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周砚把阿镜送到学厨。
天刚放亮,棚下的十二口灶只生了三口,火舌舔着锅底,白汽还没起来,倒是柴烟先呛了一棚。常厨头正蹲着给灶添火,抬头看了阿镜一眼。那孩子才到他胸口,脖子细得像根笔管,身上那件短褐洗得发白,一双眼睛却睁得溜圆,四处看。
常厨头拿火钳朝阿镜一点,问这就是他那个。周砚应了一声,推了阿镜一把,叫他给常师傅磕个头。
阿镜扑通就跪下了。常厨头伸手去拉,拉了个空,阿镜已经磕完了,额头上沾了一点灰。常厨头的手僵在半空,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磕得真快。"
周砚替阿镜拍着膝盖上的土,一本正经地解释:"他在家一日磕三回。磕灶王。他说灶王管饭。"
常厨头哼了一声,脸上的褶子却松了些,扔给阿镜一只空桶,说井在后头。阿镜提了一桶水回来,走得稳,一滴没溢。常厨头又让他提第二桶、第三桶。第三桶提回来,常厨头从腰里摸出一枚旧铜钱,弹给他,叫他自己去后头柴房铺床。
阿镜两手捏着那枚钱,愣在那儿。常厨头皱起眉,问他怎么了,嫌少?阿镜说不是,他还没干活。常厨头说他提了三桶水。
阿镜把那枚钱捧在手心里,低着头,很认真地说:"三桶水不值一文。"
常厨头瞪着他,瞪了半天,又扭头去看周砚,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你从哪儿捡来的这么个。"
"我爹捡来的。"周砚蹲下去,拿袖子把阿镜额上的汗和灰一并抹了。他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滋味:这孩子头一回挣钱,钱到了手里,先想的是值不值。他压下这点滋味,一样一样地交代:水满了不要走快,走快了溢,溢了一地滑,滑了摔碗,摔了碗要赔,一次赔三文;晚上冷,柴房里把柴堆到背风那面,别睡在门口。阿镜每听一句就点一下头,说一声我记着。
周砚站起来要走,阿镜忽然拉住他袖子,仰着脸,声音压得很小:"少爷,二十文一日,一个月六百文。"
周砚嗯了一声。阿镜的眼睛亮亮的,把那枚铜钱攥得紧紧的:"我攒着。给你买炭。"
周砚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柴烟熏得他眼睛有点发酸。他伸手在阿镜头顶按了按,声音放得很轻:"行。先攒着。"
辰时的课在明伦堂。周砚从学厨出来往东走,要穿过中庭。中庭很大,中间一片夯平的沙地,是跑马和投壶用的,沙面上还留着昨日的马蹄印,被晨露打湿了,一个一个深色的窝。他低着头沿边上走,心里还在排傅英那三个词。
排到一半,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周砚猝不及防,往旁边一歪,差点把怀里的书箧摔了。还没站稳,就听见耳边一声嚷,又急又喜:"找着你了!"
他回头。抓他的是个少年,十**岁,白绫袍,腰上挂着个鼓囊囊的香囊,脸圆,眉毛粗,眼睛很大,眼下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红。最惹眼的是头发,簪子插得歪,鬓角有一撮翘着。身后跟着两个仆从,一个抱着个包,一个端着托盘,盘上放着一串钱。
周砚把这张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就是昨日举弹弓那个。
他刚开口叫了一声"这位",少年就一摆手打断了他,叫他别说话,转头冲身后的人连声催促,快快快,拿来拿来。抱包那个赶紧把包递过来。少年一把拽开,抖出一件衣服,往周砚身上一按。
是一件新夹袄。靛青面子,里头是絮的,厚得压手,袖口滚了一道暗纹的边。少年又抓过那串钱,不由分说塞进周砚怀里,下巴一抬,很是豪气:"喏!二百文!够了吧!"
