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禁月心里反复揣摸着,薛思危知道真相吗,左安会告诉他吗。
“左安无碍。”
这一声打破二人之间的宁静。
游禁月僵着脖子抬头,问:“他……”
“但是陷入昏迷了。”薛思危垂头直述,似乎想听游禁月说什么。例如今晚怎么回事?她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
但游禁月一个字也没说,而是浑身抽噎起来。
“阿月一直都是老样子。”薛思危见怪不怪了,无奈说道:“总是心事重重,却不愿意说出来。宁愿打碎牙吞进肚子里也不愿意和身边人述说。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这一点为什么从来没变过呢?”
说完他拉起游禁月的手,继续说:“每次都把自己弄的狼狈不敢,也不知是为了什么?若说是忍辱负重,可阿月也才十六七岁。”
他轻轻擦拭着游禁月手上的血垢,自言自语道:“我一直怀疑来到我身边的这个游禁月是假的,是个赝品。我记忆中的游禁月是游府的书香小姐,温良开朗,待人亲和。”
薛思危细细回想,似乎很难将身前的这个人与记忆中的游禁月联系在一起,至少在性格上是这样。相同的皮囊里,住进去了另一个人。
或者说完全就是两个人。
裴钊刚到禁军不久就打探到了徽宁驻地太监的事,两年前税监初步在东临落实,由胡直统领监管,派李望去了东河,后又派遣自己的干儿子何满福去到了徽宁。徽宁的驻地太监就是何满福,而胡直背后的指使者很有可能是太后。
太后对胡直是避之不见,但不能代表太后不用他。二人之间唯一的关联就是先太子,如果胡直因为先太子一事心生愧疚,甘愿做太后在暗中的侩子手,甘愿为太后卖命赎罪,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么何满福所做的事极有可能是太后的意思。
游崇山与太后到底有什么过节?游崇山与孔怀重一同入阁,做太子的讲学师傅,太子极其尊敬二位师傅。太子死前,游崇山早已辞官归隐,而孔怀重则被天统帝罢职。
游阁老身上一定有什么事情,如今游府唯一存活的血脉就是游禁月,她则一路来到上京。如果她要为阁老报仇,她知道仇人是谁吗?她来到自己身边或许只是为了报仇。
这一刻,游禁月卸下了往日所有的防备,她轻轻靠近薛思危的胸膛,呜哑低声道:“那些年太累了,我变得不再像我了是吗。”
“好歹相识了那么多年,我怎么可能看不出你的变化。”薛思危顺其自然的将人拢进了怀里,说:“那两年,阿月过的太狼狈了。”
被他看破后,游禁月心中反到如释重负。她将脸埋进薛思危的胸口,低眸沉思着……
那些年的痛苦……像结痂的伤疤,总是反复被撕裂,即便恢复如初,留下的痕迹附近依旧反复发痒。
名字还是游禁月,心中被塞入太多你不在的日子,岁月流逝,两人各自分别。如今再相见,靠着往日回忆切无法弥补若即若离的失落。
“左安能捡回一条命,已然是命大。”薛思危自顾自说,“杀他的人是下了狠手。”
游禁月偏头望向檐外,心道:慕姬,你终究比我狠。事到如今,左安是生是死于你而言,真是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人命了。
薛思危靠着廊柱,捋着她身后的湿发。他轻嗅着游禁月身上的气息,冷寂的雨水让她止不住发抖。她揪着薛思危的袖口,慢慢道:“我有些累了。”
随即人缓缓倾倒在他怀中。
薛思危将人揽入怀中,随后拦腰抱起。他望着游禁月昏睡的侧脸,不知何时记忆已经被拉回到曾去游府拜访的那段岁月。
记忆中的脸庞与现实逐渐重合,他静静的望着游禁月良久,久到不曾发现远处的定远侯蔺元谦的目光直直注视着他。
昏暗天幕下,沿廊两侧的大雨连成一片,哗啦啦落下。
薛思危的身影在雨帘中断断续续。
定远侯百无聊赖的目光中泛起困意的泪光,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转身离开。
眸光中久久不动人影倏然一动。
雨意连绵不断,屋檐下薛思危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宛如对待珍宝般。
“一向聪明决断的薛大人,竟也有如此踌躇不决的时候吗?”蔺元谦靠着赤红的廊柱抱臂道。
薛思危将游禁月送回长乐阁后,便将她交给了碧云。待碧云帮游禁月换好衣裳后,夜已漆黑。
她顺手熄灭了灯,转身合上门后退出阁内。
寂静如斯的房内,游禁月猛然睁眼。
左安还在昏睡中,他的伤势并无大碍,主要是些皮外伤,他躺在床上眉头紧皱,睡梦中满是慕姬狰狞的脸。
她提着剑,一步步逼近,恨不得要将自己碎尸万段。耳边不断传来交谈声,似乎是在争论他的生死,又或是听错了。
左安这般想,肩膀猛然一痛,连带着整个胸膛都被撕裂般。他倏然睁开眼,随后大口喘息。
额间密密麻麻的细汗,左安扭动间,身上的绷带便渗出了血迹。他咬紧牙关嘶了一声。
“我们谈谈吧,二公子。”
这一声宛如空中惊雷,炸的左安直直坐起身。他忍着身上的伤,龇牙咧嘴转过头。
只见雕花圆桌上点起一盏烛火,微弱的烛火在夜间好似蒲公英,摇摇欲坠。烛光下放着一只白皙的手,那只手不停敲打着桌面。
左安看不清这人的脸。
他眯了眯眼,那人抬起头将烛火拾起,举至自己跟前。黑暗中,那张明眸皓齿的脸浮现在左安眼前。
他本能惊呼,回想自己晕倒前出现的身影……
“果然是你,游禁月!”他咬牙道。
游禁月举着烛火的手未动,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左安,左安被她这么一盯,又回想起她和慕姬动手的样子,实在是想不到,她们的关系竟然这般深。
可那时她为什么要来救自己?
