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伦堂是国子学最大的一间屋子。五开间,三十六根柱,地上铺方砖,砖缝里嵌着铜条。堂上三张案,博士坐中间,两边各一名助教。辰时前的光从东边的高窗斜进来,一格一格落在砖上,铜条被照得发亮,像一道道刚磨过的刀背。屋里有一股陈年的墨味,混着柱子上桐油的气息,人一多,又添了些熏衣的香。
堂下席位分左右,中间留一条过道。左边三十席是荫监,右边三十席是乡举。周砚坐下才发现一件事:左右两边的席子不一样。左边是蒲席,加了一层厚毡;右边是光席,坐下去膝盖直接硌着砖。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砖,是凉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块毡值几个钱,他心里有数,三十块加起来也不是学里出不起的数。出得起而不出,那就不是钱的事了。
郑拙坐在他前面一排,回过头来,压着声音问他是不是头一回上明经课。周砚说是。郑拙告诉他今日是鲁博士,顿了顿,又竖起三根手指:"我跟你说三件事。"
第一件是点书。郑拙怕他不懂规矩,一口气说了下来:"博士随口报一处篇名句读,被点的人当场背,背完释义。错一处记一过,三过罚抄。你记性好,这个你不怕。"
第二件,郑拙说得慢了些:博士点左席和点右席,不是一个点法。周砚抬眼看他,郑拙却不肯细说,只把嘴角往下一压:"你听着就知道了。"
第三件,郑拙迟疑了一下,先叮嘱他听了别往外说,这才把声音放得更低:"鲁博士不是门阀出来的。"
周砚愣了一下。郑拙的嘴几乎不动,话从齿缝里漏出来:"他是寒门。青州人,家里世代做木工。他二十七岁乡举,四十一岁才做到博士。你算算,十四年。"周砚刚说了"那他"两个字,郑拙就截住了:"他是靠人上来的。靠谁我不说,你自己往后看。"
他把身子转回去,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席面:"我只告诉你一件事。这个学里,对东斋最狠的那个,是从东斋出去的。"
周砚正要答,堂门口一阵响。一个人踩着门槛跳进来,白绫袍,簪子歪着,一眼就看见他,隔着整个明伦堂就招起手来:"周砚!"
半个堂的人都回头。崔珩浑然不觉,两只手一起挥,嗓门大得震梁:"这儿!这儿有毡子!你过来坐!"
周砚坐在席上,面不改色地冲他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去整理书箧。他心里却把这一嗓子掂了掂,是好是坏,一时算不清。
崔珩见他不动,急得踮起脚又喊:"诶你听见没有!左边空着三个席!"
郑拙在前头替他答了,说崔公子,乡举不能坐左边。两人便隔着过道一来一回地扯:崔珩问为什么不能坐,郑拙说学令写着;崔珩问学令写着左边不许坐人么,郑拙说写着左边坐荫监。崔珩在那儿想了三息,忽然把自己席上那块厚毡抽出来,抱着就要往过道这边走。
郑拙差点从席上跳起来:"崔公子!"
