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高低错落的宫殿依次张开大门,奴仆纷纷开始佝腰洒扫,宫女们穿梭于红墙和殿宇之间。
过了午门,金水河上的青雾若隐若现,整个皇宫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伴随着朝阳洒在水面上,青雾变得躁乱,水面金光闪闪。寂静的皇宫俨然变得井然有序。
孔怀重和华霜贵穿过午门,徒步向东朝着内阁走去,两人并肩而行,此时清晨的露水潮湿,或许是上了年纪,孔怀重觉得浑身难受,就连身上的朝服都变得沉重。华霜贵依旧健步如飞,三两下便走在了他前方。他茫然回首,朝着孔怀重打趣道:“孔阁老,怎么连我都追不上了?”
他刻意等了孔怀重三两步,孔怀重确实是力不从心,追上华霜贵后指着他假意取笑道:“你如今能走在我前头了,果真是,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阁老哪的话。”华霜贵听出了他言中之意,他也不过就比孔怀重小上几岁,实在说不上是而青于蓝。
孔怀重这是故意讽他。
华霜贵却也不恼,转而跟在他身后笑道:“阁老日际万里,只是莫要忘了身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缓步迈入内阁正门。
内阁坐落于午门西侧,内阁正门则向西正对着午门,北面是文华殿。内阁大堂不过是三间黄瓦大屋,与金碧辉煌的皇宫相比,此处更显狭窄破旧。堂内稍显简陋,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下方摆放着案牍座椅。
孔怀重抖了抖身上的露水湿气,本以为二人已是先到者,不料竟还有人从披着官袍从值房中走出,那人睡眼惺忪,显然是刚醒不久,见到二位阁老后,连忙拱手作揖道:“孔阁老,华阁老。”
“是徐恢啊。”孔阁老道。
华霜贵作揖回问道:“徐阁老这是直接住在了内阁值房,一夜未走吗?”
“不过是近日皇长子生辰各将进京,这边防驻守自然不能懈怠,诸将回京了,兵部收到的折子也水涨船高,如今还堆在兵部大堂里。”徐恢慢悠悠的穿戴好官袍,站在门边洗了把脸又净了净手。
说的也是,平日驻守边防的将军们远在边关,对朝廷兵部的不满也只能撒泼骂两句,如今进京了,兵部就在眼皮子底下,此时不上奏何时还能再有这种机会呢?于是各种折子满天飞,无疑是要钱要粮要甲胄。
徐恢是兵部尚书,内阁大臣,世家子弟,还是头一回睡在内阁值房里。孔阁老听闻后,笑了出来。这种事对他来说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
左安还躺在薛府修养,薛思危不知是否去探望过他。
今日得闲,薛府少见的寂静。
游禁月一早便听碧云说,薛思危早早上了马车出了府邸。左二公子还在昏睡,府中的人不敢随意去打扰。
薛思危并未遣人去左府报信,好在左安平日浪荡惯了,数日不着家已是司空见惯,左府上下和往常一样。
此时此刻,薛思危正坐在马车上紧闭双眼,门帘摇摇晃晃,光束时隐时现撒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脑海中正翻腾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左安,游禁月,还有定远侯蔺元谦。
左安和游禁月就在他府上,这两人绝对遇到了什么事。
以他对眼前这个游禁月的了解,八成是不会告诉他的。
那么想要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能从蔺元谦身上下手了。
东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定远侯的府邸是天统帝赏赐,因定远侯一家常年驻守东临大邺城,宅子便显得空旷深幽,日常来往也是门可罗雀。
只见定远侯府外,两头石兽坐落于大门前。宅门大敞,一眼望去,偌大的宅子里寂寥无人。只是眨眼间,
三五成群的下人来来往往,瞬间便填满了大院。
死寂的定远侯府宛如枯木生芽般,起死回生。
马车停在府外,通报了守门小斯后,薛思危才迈入定远侯府的大门。往里去,只见新旧老物交杂,斑驳的栏杆下池水荡漾,枯木败花中清泉流水依旧。
薛思危穿着便衣立在堂前,久久不见人来。
不知过了多久,堂后传来一声肆意的笑声。
薛思危转身时,正巧那人掀开垂花帘偏头而入,两人四目相对,薛思危只觉得对方生的剑眉星目,尤其是那双眼睛中丝毫不掩饰的桀骜。对方穿了身赤色锦袍,举手投足间肆意潇洒,这便是五将之一的定远侯蔺元谦。
蔺元谦此人不拘小节,面对突如其来的薛思危,他倒是来了兴致。两人就地在前堂攀谈,薛思危表明来意后,蔺元谦倒是回想起昨夜之事。
他坐在堂上,道:“昨夜不过是顺势而为,本侯恰巧在鸳鸯楼遇到了左二公子与游小姐,却没想到薛大人与游小姐竟有如此渊源。”
蔺元谦虽是个武将,可却心思细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自有判断。能让大理寺少卿亲自来拜访,这个游禁月在他心中的份量不一般啊。
“若不是定远侯及时出手相救,左二公子怕是性命堪忧。”薛思危坐在堂下,这定远侯看似爽朗洒脱,却也不是个傻子,寥寥几句便将昨夜之事一笔带过,看来是不会如实相告了。
不过这样一来,倒让薛思危更加深信昨夜之事不简单。
这定远侯虽是个武将,可骨子里是只狡猾的老狐狸。
“举手之劳,竟还劳烦少卿大人亲自登门拜访,如此可见左二公子和游小姐在大人心中的份量。”蔺元谦单手撑着脸,嘴角列出笑,道:“不过关于昨夜之事,可真是有些心惊胆战啊。”
蔺元谦不知为何故意抛出饵,朝着薛思危自顾自道。不等薛思危做出反应,他话锋一转,又道:“家慈已经备好了饭菜,不知大人可否赏脸留下,顺便一叙昨夜之事?”
