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阁内,碧云坐在槛上靠着门框打哈切。
阁外繁星漫天,树叶婆娑吱呀之声来回摩擦。大风纵地起,吹的窗子框框作响。
碧云起身关了窗子,转身惊呼。
薛思危抬手示意她噤声,碧云捂住了嘴。
“退下吧。”他抬脚迈上了阶梯。朝着打开的楼门走去。
阁楼之上,稍有琵琶撩动之音。薛思危站在门前未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室内灯火通明,游禁月背对着他横抱琵琶,弦音先起,寥寥几声后游禁月嘴里哼着歌谣。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她独坐烛火中,弦音伴着歌声悠扬响起。长乐阁外的碧云默默关上窗子离开。
“唱的真好。”
一曲闭,薛思危才出声,他立在门栏前没进。游禁月闻声回头,见他,忽而笑:“不足夸。”
得了她的示意,薛思危才迈腿进房。游禁月放下怀里的琵琶,往他身前搬了个椅子,示意他坐。
薛思危看着桌上横放的琵琶,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何时学的琵琶,我记得阁老未曾授此。”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哪能样样都会。”游禁月沏茶,亲手奉上后坐在他对面。“我愚笨,琴学不会。倒是喜欢这琵琶。”
“方才听你唱的是越谣歌。”
游禁月捧着茶,回他:“对,当年在越州躲藏时学会的。越州是个好地方。”
谈到越州,薛思危不禁想到她在那里躲藏了两年。
越州虽在南疆皇州名下,却不受南疆管辖。自立国以来,世袭的王爵不过尔尔,越州姜氏算一个。越州远离上京的纷争又不受南疆桎梏,税银商贸极盛。
游禁月当时逃亡越州时考虑两点,这便是其中一点。要杀她的人就算千里迢迢追到越州,也不敢贸然动手。越州一带的势力虽不如上京盘根错节,但其顽固程度绝不输上京的世家。
薛思危少时随父入京时,就听闻越西两地的氏族根基如何顽固。其中以越州姜氏,厥西燕氏两族为首。因灵武王后与明安皇后而兴起的两族牢牢盘踞着越州与厥西的军政,西南有粮马道贯穿,东北有越胤官道,西南靠着这两条道被盘活了不少商贸。
“最近看着你风里来雨里去,夜半三更才回府,可是遇到难事了?”游禁月难得关怀他一回。
薛思危伸出手肘靠着桌子,眉眼低垂。“难事?像是有人故意给我找麻烦。”
他突然伸手抓住游禁月的手腕,问:“你如何确定灭游府的人是税监?”
游禁月没有试图挣脱,而是任由他桎梏自己。
“不确定是税监,但能确定是太监。”
这就不奇怪了,东河与徽宁上下相接,这几年派遣东河的太监只有税监这一批。如果是税监,那么幕后主使是谁?
周怀恩还是皇上?
为什么要灭游府满门?
“祖父生前在朝为官时与何人交好,与何人交恶我不清楚。但是灭游家满门之人定然与祖父有过交集。”
这话不假,游阁老那时已经离朝多年,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让这个幕后主使多年不忘,甚至要灭游家满门。
“如果是税监,那么就好查。”薛思危看着她。
游禁月问:“你有门路?”
“内廷的大太监屈指可数,近来税监案被的风声被压得紧。”薛思危说:“我不敢贸然动。”
***
左府内灯火通明,左安的尖叫声将府外的鸮声掩盖。
下人们三五成群站在厅下,堂上的左廉不紧不慢的放下茶盏,茶盏上热腾腾的水气上升。院中时不时传来左安的哭声。左廉没有要制止的意思。
他放话给打板子的下人。
“只要打不死,就不许停。什么时候把西街民巷里的事招了,再停。”
左廉特意找了府里的老人,打板子是一点情面没留。左二公子细皮嫩肉那坑得住,本打算硬撑的左安愣是不等茶凉就招了。左廉用茶的手一顿,眉头皱起。
这就招了?
院里的左安嚎啕大哭:“二叔,我全说。”
留在长乐阁的薛思危忽然心头一紧,面色变得苍白,游禁月的弦声戛然而止。
“怎么了?”
