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站在原地未动,又是周怀恩的临门一脚。他脸色铁青,凌厉的眸光在眼里闪过。薛思危按住性子没动,但心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建议震起波涛。
真把周邱提出来,他那张嘴会说什么可没人能控制住。
到时候疯狗乱咬人,后患无穷。
厅下寂静无声,左廉始终一言未发,彭放撩了撩袖子转身。左廉不知他要做什么,本能反应拉住他的衣袖想要制止。可彭放猛的一甩,在寂静的厅上亦然站出。
周怀恩端着的笑容僵在脸上。
彭放站在周策身旁,一身浩然正气。他脸上的憎恶不加掩饰,且露出不惧他人颜色之态。
众目睽睽之下,他厉声上奏。
“陛下,臣要参禁军统领周策。”
周策猛地回头看他,愤恨中带着些许不解。道:“彭御史,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落井下石?”
周怀恩没有开口询问,不知他与周策有什么梁子。
嬴承恒来了兴致,坐在宝座上眉目带笑,问彭放:“彭放,你要参周策什么罪?”
“回陛下,臣要参禁军统领周策管教不严,致使其子在外信口雌黄,损辱皇族体面之罪。”
周怀恩和台下的左廉听的一头雾水。牵扯到皇族,嬴承恒问:“那不知损辱的是谁?”
薛思危瞄了眼彭放,食指有一茬没一茬的敲打着衣袖,缓缓后退。
“周策之子周邱,曾在鸳鸯楼里大放厥词。”彭放再度拔高声音:“损辱先皇后徐氏福薄。”
霎时间,嬴承恒面色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搭在宝座上的手掌渐渐收紧。
薛思危觉得耳边的呼吸声被放大,厅内落针可闻。
时隔多年,先皇后再次被人提起,如果彭放所言属实,那么周邱也就离死期不远了,左廉咽了口口水。
“彭御史空口无凭,犬子还在诏狱里关着,你想要诬陷怕是找错人了。”对于半路杀出的彭放,周策嘶声反问。
牵扯到先皇后,身为兄长的徐茂出声:“彭大人,你此言属实?”
彭放道:“臣问心无愧。”
“既然彭大人咬定是犬子,那不如先将犬子召来,一件一件核对。”周策不急不慢,始终不忘将周邱先放出来。
周怀恩接话,在嬴承恒身边劝道:“陛下,此事关系到先皇后,还是查清楚的好。”
“陛下,此事未必要将周邱带出。”薛思危上前一步:“微臣可作证。刑部会审李望前夕,臣曾与左家公子在鸳鸯楼宴席上相聚,其间周邱亦在此,确有损辱先皇后之言。”
毫不知情的周策再度质问薛思危:“薛思危,你的证据呢?就算我儿当真有此言论,那鸳鸯楼酒席是谁组的局?组这局之人存了什么心思?”
“周大人是真不了解自己的儿子,还是假装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局是左家公子组的,但是席间多是划拳饮酒。令郎先开了头,脑子一热就停不下来,左公子劝阻无用。”薛思危抬头,“臣与岳渟渊岳大人又轮番劝阻,甚至要搬出徐大人的名号。”
末了,他再添一句:“户部的岳大人亦可作证。”
***
户部办差大院里,纪文远撩袍下阶,迎面撞上一人。小太监哀了一声,纪文远扶正官帽。
张鲸被他抓了一把,才在台阶上站稳。看清纪文远的脸后,张鲸急忙致歉:“奴才该死,冲撞了纪大人。”
纪文远被撞的胸口发麻,听这小太监的声音耳熟,他低头才看清来人。“是贺继光身边的张鲸?”
“是。”张鲸有些受宠若惊,“奴才奉老祖宗的令,特来户部寻岳渟渊岳大人。”
纪文远哦了一声,故做疑惑,问:“何事如此慌张?岳大人在户部大堂上。”
“老祖宗也是奉皇上的令行事。”张鲸得了他的回话,心存感激,朝着纪文远连连道谢。
纪文远站在台阶上目送他离去,随后昂头看了看烈日,感慨道:“薛思危不可估量啊。”
他本算着皇极殿那边怎么着也要再僵持一段时间,西街民巷里的宅子落实到薛思危的头上,这事他就算是彻底搅进来了。一旦搅进来,再想要脱身就难了。
这件事与他们无关,但坏就坏在周策是周怀恩的亲信。既能拉周策下水,又能断了周怀恩一臂。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岳渟渊被传唤至皇极殿,此时跪在地上的周策已是汗淋淋。薛思危能把岳渟渊搬出来,这罪十有**要坐实了。
周怀恩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再多加劝阻。心里嘀咕着是其他人还好,偏偏是这位难产而死的先皇后,徐茂的胞妹。
皇极殿内气氛压抑,嬴承恒眉目紧皱,似乎无意听闻岳渟渊证明真假。
“回陛下,确有此事。”岳渟渊拜后,道:“税监会审前夜,鸳鸯楼宴席上,周邱言语轻浮对顺天先皇后不敬。薛大人率先出言制止,维护天家颜面。”
不等他说完,嬴承恒从椅子上站在身。直接打断他,问:“岳渟渊,朕问你,你所言句句属实?”