周砚被塞得抱了一怀的东西,哭笑不得:"公子,您认错人了。"
少年连连摆手,一副笃定的样子:"没错没错。穿旧夹袄的,袖口接了一截布的,瘦的,就你。"
周砚说他是瘦,他袖口也接了布,但前日砸的不是他,前日他还没入学。少年不信,问那他袖口怎么接布。
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两道浅色的布,叹了口气:"穷人的袖口都接布。公子,您要是照这个找,整个东斋您得赔四十个。"
少年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慢下来,像一壶烧开的水被撤了火,咕嘟声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一句:"……那怎么办啊。"
他急得原地转了半圈,又转回来,一把抓住周砚的手腕,压低声音,语气都变了:"兄弟,你就当是你,行不行。"
周砚还没回过神来,少年已经一口气说下去了,说得极快,像倒豆子。他前日拿弹丸打鸟,鸟没打着,打中了一个人的头,那人骂了他一通跑了,他也没看清脸。学监知道了,说他犯了学中伤人,要他今日申时之前把人找着、医药赔了、具个认错的条子,不然就要记进他的斋课考评。记进考评他爹就知道了,他爹知道了就要打他。
少年说到这里,脸色都发了白:"我爹打我……"
他停下来,从头上把那根歪簪子取下来给周砚看。簪头上有一道新磕的痕。少年捏着簪子,可怜巴巴地说:"这是上回。"
周砚看着那根簪子,又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件夹袄、那串钱。他心里转得飞快:这人急成这样,塞钱塞衣裳,说明他手里能拿得出来的就只有这些;可他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一个肯认的人。认,就是替他把一桩说不清的事揽到身上。周砚不打算揽。
然后他把东西都腾到左手,右手往袖子里一摸,叫了一声公子。少年问什么。
周砚把手摊开,慢慢地说:"前日那个确实不是我。昨日那个才是我。"
一粒铅弹丸躺在他掌心里,圆滚滚的,打磨得极亮。少年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整张脸都变了,声音都发了虚:"……这个你哪儿来的。"
周砚把弹丸托得稳稳的:"昨日辰时,学录房西边那间偏屋门口。我捧着五件旧学袍出来,它从檐上掉下来,砸在最上头那一件上。"
少年的脖子一下子梗起来,嚷道:"那不算砸着人!那砸的是袍子!"
周砚平平地看着他:"袍子在我怀里。"
少年噎住了。周砚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位,戴高冠那位。少年的嘴张开了,慢慢又合上,憋了半天才挤出三个字:"……鲁博士。"
周砚点点头,说正是鲁博士,冠上沾了一道灰,走过来问他手里是什么。少年整个人僵住,连那根簪子都忘了插回去,结结巴巴地问他怎么说的。
周砚把弹丸收拢在手心,笑了笑:"我说我捡的。从天上掉下来的。"
空气静了三息。然后那少年一把攥住周砚的手,攥得死紧,问他叫什么名字。周砚报了名字。
少年的眼睛都亮了,攥着他的手上下摇了两摇:"崔珩。清河崔氏,行九。你叫我崔九郎就行。"
周砚客气地叫了一声崔公子。崔珩把眉毛一竖,不依不饶:"叫九郎!"
周砚只好改口,顺势把话往正题上引:"九郎。所以您现在身上不是一桩事,是两桩。"
崔珩的脸又垮了。周砚问他是不是正在学里到处逮穿旧夹袄、袖口接布的瘦子,崔珩说对。周砚问逮了几个了。
崔珩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是第四个。"他说完自己先恼了,气得原地跳脚,"前三个都说不是!我说那前日被我砸的是个鬼啊!"