崔珩抱着毡子站在过道当中,理直气壮地问把毡子给他不行么。郑拙说不行。崔珩又问毡子也有学令?郑拙说毡子没有学令,接着咬着牙把后半句挤出来:"但他要是坐着你的毡子,鲁博士进来头一个点的就是他。"
崔珩举着那块毡子,慢慢把它放回去了。他坐下来,还隔着过道冲周砚做了个口型。周砚看懂了,那四个字是:我对不住你。他低下头,忍笑忍得肩膀抖了一下。
辰时三刻,堂上来了人。明经科的博士姓鲁,五十上下,极瘦,颧骨高,眼睛小而亮。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脚步极轻,像是踩惯了这一溜砖缝。他直接坐下,把一册书往案上一放,书脊磕在案面上,笃的一声。
"今日点书。"鲁博士说。堂下一下子静了,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了,只剩窗外檐角一只麻雀在叫。
鲁博士先往左边看了一眼:"左席第一。《诗·小雅》,鹤鸣于九皋。"左边站起来一个少年,背得磕磕绊绊,中间停了两次,释义只说了一句"此言君子虽隐而声闻于外"。鲁博士只说了一个"坐"字,一过都没记。
左席第二,《论语》,君子不器。崔珩站起来了。他背到"君子不"三个字的时候停住了,脖子往上伸了伸,像要把那个字从喉咙里顶出来,顶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个"器"字。
鲁博士眼皮都不抬,只道:"释义。"
崔珩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答得极认真:"器就是……器就是家伙什。君子不是家伙什。"
堂下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鲁博士看着他,看了两息,说了声坐。崔珩如蒙大赦,一屁股坐下去,还回头冲周砚挤了个眼睛。
点了八个左席。八个都是这种句子,《诗》《论》里最熟的几处,童子都背得出。八个人里有四个背错了字,鲁博士一个过都没记。周砚坐在右边,手搭在膝上,慢慢把手指收起来。他明白郑拙那第二件事说的是什么了。
鲁博士换了个方向,语气一点没变:"右席第一。《仪礼·聘礼》,宾入门左一节,连注。"
右边最前头站起来一个人。那人二十上下,也穿白绫袍,但样式比左边那些旧些,腰上什么都没挂。脸很方正,眉毛很直。他背了,连注一起,一个字没停。鲁博士要他释义,他就释,释得极细,分了三层,末尾还点了一句郑注与旧说的分别。鲁博士仍旧只说了一个坐字。
周砚在心里记了一笔:右席第一,穿绫,答得最好。他侧过头,压着声音问郑拙那是谁。郑拙说是卢允,范阳卢氏。周砚又问卢氏为什么坐右边。郑拙顿了一下,才从牙缝里吐出来:"婢生。不入宗谱。进不了荫监,只能走乡举。"周砚没再问。
鲁博士已经往下点了:"右席第二。《周官》,大宗伯之职,自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示之礼至以佐王建保邦国,连郑注。"那人背了一半,鲁博士道一过。右席第三,《仪礼·觐礼》,侯氏裨冕一节,那人背了三句就卡住,又是一过。鲁博士记过的时候连笔都不停,像在记一笔早就算好的账。
点到第五个,是柳涣。鲁博士报的是《礼传·乡饮酒义》的一段注疏。柳涣抄过这部书,他背了出来,一字不差。鲁博士看了他一眼,要他释义。柳涣的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背得出,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抄书的时候是一个字一个字描的,不管意思。周砚从后头看着他的背,那背绷得极紧,右额角那块青还没褪干净。
鲁博士等了三息,淡淡地落下两个字:"一过。"
柳涣坐下去,整个人缩了一圈。左边有人很轻地笑了一声。周砚听见了。他没回头,只是把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鲁博士翻过一页,报出下一个:"右席第十四。"
周砚站起来了。他在右边最后一排,站起来的时候整堂的人都回头看。高窗里的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肩上,那件旧学袍领口的毛边被照得一清二楚。鲁博士问姓名,他答吴兴周砚。鲁博士把案上那册书翻了一页,没抬头,报的是《礼传·曲礼》,道而不径一节。
周砚背了。鲁博士要他释义,他想了一想,开口时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落得很稳:"此言行必由道,不取捷径。道者,众所共由;径者,一人之便。舍众共之途而就一人之便,虽速而失其正。"
