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府,池中碧波潭影清澈。
岳渟渊跪坐案前,案上书卷积累成山。岳淑萱静静跪坐在一旁,好奇开口询问:“大哥,你在看什么?”
“《崇明记》”
岳渟渊又翻了一页,耳边再次响起岳淑萱的声音,她伏在案角问:“讲的是什么?”
案前传来岳渟渊的叹息声,他合上手里的书。讲道:“讲的是崇明末年,崇明帝的两位太子先后暴毙,皇位空悬朝政动荡,最终爆发了赤玄之争。并州白氏拥立同光帝,越州姜氏拥立承胤帝,四域被收入两帝麾下,中州与上京分庭抗礼。大瀛被一分为二,百年太平毁于同室操戈。”
“后人以同光帝居住的上京皇城是红色为由,将同光帝一派称为‘赤党’,以承胤帝居住的中州王城是黑色为由,将承胤帝一派称为‘玄党’”
岳淑萱向来不关心这些,今日却显得格外好奇,她明亮的眼睛盯着岳渟渊,问道:“赤玄之争,是大瀛朝唯一一次西部打赢东部的仗。”
“是。”岳渟渊没有立刻反驳,耐心解释道:“但这不过是两败俱伤,大瀛先祖留下的数十万黑旗军在赤玄之争里相互屠杀。玄党向胡族割让了北境的长岭山,赤党放沙厥入南疆,大瀛粮仓被沙厥洗劫一空。东临守军全军覆没,西川骑兵倾巢而出,中州被攻破,皇城的长生殿被烧毁。”
“承胤帝是大瀛乃至前夏史无前例的皇帝。”岳淑萱史书读的不多,岳家并没有对她倾注太多心血,平日里也只能从兄长的只言片语里听取一二。就像此刻,她慢慢拾起女红,低着头自顾自说:“承胤帝是个了不起的皇帝。”
“手足相残,同室操戈。”岳渟渊并不认可妹妹的话,试图纠正她。
岳淑萱不抬头看他,轻飘飘一句:“你们常言功过自有后人说,是非对错不过纸上生花。你不曾活在崇明一朝,也未曾见过承胤帝,仅凭书上笔墨来断定一人,未免草率了。”
见岳淑萱在刺他,岳渟渊也没有退让,而是针锋相对:“你也未曾见过承胤帝,史书或许会有偏差,但赤玄之争不是戏本。”
说不过他的岳淑萱把手中的阵线一撂,毫不示弱呛他:“我书读的不多,没有你这般眼界,父亲与母亲也不曾对我有这般期望。但我还是明白口舌如剑,笔墨如刀,是非黑白几笔而已。”
说完,她抓起案上的针线赫然起身,案上的书册被她猛然一撞。岳渟渊连忙伸手去扶摇摇欲坠的书山,岳淑萱离开的背影快而急,一刻也不想与岳渟渊共处一室。
“亏你还能娶到华贵妃的妹妹,祖父真是老眼昏花。”
她穿过游廊,带着怒气咒骂岳渟渊。
兄妹二人平日里极少拌嘴,多是岳渟渊让着她,遇到正经事兄妹俩更是谁也不让着谁。
今日华阁老带着华二小姐拜访岳府,两家早早就有意图,后来得了宫里的华贵妃点头,这事才算正式定下来。
削减禁军人数这事已经如火如荼的开展,虽说是徐阁老的兵部在办,但沈晋心里清楚,是因为华阁老在皇极殿冒了尖。趁着薛纪胡三人办周策时,把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内阁对禁军早就不满,但因为有周怀恩护着,禁军又是天子近卫。不好冒然上奏,这次华阁老眼疾手快,抓住机会,将这件事摆在周策与皇上的面前说,饶是皇上不乐意,也不能视而不见。
借着这个机会将禁军重整旗鼓,敲打往日的奢靡之风。
***
岳老太爷在正堂上训斥不懂礼数的岳淑萱,岳淑萱显然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有把老太爷的话听进去。
听闻外面脚步声渐近,岳老太爷才想起岳渟渊,问:“你大哥人呢?”
他这一问,岳淑萱才想起,自己只顾着和岳渟渊斗嘴,早就把华阁老和华二小姐要来拜访这事忘的一干二净,她一个字也没和岳渟渊说。
看她傻站着不回答,岳老太爷气的脸色发白。抄起木杖就要往她身上招呼,岳淑萱临机一动,避开老太爷的木杖,躲在一尊青玉瓶后朝着自家老太爷机灵道:“我这就把大哥请过来。”
留下岳老太爷独自‘对付’华阁老与华家二小姐。
岳淑萱离开前厅,在光影游廊里穿梭。
***
“那是岳渟渊?”
