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学在台城东,占地比半个青溪还大。
周砚天没亮就到了,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三扇朱漆大门紧闭着,门钉一排一排,在晨雾里泛着湿冷的光。门外等着的不止他一个,十来个青衣的,蹲着站着,各自缩着脖子,谁也不说话,只听见远处台城的更鼓一下一下地敲。
天快亮的时候,他旁边那个忽然开口,问他带了没有。那人生得极壮,肩膀宽得像扇门板,怀里抱着一捆用麻绳扎紧的东西,抱得很小心。周砚问带什么,那人说是笔,学里的笔要自己买,三文一支,他爹给他带了十二支,一支用三个月,三年正好十二支。
周砚听着觉得这账算得规整,顺口问他现在用到第几支。那人憋了一会儿,说第一支。再问来了几年,说第三年。周砚愣了一下,那人这才老实交代,第一支他也没开,用的是他哥的旧笔,那十二支原封不动搁在箱子里,搁了三年了。
周砚叹了口气,伸手在那捆笔上按了按,替他惋惜道:"那毛早酥了。笔头一起买的一起干。头一支用三个月还好,最后一支搁三年,到您用它的时候,一蘸水就散。"
那人僵在那儿,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酥了是什么意思。"
周砚很诚恳地看着他:"意思是您爹那一晚上算白了。"
那人把那捆笔往怀里抱紧了些,抱了很久,像抱着一窝刚死的雏鸟。过了好一阵,他才闷声问周砚叫什么。周砚报了名字,说吴兴乌程,今日头一天。那人点点头,也报了自己的:"钟石。会稽。骑射科,第三年。"
辰时正,三扇门一齐开。门轴吱呀一声,声音拖得极长,门里头扑出来一股旧书和墨的气味,混着廊下青苔的潮气。
周砚跟着人往里走,走了没二十步就明白一件事:这里的人是分开走的。
左边一道夹道铺着青石,宽,干净,两侧栽着修齐的柏。走那条道的人穿白,衣料在晨光里有一层很浅的亮,是绫。他们不急,三三两两,说笑的声音也是懒懒的,身后跟着仆从捧书箧。右边是一条土道,窄,昨夜的雨还积着,踩下去就是一个泥窝。走这条的人穿青,布的,背着自己的书箧,低着头赶路。
周砚站在岔口上,往左看一眼,往右看一眼,然后走了右边。
钟石在他后头追了两步,问他怎么知道走右边。周砚说左边干净。钟石不明白,问干净怎么了。
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鞋面上的泥,笑了笑:"干净的地方,谁踩了一脚泥都看得出来。"
钟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第一年走的是左边。周砚问然后呢。
钟石的脸色暗了暗,声音也低了下去:"然后有人拿马鞭把我赶下来了。"
周砚侧头看他,问道:"赶你的人现在在哪儿。"
钟石朝那条青石夹道抬了抬下巴:"在左边。"
学录房在东廊尽头。廊柱上的漆剥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檐下挂着一排铜铃,风一过叮叮地响。门口排了十来个人,都是青衣。排到他时,日头已经上来了,从廊檐斜斜地切进来,把案上照得一片白。
案后坐着个四十上下的学吏,姓曹,头发梳得极齐,案上文书也码得极齐,连笔都是一支压着一支,角对角。周砚递文书的时候,袖子带歪了最上头那支笔。曹吏停下手,把那支笔拨回原位,角对角对齐了,这才抬头,伸手道:"文书。"
周砚把那三折递上去。曹吏展开,看骑缝印,看签押,看勘合,一样一样对。对完了,从左手边抽出一册名录,拿指头顺着往下走。走到一处,指头停了。
周砚看着他的指头。他认得那个位置,吴兴在中段,乌程在吴兴的第三行。他心里那根昨夜就绷起来的弦,这会儿又紧了一扣。
曹吏的指头按在那一行上,头也不抬:"没有你。"
周砚没听明白似的问了一句什么。曹吏又说了一遍,名录上没有他。后头排队的人往前凑了半步。
周砚往前半步,声音仍旧客客气气的:"曹先生,您再看一遍。乡举文书在您手上,州郡勘合也在,骑缝印是完整的。"
曹吏把名册转过来,推到他面前,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条旧例:"文书是文书,名录是名录。你自己看。"
周砚低头。
那一行上头,划了两道。
不是涂的。涂是客栈那张抄本上的做法,这里是划。两道细线,笔极稳,墨极匀,从头到尾一样粗。划完了旁边还注了四个小字:
自请除名。