鲁博士翻书的手停了。停了不过一息,他又报下一处。《礼传·内则》,凡内外,鸡初鸣一节,连注,周砚背了,注也背了。《仪礼·士冠礼》,筮于庙门至宗人告事毕,背了。《周官·春官》,小宗伯之职,背了。《诗·周颂·丰年》,背了。
五处。
堂下开始有声音了。不是说话,是那种衣料摩擦、身子往前凑的声音。左边有两个人把身子转了过来。崔珩的眼睛越来越亮,嘴张着,忘了合上。
鲁博士把那册书合上,推到一边,然后从案底下取出另一册。那一册的装帧不一样,纸发黄,线是旧的,封面上没有题。堂上那个助教往这边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变了。他往前倾了半寸,像要说什么,又坐回去了。周砚看见了那助教的脸色,却顾不上去想,他这会儿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下一处是什么。
鲁博士把书摊开,声音和方才一样平:"《礼传》孔氏注疏,卷十七。祭不欲数一条,自数则烦至末。"
周砚背了。堂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鲁博士紧跟着报出下一处:"卷二十一,礼不下庶人一条,连疏。"
周砚停了半息。这一条他熟。他爹那只樟木箱里那一部,他六岁翻起,这一条他看过不止十遍。他背了。
卷三十四,丧不贰事一条,背了。卷四十,凡挚一条,疏文,背了。一处,一处,一处。鲁博士报得越来越快,报的东西也越来越偏。到后来已经不是《礼传》正文,是注,是疏,是注疏里引的别人的话,是别人话里的一句旁证。周砚不去想它们是什么,只往脑子里那一架一架的书上去找,找着了就念出来,像从一只翻熟了的箱子里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
第十处之后,周砚的声音开始哑了。第十二处,他舔了一下嘴唇,嘴唇是干的,舌头也是干的。第十四处报完,他站在那儿,等了半息才开口。那半息里整个明伦堂一点声音都没有,所有人都在看他。
没有人给他水。
堂上那个助教把手边的水盂往前推了一寸,又停住了。他看了一眼鲁博士,把水盂收回去了。鲁博士像是什么也没看见,接着报:"第十五处。《周官》孔疏引《春秋说》者。"
周砚背了。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每个字都要从沙里磨过去才出得来。鲁博士刚开口报出"第十六处"四个字,左边就"哗啦"一声,崔珩站起来了,膝下那块厚毡被他带得翻起一个角。他一嗓子吼出来,整个堂都转头看他:"给他口水啊!"
鲁博士抬起眼。崔珩站在自己席上,脸涨得通红,一只手还指着案上那只水盂,嗓门一点没收:"他站了半个时辰了!"
堂上静了三息,静得能听见那只麻雀扑棱翅膀飞走。鲁博士开口,声音还是平的:"左席第二。堂上喧哗,一过。"
崔珩梗着脖子嚷:"一过就一过!我一年才十二过,我今天才第一个!"
鲁博士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二过。"
崔珩的嘴张开,又慢慢合上。他看了周砚一眼,坐下去了,坐下去之后还用手背抹了一下脸。周砚看着他那只抹脸的手,喉咙里那把沙像是又多了一把,咽不下去。
鲁博士低下头,翻了一页:"第十七处。卷五十二,行吊之日不饮酒食肉一条,疏中引《杂记》者。"
周砚背了。背完之后,堂上没有声音。鲁博士坐在那儿,手放在那册无题的书上,没有动。高窗里那道光已经从砖上挪到了柱脚。过了很久,他说了一个字:"坐。"
周砚坐下去。坐下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腿在抖,站得太久,加上右边这席没有毡,膝盖一碰到砖,凉气一下子钻进骨头缝里。他把手按在膝上,按住了。
前头有东西递过来。是一只竹筒水壶,壶身上缠着几道麻绳,缠得很整。递过来的是柳涣。他没回头,手从身侧伸过来,伸到一半停了一下,又往后递了两寸。
周砚接了。水是凉的,还有点竹子味。他喝了两口,那两口水顺着喉咙下去,像把一条干透了的沟浇湿了。他把壶递回去,柳涣接住,塞回自己怀里,仍然没有回头。周砚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把这两口水记下了。柳涣才挨了一过,缩成那个样子,手却还是伸过来了。
右边最前头那个人也转过身来了。卢允。他的目光落在周砚脸上,没有挪开,也没有笑。他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道算不出来的题。然后他转回去了。
散课之后,堂下的人往外走。日头已经升高,门外的石阶晒得发白。路过周砚席边时,有几个右席的人冲他点了点头,郑拙、柳涣,还有两个他不认得的。谁也没说话。
崔珩从左边挤过来,一把搂住他肩膀,满脸放光,倒像是他自己背了十七处:"十七处!"
