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没亮,窗纸上只泛着一层灰青,灶膛里的烟顺着楼梯往上爬。周砚下楼,一脚踩上最后一级,就看见焦掌柜在楼梯口候着了。胖掌柜不知站了多久,两只手把那把破蒲扇举在胸前,像举着什么护身的东西。
焦掌柜清了清嗓子,脸上堆出一团笑,叫了一声:"小先生。"
周砚一听这称呼就乐了,站在楼梯上低头看他:"掌柜,我昨日还是'你哪里来的'。"
焦掌柜的脸皮红了红,拿蒲扇挡着嘴咳了一声:"昨日是昨日。今日有件事。"
事情不大。焦掌柜有个侄子在崔府当粗役,去年入冬就没了音讯,家里托他打听。他自己不识字,写不了信;巷口代写书信的三十文一封,他舍不得。昨晚看见周砚写在钞册上那手小字,端正得像印的,就动了心。
他把蒲扇往腋下一夹,伸出五根短粗的指头,在周砚眼前晃了晃:"您替我写一封,再替我送到崔府后巷。五文。"
周砚看着那五根指头,没说话。焦掌柜等了一会儿,额上见了汗,咬咬牙又添了一根:"……六文。"
周砚还是没说话,眼皮半垂着,嘴唇微微动。焦掌柜急了,一跺脚,嗓门拔了起来:"七文!七文不能再加了!小先生您讲讲道理,巷口老周头三十文那是他要跑腿吃饭,我这是信得过您!"
周砚这才回过神,伸手把那几根指头轻轻按了下去,温声道:"掌柜,您误会了。写信两文,送信三文,一共五文,您头一回说的那个数就对。我不说话是在算路。"
焦掌柜张着嘴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您方才不吭声是什么意思。"
"我在算乌衣巷到这儿三里,一来一回半日,半日我今天正好没事。"周砚竖起一根指头,"不过我有一条。"
焦掌柜忙叫他说。周砚朝堂屋门后那块熏黄的木牌扬了扬下巴,笑眯眯地问:"价目牌您今日换了没有。"
焦掌柜脸上的肉抖了一下,扇子在腋下夹得更紧,半晌才挤出一句:"……今日就去里正那儿。"周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那成。"
信是在灶边写的。灶上坐着一锅粥,咕嘟咕嘟地冒泡,米香混着柴烟往脸上扑。周砚把纸铺在一块切菜板上,焦掌柜在边上一句一句地口授,他就一句一句地过成人话。焦掌柜嘴里是"你娘天天哭你小子还不死回来看一眼",周砚落在纸上是"家中老母日夜忧念,望兄平安,见字即归"。
焦掌柜凑过来看,一个字也认不得,可看那一行行字排得整整齐齐,心里就舒坦了。他指着纸问:"这写的是我说的那个意思么。"周砚说是。他又追了一句:"哪一句是'你小子还不死回来'。"周砚拿笔杆点了点末尾四个字:"'见字即归'。"
焦掌柜盯着那四个字瞅了半天,满脸狐疑:"……这四个字够狠么。"
"狠。"周砚低头吹了吹墨,吹得很轻,像怕把字吹散了,"这四个字比您那句狠。您那句他听了会躲,这句他听了会哭。"
焦掌柜不吭声了。灶里的柴塌了一块,火星子溅出来,他也没去管。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转身到后头,拎出一罐豆酱,拿草绳一圈一圈捆结实了,往周砚面前一搁,说这个一并带去。周砚问酱也送。焦掌柜闷声道:"你带了酱,门上的人才信你是替家里人跑腿的。你空着手去,人家只当你是打秋风的。"
这话有道理。周砚心想,这胖子坑人坑得精,看人也看得准,原本就是一样本事。他把酱罐挎在腰上,信揣进怀里,又把那方裂砚也装上了。这是他自己的毛病,这东西他不敢留在通铺。
阿镜跟到门口,不肯回去,扒着门框道:"我跟您去。"
周砚问他去干什么。阿镜说:"我在外头等着。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周砚失笑,掰着指头数给他听:"三里路,白天,大街上。"
阿镜咬着嘴唇憋了一会儿,低低地说:"昨天夜里那张纸就贴在楼下。"
周砚回头看了他一眼。阿镜十四岁,瘦得像根柴,昨日在船上吐了四回,今早脸还是青的。他攥着自己的衣角站在门口,眼睛直直地盯着周砚。周砚心里软了一下,又硬回去。那团墨涂的是他的名字,他不想让这孩子跟着往那团墨里走。
