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心扑在如何能讨皇上欢心上,很快便将张鲸方才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
下差后,沈晋在酒楼宴请魏锦昼。
他是西川下面的靖州沈氏出身,祖上早年曾追随镇守西川的魏国公,后来沈氏兄弟出川,在京城里当差。这才断了两家的来往,不过他少年时没少往西川魏国公府跑,也是那时结识的魏锦昼。
如今弟弟惨死,孤身一人在上京,不免孤寂落寞。同乡之人,儿时玩伴的出现好似给了他一道可以倾泻的口子,让沈晋从中找到了一丝慰籍。
禁军中的几个同僚也被他一并叫了过来,这群人先先后后聚到酒楼中,沈晋觉得心头不再那么落寞。
郑观海和裴欲秋自然也在其中。
沈晋坐在上位,见到魏锦昼颇有一副把酒言欢之意。跟着他一同前来的几个同僚多半是头一回见魏锦昼,郑观海和裴欲秋先前见过一次,并未有什么反应,更多的是关注着他的言行举止。
魏锦昼极为年轻,虽为魏国公府世孙,却没什么架子。这里的人起初还提着心吊着胆,可他却朝着谁都是语气平和,丝毫没有京城那些纨绔子弟嚣张跋扈,文人才子盛气凌人的样子。
于是个个也都放开了喝,小斯中途添过几回酒。沈晋一口气闷了几盏,借着酒劲,把心里憋了很久难题说了出来。
他急于用南泊猎场讨皇上欢心,可实在找不出什么法子。
周遭同僚听完都纷纷放下酒盏,气氛一时间冷了下去。
郑观海见气氛一冷,也畏畏缩缩的放下了酒盏,生怕沈大统领一个不顺心就发难。
好在魏锦昼再次举起酒盏,按着他的肩道:“无心插柳柳成荫,有意栽花花不发,沈兄今日宴请诸位,载歌载舞何其欢乐?眼下既已下了差,便不要再苦思于差事。”
裴欲秋紧跟着举起酒盏,大着胆子接上他的话:“是啊沈统领,今日兄弟们把酒言欢,何其乐哉,我瞧统领何必此时苦思?不如一切顺其自然,该有法子是自会有法子。”
见他都已接了话,郑观海也含糊跟了几句,“是啊,统领。”
其余人纷纷应和劝道。
眼见酒已经递到了跟前,岂有不喝之理?
沈晋将魏锦昼递来的酒一饮而尽,酒楼中的笑声和咒骂声一齐飞出。夜间河岸上的灯火相继亮起,游船在水面上飘荡。
***
薛思危在定远侯府待了大半天,蔺元谦果真是老狐狸,故意用昨晚之事吊了他大半天,最后薛思危只能咬着牙道鼓弄玄虚。
他下半天才回薛府。
此时左安已经醒了,薛思危来看望他时,林嬷嬷刚从房中退出。
薛思危坐在床边,问他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左安撇了撇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在鸳鸯楼惹了事。”
一听是鸳鸯楼,薛思危很快便猜到了是什么事,也就不便再追问。寻花问柳之地,还能有什么事?
左安恳求能在薛府修养几日,起码要等外人看不出他的伤势再回去,不然一定会被他二叔打个半死。他赌
薛思危一定会答应,哪知这次薛思危并没有答应。
他抱着臂,直接拒绝了。
左安张着嘴,不敢置信,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薛思危竟然忍心赶自己走?他单手揪着薛思危的衣领,怒声问道:“为什么?”
薛思危毫不费力的掰开他揪着自己衣领的手,一本正经道:“既然有第一次就势必会有第二次,不让你长些教训,你是记不住痛的。”
越是看他一本正经,又想到自己是答应了游禁月才帮忙隐瞒真相的,左安脑后的火就直往上窜。关键时刻,他怎么变得这么正经。
薛思危瞧过他的伤势,如果真是仇家来寻仇,只能说是命在旦夕,偏偏他却又觉得没什么,事关性命岂是儿戏?