周砚被他晃得站不稳,提醒他:"九郎,您两过。"
崔珩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两过算什么!我去年十一过!"周砚问他去年几月满的。崔珩的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憋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是三月。
周砚一本正经地替他算账:"今年二月廿二。您比去年快。"
崔珩愣了一下,忽然拍着他的背大笑起来,笑得整个廊下都回头。
走到门口,助教从后头赶上来叫住他,说博士叫他。明伦堂空了,只剩鲁博士一个人坐在堂上,那册无题的书还在案上。人一走空,屋子显得更大,三十六根柱的影子横在砖上,脚步踩上去都有回响。周砚上前行了礼。
鲁博士没让他起身,开门见山:"你今日背的最后四处,学里现行的刻本上没有。"
周砚心里一动。鲁博士的指尖搭在案沿上,一下一下地点着:"那四处只在孔氏旧疏里有。旧疏二十年前就不印了,全建邺现存不足十部。国子学这一部是其中之一,锁在藏书阁,取阅须学监画押。"说完他抬起眼,那双小而亮的眼睛钉在周砚脸上:"你从哪里看的。"
周砚站在那儿。他想了一会儿,答得很老实:"我爹的书箱里有一部。"
鲁博士问他爹是谁。周砚垂着手答:"周敬。吴兴乌程县学助教。"鲁博士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把这几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县学助教。县学助教的书箱里,有孔氏旧疏。"
周砚说是。鲁博士身子微微前倾:"抄本还是刻本。"
周砚停住了。他想起那部书的样子。他从六岁起就在那只樟木箱里见过,纸发黄,线是旧的,封面上没有题。他小时候翻过,看不懂,他爹也不收,只说随你翻。他这会儿才觉出来,那部书和方才案上那一册,长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他的声音低下去:"……刻本。"
鲁博士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地说:"你记性好。好到我今日点了你十七处,一处没错。我在这堂上坐了十九年,没见过第二个。"
周砚垂着眼说博士过奖。鲁博士却摇了摇头:"不是奖。"
他把那册无题的书拉过来,放回案底下,这才问:"这记性,谁教的。"周砚答得很快:"没人教。我就是记得。"鲁博士问从什么时候起,周砚顿了顿,说记事起。
鲁博士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爹怎么教你背书的。"
周砚本想说照着念。可他忽然在那一刻看见了一个很早的画面。很暗,油灯只有一星,他坐在他爹膝上。他爹不照着书念,是唱的,一句一句,拿一种怪腔怪调往他耳朵里送。那画面只亮了一下就灭了,像灯芯被人掐住。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也是念。"
鲁博士看了他很久,挥了挥手,叫他下去。周砚行了礼,退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一声:"周砚。"
他回头。鲁博士坐在空堂上,背后是三张空着的案:"你爹是哪里人。"周砚说吴兴乌程。鲁博士摇了摇头,一字一字地纠正他:"我问的是,他本是哪里人。"
周砚愣在门口。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爹在乌程当了二十年县学助教,说话是乌程口音。可是现在他忽然想起,他爹跟人说话是乌程口音,跟他说话不是。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爹的字咬得很正。
正到像京里的人。
他嗓子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我不知道。"鲁博士点了点头,没再问。
周砚退出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日头很好,晒得廊柱上的漆发烫。中庭那片沙地上有几个人在跑马,蹄声和笑声远远地传过来,崔珩的声音最响,隔着半个中庭都听得出是他在跟人吵输赢。
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他从怀里摸出钞册,翻到空白那一页,舔了笔。他本来想记今日背的那十七处,记哪一处出自哪一卷,好回去核。笔尖落在纸上,写出来的却是另一行字。
爹,你本是哪里人。
他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没有划掉。然后他在底下又写了一句。
这件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也从来没问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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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