周砚放缓了声音:"你留着。留着替我看包袱。"
阿镜嘟囔着顶了一句:"包袱里没东西。"
周砚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正色道:"有钞册。钞册比我值钱。"
阿镜还要说,周砚已经出门了。
出青溪往北,过朱雀桥。昨夜的雨还积在土路的车辙里,一洼一洼映着天光,沿街的蒸笼一掀,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路上他花两文买了一个胡饼。卖胡饼的是个老妇,饼贴在炉壁上烤得焦黄,芝麻粒一颗颗鼓起来。老妇边上蹲着个五六岁的小孙子,眼睛一直往周砚手里的饼上看。周砚把饼掰了一半,蹲下去递给那孩子,只说了一个字:"吃。"
小孩不敢接,回头看他奶奶。老妇在围裙上擦着手,笑骂道:"接着啊。人家小先生给你。"
小孩这才两只手捧住,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你是先生?"
周砚蹲着跟他平视,一本正经地答:"明日才是。"
小孩又问那他现在是什么。周砚想了想,掰着指头道:"现在是个有钱人。我身上有七百八十二文。"
老妇笑得直拍大腿,又从炉壁上揭下一个饼,硬塞进他手里:"这个白给。你刚才那半个掰得亏了。"
周砚把那个饼揣进怀里,起身往北走。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改了个数:七百八十文,多一个饼。
朱雀桥是石桥,宽得能走六匹马并行,桥面被车轮磨出两道深槽,槽里积着昨夜的雨,亮汪汪的两条。桥上人多,但走得极有规矩,都贴着两边,中间那一段空着没人。周砚看了一会儿才明白:中间那条是给车让的。
过了桥,街就换了样子。青溪的屋檐是挨着的,这边的墙是隔着的。墙与墙之间留着极宽的道,石缝里连一根草都没有,道上一个摆摊的也没有,干净得不像人住的地方。路边每隔十来步种一棵树,左边一棵右边一棵,连树冠都修得一样高。风从墙头上过去,树叶响一阵,又是一片静。
周砚走在这条道上,忽然觉得自己走路的声音很响。布鞋底子沾着泥,一步一个闷响,在两道高墙之间撞来撞去。
往前约二百步,前头就是那座石坊。
石坊不高,三丈上下,青石,素面无纹,两柱一额。额上刻着五个字,刻得很深,笔画里填了黑漆,日头照上去也不反光:
非衣冠不入
坊下站着两个人,穿皂色短褐,腰里挎棍,一左一右,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桩。
周砚在坊外站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夹袄,两道浅色袖箍,布鞋,鞋面上一层青溪的泥。腰里挎着一罐豆酱。他心里没生出什么羞,倒像在点一笔货:这一身,大约不够那五个字。
他把酱罐往后挪了挪,整了整衣领,这才上前,隔三步停下,先作了个揖:"二位,我替清溪舍焦掌柜送一封信,给崔府后巷当差的焦四郎。请问后巷怎么走。"
左边那个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右边那个开了口,嗓音干巴巴的:"后巷不从这儿走。"
周砚说劳烦指个路,话没说完,那人就截过去:"绕过去。"
周砚问怎么绕。巷卒抬手往西一指,手一摆就收了回去。周砚顺着那方向看过去,是一道长墙,一眼看不到头。他又问:"往西多远。"那人眼皮也不抬:"不知道。"
周砚没走。他站在那儿,腰还弯着,很客气地又问了一遍:"这位大哥,我是真不认路。您就说个大概,多少步,拐几道弯,我自己找。"
右边那个这才正眼看他,从布鞋看到袖箍,冷冷地问:"你哪儿来的。"
周砚答吴兴乌程。巷卒又问:"做什么的。"
周砚垂着手,老老实实地说:"明日去国子学报到。"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巷卒对看了一眼。那一眼极短,周砚却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昨夜那团没干的墨,这会儿又在他眼前晃。