纪文远掀开马车门帘,里面的人向外投了一眼。
“跟着他应该能找到慕姬。”黑衣人的声音刻意压低。
纪文远见黑衣人端坐着的模样,调侃道:“当初不是你安置的慕姬吗?怎么这会儿连你都找不到她人。”
“那晚是我先到西街民巷把她接走,但是她没去我安排的地方。”黑衣人握紧拳头:“她想找死,我不拦着。”
纪文远见她是真的动怒了,急忙安抚道:“你也是聪明,将计就计露了风声给周邱,把他引到西街民巷里。”
黑衣人淡然一笑,解释道:“沈愈的死是个意外,但也给你们拉下周策的机会。”
“这事只要翻的够快,就没人在意。”纪文远笑得吊儿郎当,“只是周策把这事往宁王罪眷上扯倒是让我意想不到。”
“宁王。”黑衣人思索着。
“你就真不怕周邱在诏狱里把你暴露了。”
黑衣人靠着马车厢,眸光漫不经心投向纪文远,“纪文远啊纪文远,我的目的,就是让他进诏狱。若他进的不是诏狱,你连这趟浑水都不敢踏。”
“这点我认,我纪某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这辆马车神不知鬼不觉的跟在岳渟渊的马车后,顺着前面马车的踪迹,纪文远估摸着岳渟渊是要去郊外的普玉寺,他忽然起声:“想起来了,昨儿刚好是最后一天。”
从皇上禁足这些在鸳鸯楼上赴宴官员起,三日已经过了。昨日刚好是最后一天,禁足期刚过岳渟渊就迫不及待的来普玉寺上香。
真是让人难以揣摩,华岳联姻一事满京皆知,却从不见岳家与华家有来往,就连岳渟渊都不曾亲自拜访。二人隔着数十步远的距离叫停了车夫,远远瞥见岳府的马车听在了山脚下,片刻后果真见穿着斑叶长袍的岳渟渊出现。
纪文远起身掀帘,身旁的黑衣人却抓住他的胳膊,问:“你去做什么?”
“跟着他,说不定能找到慕姬。”
黑衣人抓着他的胳膊的手臂纹丝不动,只快速思索了一会,道:“别把自己陷进去了。”
纪文远闻言一顿,轻笑着问:“那你告诉我,慕姬到底要做什么?”
此话一出,纪文远感觉袖口一松,黑衣人不再说话。纪文远抽出手臂,甩过一句:“我自有我的选择,不必担忧。”便消失在黑衣人的视线中。
纪文远藏好了身上干瘪的钱袋子,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大摇大摆迈上阶梯。
***
削减禁军人数的旨意下的突然,上面给的风声先是整顿,再加上南镇抚司送来的兵器,沈晋深信不疑。后来华阁老临门一脚把这事再提,直接提到了削减禁军的地步。
沈晋借着这个机会顺水推舟,将周策提拔上来的一众蛇鼠从禁军里踢了出去。往日跟着周策在禁军最吃得开的几位都滚出了皇城,周策已经倒台,司礼监一声不吭。大家心里都明白,好日子混到头了。
郑观海听说是皇上和太后亲自下的旨意,急得抓耳挠腮在禁军大院里来回踱步,知道是沈晋接任了周策的位置,郑观海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翻开后院巷子里的凉酒。
半晌后,又将这酒放了回去。忽然冷静下来的郑观海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是沈晋,不用慌。”
说完这句话,郑观海的身子狠狠的抖起来,他只觉得安慰自己后,双腿就开始发软。郑观海扶着箱子缓缓倒下,瘫软的身子靠着木箱。他哭了起来,虽然没有眼泪。
“周统领怎么就被杀了,这哎呀。”他上气不接下气,几次试图扶着箱子站起,却都以失败告终。
“郑侍卫?”
恍惚间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郑观海余光里瞥见一道高大人影伏身靠近。
“郑侍卫。”末了,那人再次出声询问。
郑观海觉得自己的后颈仿佛被人遏制,他哆嗦着起身。
裴欲秋扶着他的背将人拉起,见他面色如死灰。心里忍不住发笑,嘴上依旧关切询问。
郑观海见是陌生面庞,问:“你是?”
裴欲秋替他拍了拍衣角,正经道:“在下裴欲秋,跟着沈统领过来的侍卫,奉命清查大院整顿禁军。”
提到整顿禁军,郑观海就毛皮直立,问他:“小兄弟,沈统领带你来的?”
裴欲秋点头。
“沈统领可是好人啊。”郑观海听说他是跟着沈统领来的,拉住他的手滔滔不绝道:“我听闻了西街的事,实在是为沈缇骑惋惜啊。那时沈统领远在并州,我几次欲去诏狱,都被锦衣卫拦在了外面。”
他拉着裴欲秋的手不松,“小裴兄弟,沈统领是否安好?”
“沈统领日理万机,此刻正陪着皇上在演武场操练。”
“沈晋没来?”郑观海忽的松开他的手,往门外走去,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捏着的一口气才敢大胆呼出。
***
一连几日,骄阳高悬。民巷里积的水都已退去,露出斑驳的石瓦。京郊的土地干裂起皮,赢承恒亲自在皇城内观看禁军的骑射比赛。
周策死后,接替他的是原先的禁军副统领沈晋。天气酷热,张鲸给赢承恒换了冰饮,新任的统领沈晋陪同坐在下台。魏锦昼策马在观台前停下时,一只箭矢鸣声四荡,接着坐在高台上的赢承恒起身高呼,随即身后的禁军也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