“臣所言句句属实,陛下可派锦衣卫明查。”
站在宝座旁的周怀恩脸色彻底冷下来。他不再看跪着的周策。而是注意着徐茂的神色。
“陛下,我儿出言不敬,难道宴上其他人就全然无干?”周策往前跪了跪,道:“陛下,宴席之上多是烈酒热脑,犬子一时冲动,无心之言被人肆意……”
“周大人。”薛思危上前一步,厉声打断他:“酒后吐真言不知吗?宴席之上,那么多双眼睛耳朵看着听着。皇城脚下,令郎敢借着酒劲口无遮拦。子不教父之过,可见周大人平日疏以管教。又或者是周大人一贯的言传身教。”
“薛思危,你舌灿莲花。但是若无左安组局,可以会出现这个局面?”
站在后面的彭放大步上前,“周大人,皇城内并无国丧。左家公子组局难道就是为了让令郎口出狂言?”
这话让周策瞬间哑口无言。
“徐茂着锦衣卫查清此事,周策禁足府中,没有命令不得出,禁军由沈晋统领。若事情属实,则宴席之上对先皇后出言不敬之人一律处死,剩余人等禁足府中十日,罚俸三月。”嬴承恒褪去平日里享乐的面容后,站在宝座前的威严万分。
兴许众人都忽视了一点,坐在龙椅上的人,是大瀛皇帝。
他身上流淌着嬴氏血脉,纵使贪玩享乐,可骨子里绝非庸才。
***
烛火星稀,马蹄踏地声哒哒作响。
“好法子,薛大人肯以身入局。”纪文远钦佩道:“纪某佩服。”
鹅黄色的烛窗下,纪文远靠着椅背,抱臂望向薛思危。
“可惜拉岳渟渊入局了。”薛思危脸色凝重,“周策一介武夫,在皇极门之上险些把左家拉下水。这法子虽险,但胜在致命。”
博古架后的烛火摇曳,拉长纪文远的背影。薛思危疑惑的问:“你们怎么唆使彭放的?他可不像是能与你们合谋之人。”
纪文远忍俊不禁的笑了,“若是能使唤得了彭大人,那还得了。彭方文这人不必使唤,他以敢于直言上奏闻名,又是嫉恶如仇的监察御史。稍微把消息透露给他,皇极门下他定会参周策一本。”
彭放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为人正直敢于上奏,又是监察御史。若是旁人来奏,则无法不免让人怀疑是薛思危安排的手笔。可满朝能驱使彭放的人屈指可数。
薛思危绝不在其中。
这就打消了对他的怀疑,再加上岳渟渊作证。饶是周怀恩能查到给彭放透露消息的人,也无力回天。
“周氏父子这会得罪的不止是皇帝,还有徐茂和太后。周怀恩是个明哲保身的人,要让他清楚,是时候放手了。”纪文远嘀咕着心里的算盘。
“胡直好大的胆子,擅用职权将沈晋召回京。这事怕是周怀恩也不知道。”薛思危直接挑破,“把周策赶下来,如你们的愿,让沈晋统领禁军。他阴了周怀恩一把,算是彻底撕破脸皮了。”
“不博如何翻身?他曾是太子侍从,岂愿久居人下。”
蜡油味蔓延,屋内兴许燥热。纪文远顺势半开窗子,将身子往后倾,椅背靠在博古架上。
“薛大人有诉求尽管提。”
“那正好,胡直想必已经将沈晋拉拢。他掌了禁军,我这里有个闲人无处去,给他在禁军谋个差事应该不难办。”
“这不难办,禁军里混吃等死的不在少数。现在禁军在沈晋手中,塞进去了能否谋个一官半职全看他自己的造化。”纪文远虽然答应了,但也把话摊开了明说:“禁军往后前途如何,尚且未知。”
“只是找份差事而已,不为别的。”
夜渐深,春末烦闷,薛思危神色疲惫,他未看向纪文远,“胡直赶在周怀恩之前把沈晋召回京城,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纪文远看着他始终不愿松懈的腰板,心里明镜似的。薛思危还是提着胆子,心里防备着他们。他扬声轻笑,“这事儿,我给你提个醒,胡直之所以能顺利把沈晋调回来,其因在于孔阁老把税监案的赵孟明调入并州,让胡直钻了空子先斩后奏,先暗中调回沈晋再启禀皇上。
周怀恩即使知道胡直提前抢了人,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对付他。最后还要反吃胡直一瓢。”
薛思危静默不动,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胡直才是那个老狐狸,孔阁老的空子都能捡。”薛思危的注意力很快转到他身后靠着的博古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