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架势,徐茂定然是在鸳鸯楼找到了把柄。周怀恩竟一点消息也没有,反应过来的周策脸色铁青。
自己这是被周怀恩弃了。
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顺天帝见了周策倒是意外平静,冷冷道:“你儿子的命倒是大,敢在宴会之上公然损辱先皇后。锦衣卫一查才发现,原来不止先皇后,就连对太后和华阁老都敢口出狂言。”
事情已经水落石出,本可直接将周策关进诏狱。但将他押至皇极门是太后的意思,周怀恩不作声。
面对锦衣卫的取证,没有人敢质疑。
薛思危今日就看着周策如何死,他为儿子奔波一生,到头来还是为了儿子搭上性命。
周策接过小太监递过来的折子,看完后如五雷轰顶般瘫坐在地。
他六神无主,不知该看向谁。太后染着豆蔻的食指撑着鬓,饶有兴趣的看着周策。
或许能救他的,只有太后。
但太后未必愿意救他。
禀报的折子里事无巨细,看得出徐茂废了不少功夫。
税监前夜由左家二公子左安在鸳鸯楼设宴,赴宴之人有禁军统领周策之子周邱,潘家大公子潘毅,大理寺少卿薛思危,户部侍郎岳渟渊一众等等。
详细到宴上众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在案,众人何时入场,何时开席,何时离开,吃了那些菜,喝了那些酒都在折子上。
“朕虽不问朝政,被内阁劝诫多年。但还是轮不到被一个禁军统领之子妄言。内廷的贵妃是皇妃,先皇后亦是与朕一起长大。”
顺天帝亲自下场,薛思危还未反应过来。他便一脚将周策踹到,怒道:“你倒好,放任你的混账儿子在酒楼里大放厥词。”
“不杀你,朕真不知如何向先皇后交代。”顺天帝风轻云淡说出这句话。“华阁老,你如何看?”
本以为周策死期已至,不想顺天帝话锋一转,将事情摊到华阁老头上。毕竟里面牵扯到了华阁老与徐太后。太后一言不发,显然顺天帝的话就是她老人家的意思。现在就差华阁老点头,周策的生死就在屏息之间。
顺天帝的鬓角始终不曾松懈,努力维持着镇定的神色。太后望着他背在身后握的发白的拳头,明白这终究是表象罢了。揭开这一层,嬴承恒德最好的归宿还是个闲云野鹤的王爷。
他得到了过继在太后膝下的机会,有了嫡子的身份,也因此有问鼎皇位的资格。
因为这身份他成为了万人之上的顺天帝,也因为这机会他失去了作为嬴承恒的权力。
华阁老在顺天帝身上看不到中兴的希望,他没有先太子的胸怀大志,也没有宁王的战功显赫,他是最不像顺天帝的儿子,在他身上华阁老看得到的只有嬴氏皇族日渐衰败的没落。
乌烟瘴气的朝堂,子嗣稀疏的皇族,兵戈而立的藩王……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关乎皇族体面,先皇后满门忠烈,又有为皇室开枝散叶之功。”华阁老提袍起身,跪在地上道:“禁军之子尚且敢如此损辱皇族,可见周统领疏于管教。子不教父之过,周策理应有罪。再者禁军奢靡之风已成弊病,禁军数万人开支早已超过四域之中的任何一地。边陲打仗用银子也是紧着用,禁军在皇城的安逸之下酒池肉林,耗费国帑而不担职。”
“老臣恳请陛下整顿禁军,开源节流。”
太后看着跪地不起的华阁老,看来是有备而来。顺势开口劝道:“陛下,事情已经明了。周策如此行事,禁军也定然要整顿一番。”
顺天帝此番为了先皇后的事而来,哪成想还会牵扯到禁军身上。周策要罚,禁军要整,怎么整顿?如何整顿?开源节流如何节流?事情变得复杂后,顺天帝也就失去了原本的耐心。
他摆摆手下台阶,吩咐道:“徐阁老管着兵部,此事就交给二位阁老。至于周氏父子,交由锦衣卫处罚。鸳鸯楼赴宴之人一并罚俸三月,禁足府中三日,官眷之子犹是如此。”
徐阁老是谁?那是太后的异母弟。兵部尚书徐恢,老徐国公的次子,徐茂的叔叔。
周怀恩连忙起身,臂弯的佛尘跟随着他的步伐摇摇晃晃。
“恭送圣上。”
众人唏嘘跪下,散成一片。顺天帝的余光扫过他们的背脊,就在踏出皇极门的那一瞬心里才如释重负。
这里从来就不是他奢求之地,在华阁老失望的目光下顺天帝却又停住脚步转身道:“若有难处,六部之人二位阁老尽管调用,只要不耽误差事。”
华阁老被他突如其来点了名,心里五味杂陈。顺天帝不喜朝政,今天借着周邱倒台,想把禁军的烂账全部翻出来。本以为会遭到阻拦,不想就这么轻而易举的交给了徐阁老。
周邱父子交给徐茂,禁军那边华阁老就可以大刀阔斧。
薛思危直起腰板,久跪后忽然起身令他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也跟着晃。岳渟渊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薛思危苍白的唇一张一闭,向他道谢。
周怀恩快步迈过大殿,在周邱面前竟是一步也没停留。他追着顺天帝的影子而去。
***
皇城内连晴数日,周策前脚进了诏狱,后脚就有无数参禁军的折子飞入宣政殿。折子上多是御史弹劾禁军贪污皇粮与内阁弹劾周策在南浦一带侵占民田。
正所谓墙倒众人推,周策进了诏狱后,禁军的气焰也收敛不少。至少郑观海不敢再去禁军地界唏嘘,次日午时,皇帝的口谕传到禁军的办差大院里。
禁军统领由沈晋接任,一同下来的还有一道给沈晋的旨意。
“这么说,虽然如咱们的愿让沈晋接手了禁军,但是内阁下旨削减禁军人数。”
纪文远关上门,有些幸灾乐祸。
薛思危身上带着药味,自他进门纪文远就嫌这药味呛,旁敲侧击了好几回,最终还是别不过薛思危把门关了。
“咱们不是什么君子,不必打开门来说活。”薛思危将擦手的帕子收入怀中,回话道:“怎么可能事事都如意。这次杀了周氏父子,断了周怀恩一臂。胡直怎么不见人影?”