周砚终于笑出来了。他把怀里那串钱放回托盘上,又把那件夹袄叠了两折递回去,说这些九郎先收着,他有个法子:他替九郎把前日那个人找出来,昨日那一桩,他自己销。崔珩问他销什么。周砚说他不告,鲁博士那儿他昨日就替九郎圆过了,人已经走了,昨日这桩本来就不成立。
崔珩瞪着他,一脸被耍了的委屈:"那你方才掏出来干什么。"
"让您肯听我说话。"周砚把弹丸收回袖子里,笑道,"您方才在塞钱,没在听。"
崔珩愣了很久,忽然在自己腿上拍了一掌,叫他问。
周砚便一样一样地问。前日什么时辰,崔珩说午后,申时前,他睡醒不久。在哪儿,崔珩往身后一指,说那片竹子,他站在西廊,往那边打。那人从哪边过来的,崔珩说北边。周砚点点头。北边,东斋那一排。
周砚又问砸在那人头上哪一处。崔珩想了想,抬手往自己右边额角一指,说这儿,那人当时捂着这儿。周砚问那人手里拿着什么。
崔珩眯起眼睛,努力回想:"拿着……一摞纸。白的,挺厚。他捂头的时候纸撒了一地,他还蹲下去捡。"
周砚又问那人的碗呢。崔珩莫名其妙,问什么碗。周砚说申时是东斋的饭点,那个时辰从北边往南走,手里会拿碗。崔珩哦了一声,又想了半天,才说木头的,黑的,有个豁口。
周砚心里已经落下一半了。他问了最后一样:那人骂九郎的时候,说的是什么话。
崔珩挠了挠头,把那撮翘着的头发挠得更翘了:"官话我听得懂,他骂的我听不太懂。后面那几句像是……台州那边的。我有个乳母是台州人。"
周砚停了一下。
台州。他昨夜听见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台州人。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重新排了一遍:一摞白纸、木碗带豁口、台州口音、右额角有伤、申时从东斋往南走。傅英是台州人。但傅英不抄书,他屋里没有纸,一张都没有。傅英的碗是瓷的,缺了口,是从学厨后头的碎碗堆里捡的。而且昨日他和傅英一起吃过饭,傅英额上没有伤。那就不是傅英。周砚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又说不清这口气是为什么松的。
东斋四十人。他昨日在学录房看过那册名录,籍贯那一栏,台州的有三个。昨日在学厨排队,木碗的有五个。两边一对,交在一处的……
周砚抬起头,吐出一个名字:"柳涣。"
崔珩问是谁。周砚说:"明经科,台州临海人,东斋南头第二间。他靠替书肆抄书赚钱,所以手里常拿一摞纸。走吧,我带您去。"
崔珩看着他,半晌,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啧啧称奇:"你这人,不像个念书的。"
周砚停了一下,揉着被拍的肩膀说这话他昨日听过一遍。崔珩问谁说的,周砚说学厨的常师傅。
"那就对了。"崔珩把那根簪子随手往头上一插,插得更歪了,十分服气地点头,"他看人准。他上月说我像个饼。"
柳涣是在东斋南头的廊下找到的。那一段廊子背着城墙,难得能晒到一点日头,地上铺开了一溜纸,用小石子压着四角,风一吹,纸边簌簌地抖。柳涣正蹲在廊下晒纸,右额角一块青紫,已经开始发黄。
崔珩一见那块青就指着嚷起来:"是他是他!就是他!"
柳涣抬头,一看见崔珩,脸立刻就白了,手里的纸哗啦撒了一地。他爬起来就要作揖,声音都在抖,说公子前日那事,是他自己走得不看路。
崔珩急得直摆手,叫他听自己说完。柳涣哪里听得进去,头压得更低了,一迭声地认错,说是他没看路,又问他没碰着公子吧。崔珩喊说他没碰着自己,是自己砸着他了。柳涣还是那一句,是他该让路。
崔珩急得跺脚,嗓门拔得老高:"是我该不打鸟!"
柳涣吓得又是一揖,连说公子千万别这么说。崔珩憋得满脸通红,转头看周砚,指着柳涣直跳脚:"你!他这是什么毛病。"
周砚在旁边看着,心里叹了一声。他认得这种毛病。乌程县学里也有过这样的人,被人撞了先赔不是,被人骂了先认错,因为他们早就算明白了,跟上头的人,有理没理都是自己吃亏。
他上前一步,把地上的纸一张张捡起来理好,递回柳涣手里,温声道:"柳兄,不是来问你的罪的。崔公子是来赔医药钱的。"
柳涣抬头,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赔。"
崔珩赶紧把托盘上那串钱端过来,往前一送,说二百文,问够不够,不够再加。柳涣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一起摆,说不敢不敢,他不敢收。崔珩问他为什么不敢收。
柳涣的眼睛往两边看了看,看了看廊柱,又看了看远处的屋角,声音低下去:"我……我收了,往后就说不清了。"
廊下静了一下。周砚懂了。
他转过身问崔珩,学监要的那张条子怎么写,九郎心里有数么。崔珩问写什么。
周砚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写:前日西廊弹丸误伤东斋生员柳涣,已赔医药二百文,双方无异。"他又说末尾九郎画押,柳兄画押,学监那儿存一份,柳兄自己留一份。崔珩一拍脑门,说对,是这么写的。