周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息。三息里他把这四个字的笔路看了个透,起笔不顿,收笔不飘,写字的人写得很从容,像在誊一笔早就算好的账。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曹先生,这四个字我不认。"
曹吏说不认也是这么写的。周砚便一桩一桩地数给他听:他前日还在船上,昨日才进城,昨夜才领了竹牌,连国子学的门往哪边开都是今早才知道,他什么时候自请的。
曹吏抬了眼,眼神冷了几分:"那你的意思,是名录错了。"
"我的意思是,"周砚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得端端正正,"想请您把除名状拿出来给我看一眼。"
空气顿了一下。后头安静了。钟石在队伍里把那捆笔抱得更紧。
曹吏重复了一遍"除名状"三个字,像是头一回听说这东西。周砚应了一声是。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在背一样东西。他确实在背。
周砚看着曹吏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大雍《学令》第三十一条:生员自请除名,须具本人手书,注明缘由,由保人二名画押,连同原乡举文书一并缴回学录房,另具副本上太常寺。学录房凭除名状改录,不得仅凭口述、代呈或他人转递。"
他说完,顿了半息,又补一句:"第三十二条:凡无状而改录者,学吏杖二十,罢职。"
曹吏那只手慢慢从名册上收回来了,盯着他问:"你抄过《学令》。"
周砚只答了两个字:"抄过。"他没说抄过多少遍。
廊下有风过,铜铃响了一串,吹得案上文书翘起一角。曹吏下意识地拿手按住,顺手又把那支笔的角对齐了一次。对完了,他的手在笔杆上多停了一会儿,像是要从那支笔上借一点稳当。
曹吏终于开口,声音发干:"我这里没有除名状。"
周砚接得很快:"那就是没有除名。"
曹吏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自言自语:"名录是上头发下来的。我照名录办事。"
这句话一出,周砚心里那根弦铮地动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是这个人。他排队的时候就在算:客栈那张抄本是从学录房抄出去的,抄本上他的名字被涂了,那动手的要么在抄的那一环,要么在发的那一环。可这个人连除名状都不知道要有。那就不是这个人。一个连规矩都不知道的人,写不出那样从容的两道线。
周砚脸上的笑没变,心里那条路却拐了个弯,往更深的地方去了。
他把语气放得更软了些,说这事不难办。名录没有除名状,就是录错了,曹先生据《学令》第三十三条,可以据原文书补录,另具缘由上报。曹先生补一笔,上头要是问,就拿文书给上头看;上头要是不问,这事就过去了。他说着,把那三折文书又往前推了推,笑道:"您罚不着,我也不冤。"
曹吏看了他很久,看得廊下的铜铃又响过一阵,才问:"你叫什么。"
周砚拱了拱手:"周砚。字知微。"
曹吏取过笔,在那两道划线旁边写了两行小字,写完盖了章,又把名录翻到最后一页,另记了一笔。他搁下笔,吐出四个字:"明经科。东斋。"
周砚作了个揖,道了声多谢。
"你先别谢我。"曹吏把文书推回来,没抬头,手上已经去理下一册名录了。他说东斋在学里最北,挨着城墙,炭是没有的,膏火钱减半,一日两餐,辰时和申时,过了时辰就没有。
周砚一一应下。曹吏却停了笔,隔了一会儿才道:"还有。你今日这番话,说得很好。"
周砚等着。
曹吏的眉头皱了一下,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但说得太好了。东斋四十个人,没有一个背得出《学令》第三十一条。你背了。"
他抬起眼,看着周砚,一字一字道:"往后少背点。"
周砚愣在那儿。曹吏已经叫下一个了。
周砚退到廊下,钟石跟出来,脸都白了,拽着他袖子问他刚才那是干什么。周砚说要他的名字。钟石说他跟学吏顶。
周砚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按了按:"我没顶。我给了他一条路。他要是按名录办,他杖二十。他要是按我说的办,他什么事没有。我把两条路都摆出来了,是他自己挑的。"
钟石想了半晌,还是心有余悸,瞪着他道:"那你干嘛笑。你从头到尾都在笑,我看着都怕。"
