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皇长子生辰宴的临近,宫中逐渐忙碌起来,礼部已经开始大张旗鼓的操办。生辰宴本定在了四月初七,礼部侍郎陈棣有条不紊的操办着一切。
却不料,钦天监监正胡维贤向皇帝上了一道折子,言明钦天监推算出四月初七当日正巧是四绝日。
“钦天监上奏说四月初七是四绝日,正逢立夏的前一日,节令转移,阴阳杂乱之际,四月初七火旺木绝,五行偏枯,不易开办宴席。”纪文远从户部大堂后门走出,他抱着今年北境发来的折子。
岳渟渊坐在堂上,正望着户部今年大办皇长子生辰宴的开支账册。他抬起头问:“结果如何?”
“钦天监的胡维贤上奏将宴席提前两日,最终定在了四月初五。”
纪文远坐在堂下,捶了捶酸痛的肩膀。
岳渟渊核算完账册,搁下笔不太在意此事。反倒问了另一件事,“文远,你纳过妾吗?”
纪文远问问一愣,随后喝着茶摇头道:“岳大人要纳妾?华家二小姐怕是不会同意吧。”
不过就算岳渟渊婚前有那么一两个妾室,华二小姐也不能说什么。但如果是婚后纳妾,以岳家的家风,这事需要经过正室的同意。
岳渟渊依旧低着头沉思,纪文远暗中撇了他一眼,追问道:“岳大人有钟意的女子了?”
“只是很合眼缘。”岳渟渊并未一口咬死。“还未下定决心。”
纪文远摊手,不愧是世家楷模,家风甚严。论岳渟渊在朝廷上如何刚正不阿自诩为正人君子,可他想要赶在婚前纳妾,无非是生怕华二小姐进门后不同意。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纳妾等于轻视华二小姐。
其实纳妾本不是个难事,只要他两眼一闭,不闻窗外事直接将人带进府来就行了。
可怪就怪在岳大人脸皮太薄,也拉不下脸面。
纪文远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不知不觉间想到了什么,嘴角列出笑容。见岳渟渊十分在意此事,他歪着头,主动朝岳渟渊开口道:“岳大人,我有一个妹妹从老家来到京城,眼下正愁无去处可去,不知大人可否收留收留。”
岳渟渊一愣,从不知他还有妹妹。“让我收留你的妹妹?”
眼见他没反应过来,纪文远压低了声音,强调道:“是啊,我将妹妹强塞给岳大人为妾,岳大人见吾妹可怜,于是收留进府,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吧。”
视线相交的一瞬间,岳渟渊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以纪文远妹妹的名义,说是他送给自己的妾,不便拒绝于是收入府中。既全了他想要的脸面,华府也不好说什么。
他望着纪文远,不明白他为何会这般好心,此举定然会得罪华二小姐,再不济就连华贵妃也会心生不悦。
瞧出他的顾虑后,纪文远缓缓开口:“岳大人不必担心,纪某不过是一介户部侍郎,以华贵妃的本性还不至于给我使绊子。至于华二小姐,我躲着些便是。”
他风轻云淡的说,显然岳渟渊已经动心了。
纪文远倒是越发好奇,究竟是哪位千金佳人能将岳渟渊迷到这个地步。
***
礼部加急操办着宴席,将地点定在了皇极殿。文武百官纷纷提前准备贺礼,交由礼部同以登记呈送。
薛思危与左廉一起去礼部送贺礼,礼部位于洪武门内千步廊两侧,除刑部在御道西侧外,其余五部皆在御道东侧。
两人从礼部出来时,在大街上正巧碰到了锦衣卫指挥使徐茂。
他带着的人将马车拦了下来,薛思危从竹帘的缝隙中偏头望去,徐茂穿着飞鱼服,腰间挎着刀。
锦衣卫已经将外面围得水泄不通。
马儿嘶哑了几声,显然是受惊了。车夫安顿好马儿后,下意思得喊了声:“薛大人。”
徐茂得声音也接着响起,他对着马车道:“薛大人,还请和我们走一趟。”
薛思危的心一拧,左廉正想下去问个清楚。但薛思危已经猜到了,他和徐茂无冤无仇,不会是他要找自己。
于是他按住左廉的腿,无声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不久后,在徐茂的注视下,门帘被一只大手掀开,薛思危弓腰而出。他穿了身月白水纹外袍,站姿挺拔如松。“徐大人。”
徐茂抱拳回礼,身后的锦衣卫迅速让出一条道,他道:“薛大人,请吧。”
薛思危没问原因,只是跟在徐茂身后。马车上的左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薛思危这一去半天,直到下午才回来。他回来时路过东街,无意间瞥见岳渟渊身边站着一道倩影,见那身影陌生,不像是华二小姐。薛思危心里五味杂陈,岳渟渊这样的人,也会如此吗?