周砚转回来看着柳涣,声音放得很缓:"柳兄,你留一份。有了这张条子,这事就只是这一件事。谁也不能再给你加别的。"
柳涣的手慢慢停了。他看着周砚,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串钱接了过去,接得很慢,像那串钱很重。
条子是在明伦堂外的石桌上写的。石桌被人磨得油光,边角缺了一块,崔珩趴在上头写,字歪歪扭扭,还写错了一个,周砚替他改了。崔珩凑过来问错在哪儿。
周砚拿笔杆点着那个字,忍着笑道:"您把柳写成了椰。"
崔珩挠着头,不以为然:"……有什么分别。"
周砚把那个椰字划掉,在旁边端端正正补了个柳字:"柳涣是人。椰涣没有这个人。"
两人画了押。柳涣捧着自己那一份走了,走到廊角还回头看了一眼。崔珩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石凳上,仰头望着天,说了两个字:"活了。"
周砚把笔收起来,站起身要走。崔珩一把拉住他,连声诶诶诶,把那件新夹袄又推了过来。周砚说这不是赔他的。崔珩说不是赔他,他今早逮错了三个人,周砚是第四个,他把周砚胳膊都抓红了,这是赔他受的惊。周砚说那更不用。
崔珩急了,从石凳上弹起来,一连串地问:"那你图什么啊你。你帮我把人找着了,我申时不用去挨训,我爹不知道,我头上不多一个坑,你图什么。"
周砚被问住了。他其实什么也没图。他只是觉得这事能办,就办了。可他也知道,在这地方,什么也不图的人最叫人不放心。
他想了想,说:"这样。这件夹袄我借。借一冬。开春我洗干净还您。您要是不放心,我给您写个借条。"
崔珩张着嘴看他,问他真要写借条。周砚说真要写。崔珩说一件旧衣服。周砚说这是新的。
崔珩急得拍桌子:"我穿过一回!"
周砚一本正经地纠正他:"穿过一回也是新的。"他顿了顿,又道,借东西要还利,问九郎是西斋荫监,课业笔记有人替他记么。
崔珩立刻坐直了,一脸苦相:"没有!我那破字,我自己记的我自己都看不懂!"
周砚说他替九郎记一个月,明经科的他全记,字写清楚,要紧的地方给圈出来。
崔珩拍着石桌笑起来,笑得整个中庭都听得见,连远处投壶的几个人都回过头来:"成了!你这人真有意思!"
他跳起来,把那件夹袄往周砚怀里一摁,摁得结实,嘴里还在念叨:"穿着!这几日要倒春寒,东斋那破屋子我知道,我表兄在那儿住过半个月,病了半个月。"
周砚抱着那件夹袄,忽然觉得这件衣服很沉。
沉得不像一件衣服。
崔珩带着仆从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叫了一声周砚。周砚应了。
崔珩站在日头底下,语气轻快得像在问今日吃什么:"你是不是前几日在乌衣巷那边。"
周砚的脚步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问怎么。崔珩随口说是他家一个下人说的,那天那人在巷口,看见石坊底下有个穷学生被巷卒搜身,跪在地上捡东西,然后王家的车过来,停了。
他说完就要走,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冲周砚做了个怪脸:"你知道王家那辆车停下来是什么事么。"
周砚没说话。
崔珩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脸上那点嬉笑淡了些:"九年了,没停过。我爹说的。那位王少卿的车,九年里从没在路上停过一次。"
他摆了摆手,往西斋去了,袍角一甩一甩,香囊在腰上晃荡。
周砚站在中庭里,抱着那件厚得压手的新夹袄。二月的日头从城墙那边斜斜地照过来,照到他脚边就断了。沙地上那些马蹄印已经被晒干了,颜色浅下去,和沙子分不太清。
他低头,从袖子里把那粒弹丸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攥在手心里。铅是凉的,攥久了才慢慢暖过来。
这一笔他本来是要收的。现在收不成了。那个人塞给他一件夹袄,顺手还告了他一件比什么都要紧的事,自己一点都不知道。九年没停过的车,停在了他身侧三尺外,停了三息。他想不出自己哪一点值得那三息,越想不出,心里越沉。
周砚把弹丸收回袖子,往明伦堂去。走到堂前台阶上,他掏出钞册,翻到那一行。
崔九郎,欠我一声对不住。
他在后头添了四个字。
此条已销。
再往下一行,他又写了一句。
改欠我一件夹袄。开春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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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