然后左边那个走过来了。他棍子在腰上一下一下地磕,停在周砚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把那两个字慢慢嚼了一遍:"报到。文书呢。"
周砚把入学文书掏出来。县衙开的,骑缝印、学官签押、州郡勘合,三折一册。巷卒拿过去,倒着拿的,看了一会儿,又翻过来。
巷卒眼睛还落在文书上,嘴里问:"身上还有什么。"
周砚没听懂,问什么。巷卒只吐出三个字:"倒出来。"
周砚一愣,赔着小心道:"大哥,我只是来送信……"
巷卒的脸一点没动,又说了一遍:"倒出来。"
周砚看着他,看了大约两息,然后把腰上的酱罐解下来放在地上;把信从怀里拿出来放在酱罐上;把布包解开,摊在石板上。他的手很稳,一样一样地放。
布包里东西不多:两件换洗,一本钞册,半块墨,三支笔,一个竹筒装的笔洗,那个老妇白给的胡饼,和那方砚。
巷卒蹲下来,拿棍子头在那堆东西里拨。棍子头包着一圈铁皮,碰在石板上叮叮地响。
拨到胡饼,挑起来看了一眼,丢回去。
拨到钞册,捡起来翻。翻了两页,皱起眉。周砚的钞册写得密,一行里数目、人名、日子挤在一处,还有他自己画的记号,外人看着就是鬼画符。巷卒拿棍子敲着那页纸问:"这什么。"
周砚答:"账。"巷卒又问:"记的什么账。"周砚低声道:"我自己的花销。"
巷卒"嗤"了一声,又翻一页。纸薄,他手指上有劲,那一页撕开了半边,嘶啦一声,在这条静得过分的街上听着格外清楚。
周砚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那半页上的账,他在心里默了一遍,一个字都没少。
巷卒把钞册丢回去,棍子头去拨最底下那方砚。
砚沉,棍子一拨没动。巷卒往前撞了一下,砚在石板上翻了个身,从布包上滚出去,滚了两转,撞在石坊的柱脚上。
咔。
周砚扑了过去。他跪在湿石板上,两只手把砚捧起来。那道旧裂没断,但旁边多了一处新的,从砚池边上横着走出去寸许,白生生的,像骨头露出来一截。
巷卒拄着棍子站在上头,居高临下地说:"这什么破玩意儿,当宝贝。"
周砚没应。他捧着那块石头,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石板上的水透过膝盖,凉得刺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顶在喉咙口。
他脑子里是他爹。他爹每年晾这块砚,晾的时候不许人碰,晾完了用软布一圈一圈擦,擦到发亮才收回箱底。
巷卒拿棍子戳他的背,戳得他身子往前一晃:"喂。收拾了快滚,这儿不许跪。"
周砚的牙关咬紧了。他太冷了,又太气了,气到手指发抖。十八年来他气过很多回,气急了就有个毛病,哼哼。小时候挨了打、被人抢了东西、夜里害怕,他就在喉咙里哼他爹教的那个调子。哼一哼就不抖了。
这会儿他又哼出来了,很轻,自己都没听见自己哼。
一更雪,二更钟……
巷卒的棍子停在半空,皱着眉低头问:"你哼什么呢。"
周砚没答,那调子还在他喉咙里打转。
巷子里忽然静了。不是慢慢静下来的,是一下子就没了声。
周砚先是不明白,接着他听见了:很远的地方有蹄声。不急,很齐。
两个巷卒的脸色变了。拿棍子的立刻把棍子收到身后,另一个飞快绕过石坊往巷里跑了几步,然后两人一齐撩起衣襟,跪在坊柱两侧。跪得极快,极熟。
街上本来还有几个远远走着的人,这会儿全退到墙根底下,低着头,一声不出。
周砚还跪在原地,捧着砚,没动。他想站起来,可两条腿跪麻了,一动膝盖就一软,又跪了回去。
蹄声过来了。先过来的是骑。二十余骑,黑衣黑鞍,走得一条线,连马喷鼻的声音都少。马蹄上包了东西,踩在石板上不是嗒嗒,是扑、扑的闷响。
然后是车。周砚侧着脸,脸贴得极低,几乎挨着石板,石板上的水汽带一股青苔的腥。他从那个角度只看得见车的下半截。
那车没有他想的那么气派。黑漆,素面,没有纹样,没有彩绣,连车辕上包的铜都是旧的,磨得发暗。只有车轮比寻常的宽一倍,辐条密,碾过石板的时候声音很沉,像有很重的东西在里头。四马,纯黑。车轮从他眼前过去了。
然后,车停了。
没有人喊停。周砚也没听见有人说话,车就停了,稳稳地停在他身侧三尺外,连一点晃都没有。