周砚这回没笑,抬头看了看廊檐外头那片被切成长条的天:"不笑他就只听见一个穷书生在背律令。笑着说,他才听得进去。"
领物在学录房西边一间偏屋。屋子背阴,进门就是一股霉味,两张长案上堆着三样东西:学袍、斋牌、膏火钱的凭据。管事的老吏缩在案后,懒得抬头,问了一个字:"籍。"
周砚答乡举。老吏的手往左边那一堆伸,把一件学袍抖开,又叠起来,推了过来。
周砚拿过来摸了摸。是旧的。领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有一处补过,针脚很粗,颜色也不对。他把袍子翻过来,内襟上有一行墨字,是前一个人的名字,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料子都起了毛。名字下头还有一个。再下头还有一个。一共四个。
周砚指着那几行字问这件穿过几个人。老吏眼皮也不抬:"你是第五个。"他接着说,按制,乡举生员学袍三年一领,领的是回收的旧袍,退学、除名、迁斋的,袍子交回来,洗一洗发下去。
周砚问:"西斋呢。"
老吏终于抬了一下眼皮,像是嫌他多嘴,又像是觉得这问题好笑:"西斋自备。他们家里做。"
周砚哦了一声,把那件袍子抱在手里。袍子洗得很干净,有一股皂角味,压着一股说不清的旧味,像常年不见太阳的屋子。他想,这四个人里头,有几个是穿着它走出去当了八品九品的,又有几个是被那两个字送回家的。
斋牌是竹的,一寸半宽,烙了"东"字和一个编号。老吏说这块牌子出入学门要验,丢了补一块,三十文。周砚说记下了。
最后是膏火钱的凭据,一张窄纸条:每月一百五十文,于每月初五到学录房具领,逾三日不领作废。周砚把纸条对着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得老吏都抬起头来问他怎么了。
周砚把纸条折成极小一块,塞进内衣,笑道:"没有。我就是想记清楚日子。"
他抱着那件穿过四个人的学袍走出偏屋。刚出门,头顶上"啪"的一声,一粒弹丸从檐角弹下来,砸在他怀里那堆学袍上,又滚到地上。
周砚抬头。廊顶对面那排屋脊上头,一只麻雀安然无恙地飞走了。屋脊下头的廊子里站着三四个白绫袍的少年,最前头那个手里还举着弹弓,整个人僵着。
他身边一个少年先回过神来,捅了捅他的胳膊,小声道:"九郎,你打着人了。"
举弹弓的那个梗着脖子,脸还是白的,嘴却硬:"我没打着人,我打着袍子了。"
捅他的那个哭笑不得,又低声提醒:"袍子在人怀里。"
九郎把弹弓往下一垂,理直气壮地说:"那也是袍子先着的。"
周砚弯腰把那粒弹丸捡起来。铅的,打磨得极圆,上头还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他捏在手里看了一眼,抬头,冲廊子那边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这位郎君。"
举弹弓那个赶紧把弹弓往身后藏,脱口而出:"不是我。"
周砚歪了歪头,说他没说是这位郎君。九郎急了,涨着脸问那他看自己干什么。
周砚一本正经地答:"因为您把弹弓藏起来了。"
旁边几个笑出了声。举弹弓那个脸一下涨红了,正要说话,廊子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极响的咳嗽。一个戴着高冠的博士从拐角走出来,冠上歪歪地沾着一道灰。四个白绫袍一瞬间散了,跑得比麻雀还快。
博士走到周砚面前,上下打量他,又看了一眼他怀里那堆旧袍,再看一眼地上,沉着脸问:"你手里是什么。"
周砚张开手。弹丸在他掌心里,圆滚滚的,亮得很无辜。
博士的眉毛竖了起来。周砚垂着眼,答得恭恭敬敬:"回博士,我捡的。"
博士从鼻子里重复了一遍"捡的"两个字。周砚又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博士盯着他看了三息,哼了一声,拂袖走了。
周砚站在原地,把那粒弹丸在手里颠了两下,然后塞进了袖子。他没打算告谁。他只记了一件事:那个记号他认得出来,是个"崔"字的半边。
东斋在国子学最北面,一排九间,两人一间,后墙就是城墙。城墙高七丈,青灰色的砖缝里长着枯草,日头到午后就被挡住,所以东斋这排屋子一天只有半天有光。走到这里,连风都冷了一层,墙根底下的泥常年不干,踩上去软塌塌的。