左安虽有所警惕,可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要救我。”
游禁月直接了当道:“因为你是薛思危的好友。”
他不希望你死,我自然也不希望。
左安沉默了片刻,又难将眼前的人和小巷里救他的人联系到一起。便问:“你和慕姬……”
“认识。”游禁月开门见山道:“二公子,事到如今,我也瞒不过你了。我和慕姬的关系你应当已经看在眼里了。”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左安骤然发觉,如果慕姬接近他是别有所图,那么游禁月接近薛思危恐怕也不简单。
他有些怒气,朝着游禁月质问:“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游禁月坐在桌边,面对他的质问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手按在烛火上,屋内顿时侵入一片黑暗。
食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示意他安静些。
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内,两人沉寂在一片阴影中,呼吸声落针可闻。
恍惚间,有寒光闪过,左安眯了眯眼。
游禁月慢条斯理的晃着手里的匕首,低声道:“为了确保没有后顾之忧,左二公子的嘴还是闭上吧。”
眨眼间,寒光闪闪的匕首便近在咫尺。左安紧绷着牙关,不敢喘大气。游禁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那把冰冷的匕首此刻就抵在他的喉咙上。
游禁月一只手臂桎梏着他下巴,另一只手握着匕首贴在他的喉间,她低下头在左安耳边道:“毕竟我可是救过左二公子两次,这个恩情你可不能忘。”
两次……?
除了这次还有哪次?
左安百思不得其解,脑中不知为何顿然想起他去找慕姬时,好巧不巧遇到了周邱,只有那次有人暗中出手救了他。
如果西街民巷的黑衣人是游禁月,那么……后来他与裴钊在永义坊遇到的黑衣人很有可能是慕姬。
在永义坊监视的消息早就泄露了风声,黑衣的出现就是为了帮助游禁月洗脱嫌疑。
推测到这一切的左安倒吸一口凉气,冰冷的刀刃贴着他的皮肤,让人不禁发怵。自己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这怎么可能,自己的蠢脑子乱想的东西压根不可信。
游禁月愣了片刻,盯着左二公子发呆的模样,果然和慕姬说的一模一样。
二公子单纯好骗……看来压根不需要她再费尽心机去编造借口了。
“你是西街民巷里救我的黑衣人?”左安缓慢问道。
游禁月盯着他一言不发,似乎是在默认。左安心中隐隐不安,忐忑问道:“慕姬要杀我,你不会是要杀薛思危吧?”
游禁月:“我为什么要阻止慕姬杀你?”
因为你是薛思危的好友,薛思危不会希望你死的。
因为足够珍视薛思危,所以也不希望他死。
继而不愿你死。
木讷的左安反应了许久,也明白的马马虎虎。他伸手推了推喉咙上的匕首,觉得游禁月还是自己人,捏着笑脸道:“那就清楚了,你和慕姬散伙了。所以还是我们的人对吧。”
游禁月长叹一口气,歪打正着竟让他说中了。她胳膊突然发力,死死勒住左安在脖子,匕首贴上他的脸庞。声音在耳边响起,笑着威胁道:“所以啊,二公子可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为了以防万一,这舌头我还是帮你绞了吧。”
明晃晃的匕首在眼前晃悠,晃得左安心惊胆战,仿佛已经皮开肉绽。
***
次日,游禁月再次醒来时,听碧云说薛思危一早便出了府,说是要去拜访定远侯。
游禁月回想起昨夜定远侯来过薛府,薛思危这是特意去登门拜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