石坊下安静得可怕。两个巷卒把头压得更低,后颈的皮肉都挤出来了。
周砚趴在那里,心跳得几乎要从耳朵里出来。他不知道该不该抬头。他想抬头,又不敢。这样宽的车轮,他昨夜在门缝里见过一回。
就在他耳边,车帘动了,掀开了一寸。
他看见了一只手。
那只手搭在车帘的下缘,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干净。袖口是素白的,没有滚边,没有绣,白得不像是人穿在身上的东西。那只手很稳,没有一丝抖。
那只手就在那儿,掀着一寸的帘子。周砚盯着它,连气都忘了喘。
一息。
两息。
三息。
帘子落了下来。车里有个声音,不高,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走。"
车动了。蹄声往巷里去,渐渐远了。等最后一骑过去,巷子才慢慢又有了声音。墙根底下的人开始走路,远处有人咳嗽,有鸟在墙里头叫。
两个巷卒站起来。周砚撑着石板也站了起来,膝盖上两块湿,抖得站不稳,手里还死死捧着那方砚。
他看见那两个巷卒的脸色不一样了。方才那个拿棍子的,这会儿不敢看他。另一个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把他摊在地上的东西拢起来,塞回布包,连那本撕了半页的钞册也拍了拍土,递过来。
那人把布包塞到他手里,声音小了一半:"走吧。"
周砚抱着布包,只问了两个字:"后巷。"
那人这回答得又快又细,抬手往西墙一比:"沿西墙走六百步,有个黑门,那就是。"
周砚愣了一下,才又作了个揖:"多谢。"方才问了三遍问不出来的路,这会儿白送到了他手上,中间隔着的只有那三息。
他挎上酱罐,拿起那封信。信纸被踩了一脚,印着半个鞋底。他拿袖子擦了两下,擦不掉,就那么揣回怀里。
走出七八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车已经到了巷子深处,正要转进一道门。车边有个穿青衣的人下了马,没跟进去,站在巷口。那人正朝他这个方向看。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周砚转回头,往西走。走了百十步,他忍不住又回头。青衣的人不在巷口了。
他在他身后约三十步。
周砚的脚步没停,连快慢都没变。他一边走,一边把这半个时辰里所有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价目牌、信、酱罐、石坊、棍子、砚、停下的车、掀开一寸的帘子、那只手。每一样都摆回原来的位置,可中间总有一处接不上。那辆车为什么停,他算不出来。
信送到了。黑门开在长墙底下,门板厚得像城门。出来一个管事的婆子,接了信,接了酱,拿手掂了掂那罐子,这才开口:"焦四郎去年冬天就随崔府的船去了广陵,活得好好的,只是不识字,写不了信回来。"
周砚道了谢,往回走。
走到朱雀桥上,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桥下的水碎亮一片,船夫的号子拖得老长。他停下来,靠着桥栏,把布包解开,把那方砚拿出来对着光看。两道裂。一道是他爹的,一道是今天的。
他看了很久,忽然在桥上笑了一声。
他把砚收回去,摸出钞册,翻到最新那一页。被撕掉的那半页他折好夹在了后头,没扔。他舔了笔,在新的一行上写:
乌衣巷,欠我一方砚。
写完他看了一眼,觉得不够,又在后头添了一行:
此条不销。
然后他把钞册合上,塞进怀里,过桥往南走。走到桥南头,他想起他爹在码头上说的那句话:谁待你好,你都先别认他。
周砚在心里慢慢回了他爹一句。
爹,放心。这地方到今天为止,还没人待我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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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