僵持时刻,门外传来游禁月的声音。
她道:“思危,嬷嬷已经备好了饭菜,正等着人呢。”
游禁月出现的十分及时,她句句不提左安,可每句话的意思都是在为左安支招打掩护。
事已如此,薛思危便没在回他的话。
晚上用过饭后,薛思危早早回了庸居。他坐在案前细细想了一遍,左安说的绝对不是实话,他对左安了解的够深,知道左安有个习惯,那便是撒谎时喜欢真话掺着假话说。
和鸳鸯楼有关是真,在那里惹了事是假。
将左安身边的人一一排除后,有理由这么做的,只能是突然出现的慕姬。薛思危抬起头,双目紧盯着案上烛火。
漆黑深邃的眼眸中,那一袭火苗愈燃愈烈。
薛府已然沉入寂静之中,而京城下的酒楼则刚刚苏醒,万家灯火之下一片祥和。
楼船画舫相继而立,酒盏觥筹尽数倾洒。
沈晋一行人已然醉的不省人事,他倒在桌上打翻了酒盏,响声引得门外小厮推门一瞧,见几位爷已经倒地不起,吓得赶忙去端醒酒汤来。
厢房内再次陷入安稳的寂静中,迷迷糊糊中,沈晋听闻耳边有人在嘀咕,那人似乎笑了两声,随后字正腔圆自顾自道:“讨皇上欢心?皇上想去猎场,给他放些珍贵的猎物,让皇上打到不就行了。”
让皇上打到珍贵的猎物,皇上不就高兴了吗。
醉酒中的沈晋听的一激灵,投其所好不就是这个意思吗?酒意全被这句话打断,他猛地坐起身想要追问,却发现桌上没人说话,就连魏锦昼也睡着了。
更别提其余人,无一不是呼呼大睡。
此时头痛欲裂,正巧小厮捧着醒酒汤进来,他喝了两口后对着小厮道:“记我账上,记得叫醒他们。”
小厮慌张点头。
随后沈晋摇摇欲坠起身,快速走出厢房,生怕忘了这事。他的心脏此时狂跳不停,投其所好……又想起先前在宫中遇到张鲸时,他说的皇长子殿下喜欢蛐蛐,他便时常寻找上等的珍贵蛐蛐来讨皇长子欢心,原来是这个意思。
想明白的沈晋才发现原来张鲸早就给了他提醒,只是他脑子笨,当时没明白。方才在酒楼里醉酒,恍惚间不知是有人提起,还是他醉酒后灵光一闪自己想通了。才明白张鲸真正的意思。
沈晋不顾下人的搀扶自行上了马车,他吩咐车夫快速回府。
他记得禁军中有祖上是猎户的侍卫,珍贵的猎物可以从那些猎户手中获取,再将其投放到南泊猎场中,提前布置好将皇上带到相应的位置,这样皇上就能打到这些猎物。
沈晋走后,其余人相继醒来,郑观海比裴欲秋先醒,他喝的不多,因此没怎么醉。他推了推睡得如死狗一般的裴欲秋,将人叫了起来。两人勾肩搭背出了厢房,走在已经熄了灯火的大街上。
郑观海倒吸一口凉气,回头望着酒楼外的那些马车,心想要是自己也有驾马车便好了,如此便不用这样寒碜的走回去。
他扶着裴欲秋往前走,寂静的大街上一驾马车驶过,他旁边闭了闭。
走到东街两人分道扬镳,裴欲秋左摇右晃往里走,郑观海还在身后提了句,“小心别摔了。”
裴欲秋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
于是郑观海继续往前走,他家住在永义坊前边,靠近永义坊却未到永义坊。夜间寒气四起,他抱着臂膀有些抖索。
一连走了许久,他忽然发觉门口有一抹猩火在亮。
走近一瞧,妻子梁蕙正端着盏灯站在门前。她张望的目光很快投向自己,郑观海见她举着灯等自己,忽然鼻头一酸。
梁蕙也发现了他,抬脚往前去接他,顺势将臂弯里的外袍罩在他身上。梁蕙身材矮小,给他披上外袍时还需踮起脚后跟。
她摸了摸郑观海冰凉的脸,问:“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郑观海有些愧疚,低声道:“喝多了。”
梁蕙提着灯,拉着他的手将人领进门。郑观海退下外袍后去里间,看着已经熟睡在床的女儿,不知不觉间笑了。
肚子咕哝叫了一声,在酒楼里多是喝酒,却并不能饱腹。郑观海猛的将灯移开,生怕自己肚子饿的声音吵醒了孩子,他回身一转,微弱的灯火恰巧照映在了梁蕙的脸上,此时梁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站在他跟前。
闻着香气四溢的葱花面,郑观海咽了咽口水,“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你每次去喝酒都吃不饱,半夜总会去厨房偷吃。”梁蕙直白道。
两人从里间退出,隔着屏风坐在小桌前,悉数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屏风上,郑观海大口吃着面,竟觉得分明只是普通的面条,此刻却格外美味。梁蕙就坐在他对面,笑眯眯的看着他将面条吃光。
郑观海泪从眼中流,咕哝道:“阿蕙你真是个好女人,我一定要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梁蕙并没有把这话当真,却点头道:“好好,我等着。”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两人自幼相识,成婚八年,育有一女,名唤萼儿。郑观海俸禄不多,几乎全给了梁蕙。平日里的酒宴也不会去,除非是他人宴请,闲暇时间便在家里陪着妻儿。
日子过得清平却也安稳顺遂。
次日,裴欲秋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回想了一下是自己昨夜进门时被门槛绊道后,没有力气起身索性便直接睡了过去。
他全身酸痛,躺了许久才缓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