蔺元谦志在必得的目光死死盯着他,这顿饭怕是不吃也要吃,薛思危依旧镇定,早知蔺元谦不是善茬,可他端正英气的五官里硬是挤入一丝邪气。他不是善于隐藏的人,所以骨子里的本性悉数暴露在外。
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不想做的事,没人能勉强,正如他强留薛思危,薛思危就不得不留下。
这便是蔺元谦,最有望成为下一个五将之首的将才。
薛思危早就听闻过他的大名,脾气时好时坏,做事随心所欲,是东临有名的世家浪子,和左安这种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世家子弟不同,他泡过蜜罐,也舔过刀头上的血。浪荡风流,却有一点令薛思危倾佩,那便是傲上,从不欺下。
蔺元谦的母亲老定远侯夫人顾氏年逾五十,薛思危在见到蔺老夫人时便知道蔺元谦身上那一丝邪气从哪来的了。蔺老夫人精明能干,年轻是东临第一美人,即便此时已经年过半百,依旧不减当年风采。
倒是蔺老夫人在见到薛思危的那一刹那,扶着檀木杖的手便止不住颤抖,指着薛思危颤颤巍巍发抖,蔺元谦急忙扶了母亲一把。
这一惊一乍的,倒让薛思危觉得莫名其妙。
蔺老夫人坐在堂上,好生打量着薛思危。连连哀叹道:“真是好生相像的一张脸啊。”
薛思危愕然。
“你长得倒是和你爹薛慈恩一模一样。”蔺老夫人抬手示意薛思危上前,仔细端详着那张脸。
简直是薛慈恩再世。
蔺老夫人惋惜道:“可惜了,一点没随你娘。”
“蔺老夫人可否与我爹娘相识?”薛思危问,他自幼对父亲全无记忆,身边人也是闭口不提,就连母亲聂芙也鲜少提及。
提起薛思危的父母,蔺老太太冷哼一声,“你父亲薛慈恩当年也是东河数一数二的纨绔子弟,在东河无恶不作,最后竟娶了聂家知书达理的聂小姐,聂芙生下你不久,他便命丧东河,留你们孤儿寡母。真是咎由自取。”
薛慈恩死时年仅二十一,此时聂芙刚生下薛思危。
薛慈恩名声狼藉,聂芙却是满城求取的书香才女,当年聂芙嫁给薛慈恩时,不知多少人为之惋惜,其中便有如今的蔺老太太。后来薛慈恩身死,无数人拍手叫好,求娶聂芙之人数不胜数。
这些都是薛思危所不知道的。
***
宫中,沈晋刚向嬴承恒那禀报完南泊猎场的进展,猎场已经修缮完毕,皇长子生辰宴时便可使用。他从御花园往回折返时,在南三所外遇到了皇长子和张鲸。
皇长子嬴文卓快到了要入南三所的年岁,华贵妃便让张鲸带着皇长子来南三所附近玩耍。却不想在此时碰见了沈晋,沈晋记得张鲸这人,先前他在周策手下时,张鲸则是贺继光手下的小太监,老实本分,因此贺继光愿意带着他。
张鲸看着二十来岁,模样生的白俊。他素来与人较好,沈晋也愿意和他搭两句话,其间提起南泊猎场。
沈晋正发愁如何能用猎场讨皇上欢心,顺势将巡防一职从锦衣卫手中夺回。
不过他并未说明后半句话,但张鲸听了也明白他的意思。温和道:“欢心一事便要看人,皇长子殿下素来喜爱蛐蛐,奴婢为了讨殿下欢心也是时常出宫讨要蛐蛐,遇到稀有上等蛐蛐,小殿下便十分欢喜。”
说到蛐蛐,沈晋不大了解,也没懂他这番话。几人攀谈几句,张鲸便带着皇长子回了承乾宫。
沈晋独自出了午门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