙的确算不上他打得的。脸上露出些许不自在,自顾自道:“那道也不是,是这斑龙自己栽进了石坑里,摔断了腿。”
沈晋身后的侍从们已经开始有条不紊的捆绑那受伤的斑龙。沈晋微微一笑,继续道:“若不是陛下将这斑龙逼至绝境,这斑龙才慌不择路的摔进石坑折了腿,属下们怕是还要追逐一番。”
好像有几分道理。
嬴承恒若有所思,好像是这么回事,顺势便听了进去。于是他便理所当然的接受了沈晋的夸赞,大手一挥道:“把这斑龙绑了带回行宫,朕要给太后和贵妃猎得上好的皮毛。”
沈晋嘴角上扬,看来这一招对皇帝很是受用,他跟在周策身边的这些年可不是吃干饭的。周策那些奉承手段他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如今咱们的这位大瀛皇帝,其脾气秉性已经被他摸清了个十之七八。虽然已为人父,可嬴承恒的性子里始终喜爱玩乐。
偶尔会陷入荒废朝政的不安,但是要下人们为他找些说辞,他便心安理得接受了。
他深知自己不是治理朝政的料,所以内心尤为渴望像嬴氏先祖那般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他崇拜帝嬴在乱世起兵的敢为人先,敬仰初始帝一统九国的流芳千古。
甚至嫉妒异母兄长宁王在兵法上的造诣。
分明都是天统帝的孩子,为什么只有自己平平无奇。
这样的皇帝更容易迷失在旁人的甜言蜜语中。他没有太子的果断,没有宁王的说一不二,甚至不如庆阳长公主的高傲。
他除了冠着嬴氏的姓,从内到外没有一点有嬴氏皇族的影子。而偏偏是这个姓氏,让他成为了万人俯首的九五至尊。
沈晋早就看穿了这位大瀛皇帝,他像陷入泥潭挣扎的困兽。犹豫着自己是不是真的猛兽,对自己的力量感到怀疑,是否真的有能力挣脱出泥潭。
他看准了嬴承恒的不安,于是便处处顺着他,讨他的欢喜。为他的平庸无能找借口,让他心安理得的享乐,也越来越依赖自己,依赖禁军。
嬴承恒带着马队在南泊猎场中穿梭,半天的功夫便打了不少猎物。嬴承恒也越来越得心应手,加之沈晋的话让他对自己更加深信不疑。
他道:“沈晋,秋猎的事便交给禁军了。”
沈晋等的就是这句话,急忙跃下马,伏地道:“请陛下放心,臣定将此事办妥,绝不让陛下失望。”
言外之意,交给沈晋办,必然要让陛下在众多朝臣武将面前大出风头。
***
普玉寺后山,离越姜祠不远处有一座破庙,曾是崇明朝怀思太后的祠堂,后来新帝登基不许祭拜怀思太后,故而怀思祠堂被冷落下来。
直到十六年前,先太子妃带着襁褓中的死胎于此地自缢而死,徐太后才将此处彻底封起。
怀思祠堂屋舍三间,坐北朝南。破旧的大门已经被锁死,墙瓦屋舍蛛网密布。
游禁月低头从偏门的缝隙进入怀思祠堂,祠内寂静无声。
不等她转身,喉间便传来一副窒息感。
一双大手悄无声息的握住她的脖颈,摩挲间似带着狠意。
游禁月心头一紧,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那双手很快便收了回去,脑后传来一阵轻笑声似在逗她玩。
“来的真迟啊。”披着斗篷的男人散漫道。
游禁月转身,见到来者后并不惊讶,而是问:“人到齐了吗?”
男人抱臂点头,指了指身后的祠堂,“就差你了,游大小姐。”
视线穿过他的身影,依稀能瞥见祠堂帷幕下几道若隐若现的人影。
“那还等什么。”游禁月快步跃过那个男人,径直朝着祠堂走去。
祠堂内破旧不堪,中央摆放着一张陈年木桌。首坐之人戴着一副白面具,身着白蟒长袍,右手搭在全起的膝盖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
从身形来看,此人约莫十**岁。
而他左右两侧分别坐着两个人,右侧的男子双手交叉在袖口里,脸上挂着狐狸般的笑容,身上穿的是粗布长袍,看起来并不富贵。
此人正是纪文远。
纪文远余光撇见游禁月,主动扭头打招呼,“好久不见,表妹。”
游禁月微微点头,随后也注意到了他对面坐着的头戴斗笠的白衣女子,游禁月神色复杂。
慕姬!
祠堂内寂静无声,穿堂风扬起慕姬的斗笠,裸露出的半张脸正盯着游禁月,视线如毒蛇般让人不寒而栗。
此时此刻,那身披黑袍的男子踏门而入,他摆摆手,悠闲道:“都僵着脸干什么?有正事说正事啊。”
纪文远笑而不语,默默观望着。
黑袍男子快速扫了一眼,疑惑问道:“少了个人啊。”
他,纪文远,游禁月,慕姬,加上首坐的少年,还少了一个人。
“他在宫中有事出不来。”纪文远出声提醒道。
黑袍男子突然反应过来,拍了拍脑袋,“也是,如今他在宫中怕是忙不过来。”
“宫中还好,皇上最近常在南泊猎场打猎游玩,他倒是常常慈宁宫两头跑。”纪文远点到为止,没再多说。
游禁月落坐在他一侧,对面正坐着那白蟒少年,几人攀谈之间,他始终没有开口,而是一直把玩着手里的铜钱,像是心不在焉。
而游禁月却不这么认为。
与其说他是个旁观者,不如说他像是幕后的操纵者,那那份默不在意实则早已在暗自死死盯住了所有人。
“今天可不是个会面的好日子。”
斗笠下传来慕姬的声音,稍显不善的语气让游禁月忍不住撇过去。
黑袍男子站在那白蟒少年身后,纪文远挺直腰板笑眯眯道:“皇上要在南泊猎场举行秋猎,一切正如沈晋所期盼的那样。”
慕姬哼了一声,“那又怎样,我们有约在先,彼此复仇互不阻拦。”
斑龙: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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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白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