薛思危摇头,他起身扶额试图离开。不等他抬脚,身子就软绵绵的倒下。一阵天翻地覆后,视线渐渐模糊。他仿佛听见了游禁月的惊呼声,还有琵琶落地的声音。
游禁月急忙护住薛思危的头,他整个身子的分量都压在游禁月肩头。游禁月倒吸一口凉气,被迫向后倾倒。最后靠着桌角坐在地上,她探上薛思危的额头。
“薛思危?”游禁月轻拍他的脸,唤他的名字。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
林嬷嬷提着灯推开门,抱着薛思危的游禁月应声抬头。二人视线相交,薛思危躺在游禁月怀里意识混乱。他伸出手胡乱拉扯着游禁月的手腕,嘴里念着她的名字。
“禁月。”
游禁月低下头,看着他泛红的脸庞。她将另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回:“你病了。”
“是吗?”薛思危气若游丝。余光里他看见林嬷嬷的身影,林嬷嬷放下手里的灯,她也伸出手去探薛思危的额头。
“应当是病了。”林嬷嬷收回手,“之前的病就未消散,这些天又忙于奔波,总是夜半才归府。”
说罢,她起身去唤阁外的碧云,吩咐她去找大夫。两人又合力将薛思危扶起,游禁月掀开床帘将薛思危放下。
这夜,长乐阁的灯火也彻夜未眠。
天未明时,左府的大门徐徐打开,左廉轻装出门。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小厮吩咐:“把公子看好,没我的吩咐不得出府。”
小厮点头应和。
随后府门前的马车扬长而去,溅起雨后的新泥。
“去西街民巷。”左廉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驾车的小厮扬起马缰调头朝西街驶去。
昨晚从左安嘴里问出的话才让他得知,沈愈被杀一事究竟是如何与左府和薛思危牵扯上关系的。沈愈与周邱到底有没有恩怨左廉不得而知,但事出有因,是因为左安藏在外面的那个姬妾才把左安与薛思危牵扯进去。
按左安的意思来说,他们并不知周邱后来会与沈愈相遇,然后事情的走向逐步失去控制。并发展到如今的地步,禁军与锦衣卫被牵扯,大理寺都察院陷入其中。
左廉按照左安说的地方驱车驶去,他不太明白既然藏人,为什么要购置两座?另一座用来干什么?
***
午时皇城放晴,宫檐墙角历经风雨后显得焕然一新,皇极殿顶上的地黄正是花开的季节,司礼监的老太监们佝偻着身子,脚步小心避开殿顶的琉璃瓦,将瓦缝间的地黄一一除去。
殿门大开,直殿监的洒扫太监跪在地上卖力的擦着地。殿外的队伍逐渐拉长,顺天帝率先迈入殿门,紧随其后的是太后。
洒扫太监们纷纷匐地。
莲河扶着太后跨过门槛,剩余内阁户部与大理寺的人员鱼贯而入。
顺天帝并未先入座,而是接过莲河搀扶太后的手,亲自扶太后坐下。
“母后小心。”顺天帝弯下腰去提太后的衣摆,确保衣摆不会绊倒人后,他才扶着太后坐下。
台下一众屏息凝神,太后拍了拍顺天帝的手,示意自己无碍。
顺天帝这才转身坐下。
前些日子,徐茂奉旨调查周邱在鸳鸯楼中损辱先皇后一事,这期间司礼监与禁军有什么动向,薛思危一概不知。他们布下的这一局天衣无缝,只要周策找不到真正的慕姬,就绝对无法翻盘。
徐茂二度“光顾”鸳鸯楼,把左二公子宴席上服侍过的人严加拷打,连老鸨都没放过。老鸨在鸳鸯楼什么场面没见过,从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还能让进一趟诏狱。
不仅如此,就连宴席之上来赴宴之人都无一幸免。锦衣卫挨家挨户逮捕,将那日宴席上的情景再现。所有人的口供无一例外,似早已商量好了一般,对周邱出言不逊冒犯先皇后一事都予以肯定。
至于薛思危与岳渟渊曾出言制止的说辞,也都得到这些人的证明。
例外的是,对先皇后出言不逊的人不止周邱,徐茂还追查到了潘氏大公子潘毅以及……
一些牵扯到太后与华阁老的事情。
也是因此,原本在慈宁宫休养的太后也陪同皇帝一同听政。有了太后的陪同,顺天帝收敛了许多。此刻端坐在座上目光沉着,鸳鸯楼宴席流言里牵扯的人基本都在殿上。
华阁老静静听着徐茂禀报,对于其中涉及到自己始终一言不发。顺天帝盘着龙椅的手渐渐收紧,他怒然起立,喝止打断徐茂。
“混账。”顺天帝手里持着徐茂呈上的折子,怒意滔天:“把周策押上来。”
说罢他赫然转身,将折子狠狠摔在周怀恩面前。折子被猛然摔在地上侧翻露出几页,吓得周怀恩跪地不敢抬头。顺天帝指着地上的奏折质问:“周策是你举荐的人,此事你全然不知?”
“回陛下,奴婢一概不知。”周怀恩背脊发抖,不敢再多说什么。
薛思危与岳渟渊站在华阁老身后,他右手食指有一茬没一茬的敲着左手背,看着这场好戏。
“陛下,不如将周策带上来,看他如何解释?”太后出言劝阻。她的话,在顺天帝心里到底是有分量的。顺天帝虽收了怒气,但依旧满身怨气。
侍卫们卸了周策的刀后,便将他押至皇极门前。周策心里预感大事不妙,连连高呼,嚷着要见皇上。侍卫听着不耐烦,直接将人带到顺天帝面前。
周策被猛的一摔,顿时头昏眼花。等他爬起来时,才发现原本应站在皇帝身边的周怀恩此刻匍匐在地,竟连头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