纪文远靠着门,没打算坐下。他抱臂思考着,含糊回答:“兴许是司礼监有事,周怀恩那边怎么向皇帝交代还不可知,胡直一时半会不能离开。”
“既然如此,这事就两清了。”
说完,薛思危便要起身离开,纪文远靠着门没动,拦住了他的去路。
“薛大人,你难道就不担心吗?”
薛思危挑眉,“纪大人有空,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纪文远没明白他的意思,满脸疑惑。
薛思危后退了一步,好心劝着:“司礼监风光一时,但终究无法长久。”
“你是说周怀恩?”
“傻子,我是说司礼监。”薛思危拉开纪文远,从他身旁跨出房门。
反应过来的纪文远脸色浮现出一抹志同道合的笑容。
薛思危还未踏出纪府的大门,身后便传出纪文远呼唤的声音。
“薛思危,禁军削减人数,你难道不担心你安排在禁军里的那个人吗?”
如纪文远所料,薛思危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脸上没有被点醒的后知后觉,而是意料之中。回纪文远的话:“纪文远,你还是聪明的。”
“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退路。”纪文远扶着门框而出,他眼角挤出笑,恭恭敬敬朝薛思危一拜。“现下佩服。”
“纪大人与薛某不过是志同道合,早就憋了招藏在身后。”
院外忽然一阵东风,将庭中落叶卷地而起,薛思危踩着沙沙落叶声道:“胡直于纪大人而言,算什么?纪大人能与其合谋,也能反手弃之。”
先前薛思危以为胡直与纪文远是早就勾搭上的狼狈,两人背地里筹谋行事。虽然他们三人合谋要了周策的脑袋,但是薛思危心里对胡直始终不放心。纪文远与胡直的交情是深是浅,薛思危不知。
周策的事落下帷幕后,薛思危已经着手准备收拾自己的尾巴,尽量不留下把柄在这两人手里。之前为了解决周策才与纪文远合作。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他也不愿再和他们牵扯不清,尤其是司礼监。
本以为要对付两个人,谁知纪文远也是只狐狸。
这么快就主动提出要再次联手。
纪文远听了他的问题,抱臂半依门槛,自顾自笑了。“我说薛大人,做官这么多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道理还不懂吗?”
“胡直是谁?他可比周怀恩还危险。他是先太子的侍从,先太子死了他却苟活下来,说定太后心里早就想杀了他。他就算做到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又如何?他的主子早就死了,在新主子面前费力不讨好。后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一句话就能要了他命的徐太后。”纪文远嘲笑道:“他以为他帮太后除掉了周策,太后就能重新信任他?”
纪文远靠着门捧腹狂笑,否定道:“不可能。”
一阵狂笑后,纪文远的脸白里透红。他狂狷的笑容戛然而止,冷下脸道:“除非先太子死而复生。”
否则胡直与太后之间的这道隔阂永远无法消除,并永远成为悬在胡直头上的一把刀。
南镇抚司锻造好的兵器在库房里储存了多日。其间纪景青奉命和徐茂给禁军送过一批,沈晋和禁军挑出来些许毛病。徐茂就将这些兵器全部运回南镇抚司改良,这一改良就又压了多日。
沈晋将沈愈的尸体送回了老家西川靖州,太后劝说皇帝下旨体恤沈愈高堂,赏赐了不少白银。
纪文远送走薛思危后,回身进门寻思着晚上买只烧鹅吃。
“怎么样?够聪明吗?”
黑衣人站在博古架后,冷不丁的出声。纪文远一个激灵,没反应过来。“什么?”
不等黑衣人回话,他快速反应过来,回:“薛思危心思够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