薛府里,左安已经可以坐起身,游禁月正不紧不慢的喂他喝药。两人已经算是结盟,共同隐瞒了那晚发生的事。游禁月本打算给他下药,令他昏睡,左安却坚决不同意,甚至主动提出帮她隐瞒,不然薛思危一定会起疑。
本不打算考虑他的提议,但是架不住他死皮赖脸的哀求,甚至因为动作过大撕裂了本该愈合的伤口,这才导致他一连几天还躺在床上。无奈之下游禁月只能答应。
薛思危站在厢房外,听着左安吱吱呀呀的脚疼,游禁月一把将药灌了进去。哭的左安直干呕。
游禁月好心递了个枇杷过去。
半晌后,薛思危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徐茂将他带进宫中,果真是有人想要见他,而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太后。徐太后留他在慈宁宫许久,期间并没有问什么重要的事情。薛思危总觉得背脊发凉。
这一夜也没睡好。
***
“太后召见薛思危?”刚从南泊猎场回来的沈晋坐在禁军大院里,秉笔太监贺继光正要去南镇抚司,取先前的那批兵器,他特意讨了旨意来禁军借人,见到沈晋不免多聊了几句。
沈晋瞬间如临大敌,他知道魏锦昼此番进京就是为了求娶庆阳长公主,他素来与魏氏交好,在皇城中没个撑腰的人。若是魏氏能借机重掌兵权,以他和魏锦昼的交情,待他袭爵统领西川后,定能做自己的后盾。
如此一来便不至于在皇城中小心翼翼。
太后对魏氏似乎不怎么感兴趣,虽然皇上对魏锦昼青睐有加,但太后才是能决定庆阳驸马的人。皇长子生辰宴前召见薛思危,难不成太后看中的是薛思危?
见沈晋出神不语,贺继光咳了两声,问:“沈统领难道不知道?太后不仅召见了薛思危,还召见了殷昭宴。”
北境肃国公府世子殷昭宴,前不久刚打了胜仗。年轻一代将领中最能统兵御敌之人。
沈晋仔细想了想,才恍然大悟,先召薛思危再召殷昭宴,这番举动怎么看都像是障眼法,薛思危是与公主前驸马同为薛氏一族,公主既已嫁过薛氏一族,便不可能再次下嫁薛氏。
况且薛思危名不见经传,有什么才能入太后和公主的眼?
沈晋越想越不对劲,给贺继光调了人后,连忙找来郑观海,让他送信到魏锦昼府上,特意叮嘱一定要快。
郑观海哪敢耽搁,快马加鞭赶到了魏府,将沈晋的信送给了魏锦昼。魏锦昼展开信,快速扫了一眼后他将信收起。郑观海正要走,却被魏锦昼叫住,他命人取出一盒人参,道:“沈统领日理万机,忙里偷闲请我去吃酒,今日还不忘关照魏某,实在是感激不尽。这人参便当是魏府的回礼,替我转告沈统领一声,他日魏某定当亲自宴请沈统领。”
不知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郑观海听的一愣一愣的,只得僵着脖子点头。魏锦昼撇了眼身旁的小厮,小厮立马上前将手里的木盒捧到郑观海手中。
郑观海错愕的接下木盒,道:“那卑职便替沈统领谢过世孙。”
人走后,魏锦昼抱臂站在廊下。恰逢此时屋外飘起倾盆大雨,他身后的发丝在时时摆动。魏锦昼低着头沉思,眼中的却寒意四起。
***
皇长子生辰当日。四月初五,辰时。
皇帝与庆阳长公主一早便到太庙祭告,祈求上天庇佑皇长子康祐平安。嬴承恒跪在祖宗牌位前上香敬酒,行三跪九叩之礼。
他望着楠木金漆的牌面,武灵王的牌位居中,一旁是越姜王后的牌位,其下左右分别为初始与永明二帝的牌位。香火缭绕的大殿,古乐声厚重威严。无数风雨飘摇过的大殿依旧矗立在此,正如皇位之上依旧坐着嬴氏皇帝。
嬴承恒的面容无比沉重,太庙之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多日以来的纵情享乐在此时让他无法直视那些牌位。
随后礼官宣读祝文,并将祭品焚烧,以上达天听。
巳时,皇极殿外百官耸立。
顺天帝嬴承恒与太后,皇长子依次落座。嬴承恒特意为华贵妃升座,百官三跪九叩,宣读贺表。
午时开宴,庆阳长公主与内阁大臣依次进殿入座。
以孔阁老为首的内阁,其次是六部尚书与锦衣卫,东南西北四域将侯也纷纷入内。薛思危与岳渟渊几人坐在偏殿,隔着帘幕只能看到皇帝一行人的模糊身影。
蔺元谦坐在四将之首,其下依次是殷昭宴,萧白引和魏锦昼。
太后坐在皇帝一侧,目光在群臣中来回移动,似乎是在找谁。殷昭宴不偏不倚正中她的视线。
他不自在的撇开目光。
而这一切都被坐在一旁的魏锦昼收尽眼底。
随着礼乐响起,内侍领着光禄寺开始传菜,平日肃穆大殿在丝竹美酒的熏陶下逐渐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