周砚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了。一个青衣生员坐在窗下,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册书,没在看,就那么拿着。听见门响,他回过头来。二十出头,瘦,脸很长,眼下两条很深的纹,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道:"新来的。"周砚应了,报了名字。那人把书放下,也报了自己的:"傅英。台州人。"
周砚把布包放在空着的那张榻上。榻是木的,上头一张草席,席子边上烂了,露出里头的苇秆。
傅英看着他放包袱,忽然说:"我听见了。学录房。《学令》三十一条。你声音不大,但廊下传得挺远。"
周砚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没办法。"
傅英的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知道你没办法。我第一年来,名录上也没我。"
周砚的手停住了,问他怎么办的。傅英说:"我没办法。我回台州,第二年又考了一次。"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城墙上有乌鸦叫了两声。周砚说那第二年名录上有他。傅英点点头,说有,因为第二年他在建邺找到一个保人。
周砚把布包的绳结一圈一圈解开,没说话。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过来看了看:没有保人,名录上就没有名字;有了保人,名字就回来了。这中间缺的那一环,不是学问。
傅英看了一眼他那张榻,起身走过去,弯腰把席子边上翻出来的苇秆一根一根按进去,又从自己榻底下抽出一块旧毡,摊在上头。他拍了拍毡面,说:"垫着。夜里城墙那边过风,从地下过来。"
周砚说这是他的。傅英头也不回:"我有两块。"
周砚看着那块毡。毡角磨得很薄,但洗过,有皂角味。他低声道了谢。
傅英走回窗下坐好,隔着半间屋子看他:"你今天赢了。但你不知道你赢的是什么。"
他从墙边抽出一册东西,丢到周砚榻上。是东斋的册子,手抄的,字很多种,一看就是历年不同的人续着记的。周砚翻开。每一页记一年:某年某月,东斋生员若干,姓名,籍贯,后头注一笔去处。去处那一栏,大部分写着品第和官职:八品、九品、某州某曹的书吏、某县的主簿。还有一些写着两个字:
除名。
他往前翻。元康四十年,东斋四十一人,除名七。三十九年,三十八人,除名五。三十八年,除名九。一页一页往前翻,纸越来越黄,字越来越淡,翻到最后一页是元康三十二年。
那一年,东斋四十人,除名十七。
周砚的指头在那个"十七"上停了很久,才问三十二年怎么了。傅英说不知道,册子上就这么写着,那一年之前的没了,不知道是烧了还是丢了。
周砚把册子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抬眼问:"这七个、五个、九个,都有除名状。"
傅英看了他一眼,没答这句,只慢慢说:"你今天要是不背那三条,你就是今年的第一个。"
天黑得很早。城墙把日头挡住之后,屋里就只剩一层灰蓝的光,冷气从地下一点一点渗上来,脚底板先凉透了。
周砚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炭盆,连放炭盆的铜圈底座都没有,不是不给炭,是这屋子从来没预备过炭。窗纸破了两处,用别的纸补的,补得歪。屋角一片水渍,往上一直走到房梁,是常年漏。
他坐下来,掏出钞册,舔了笔,在新的一行上写:
元康四十一年二月廿一,入国子学明经科,东斋。膏火钱月一百五十文(减半)。一日两餐,辰、申。无炭。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添一句:
名录"自请除名"四字,笔稳墨匀,非匆忙所为。无除名状。曹吏不知《学令》三十一条,不是他。
他把笔搁下,吹了吹纸。屋外傅英在洗脸,水声哗哗,在城墙底下撞出一点回音。
周砚从袖子里把那粒弹丸摸出来,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那个记号。然后他在钞册最底下另起一行,写了三个字:
崔九郎。
后头又添了四个字:
欠我一声对不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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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