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船走到第九日,阿镜已经吐空了。

他趴在船舷上,半个身子探出去,脸白得像泡过水的纸,每过一阵浪就干呕一回,什么也呕不出来,只有一点酸水顺着下巴往江里滴。江面极宽,水是浑黄的,船头劈开的浪一层一层往两边翻,翻过去又合拢,看久了头更晕。

"少爷,我要死了。"他说。这话他今日已经说了第四遍。

周砚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半块腊肉,一边啃一边看他吐。腊肉是他爹临走塞进包袱的,熏得发黑,咸得发苦,他嚼得很慢,嚼一口咽一口,像是怕咽快了就没了。

阿镜有气无力地扭过头来:"您别吃了,我闻着更难受。"

"我不吃它就坏了。"周砚把肉翻了个面,挑肥的那边咬下去,"坏了就是四文钱扔进江里。"

"您能不能别算了。"

"不算怎么办。"周砚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油,竟还有几分高兴,"你吐一回,我心里就宽一点。知道为什么么?吐一回,少吃一顿。"

阿镜抬起那张惨白的脸瞪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

邻铺贩药材的钱老头在后头笑出了声,笑着笑着自己也咳起来。他六十上下,背有点驼,一路上抱着一囊米酒不撒手,到这会儿只剩个底。这几日他跟周砚换过两回东西,一回是腊肉换米酒,一回是干菌子换一小包陈皮。老头信誓旦旦说陈皮治晕船,阿镜嚼了三日,一点用没有,倒是满嘴陈皮味,打个嗝都是苦的。

"你这孩子,"钱老头抹着咳出来的眼泪,拿手指头点他,"以后不是做官,就是坐牢。"

周砚认真想了想,问他做官和坐牢差多少钱。老头说做官要花钱,坐牢不要。周砚便点点头,说那他坐牢,把老头笑得一口酒呛进嗓子里,捶着胸口咳了半晌才缓过来。

缓过来之后,钱老头收了笑,正经教了他一件事。到了建邺,入城先交人头钱,二十文,交了给一块竹牌,那牌子要贴着肉收,别往包袱里放。"投店的要你再交一遍,"老头压着声音说,"你把牌子一掏,他就不敢了。"

周砚把这句话记下了。他的记性有个毛病,这种话过一遍就是一辈子,想忘都忘不掉。

记完了,他又凑过去,问青溪那一带哪家客舍最黑。

钱老头一愣,眉毛都竖了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住最黑那家。"周砚说。见老头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他又补了一句,"最黑的离学最近。黑我认了,远了我走不起。"

钱老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把那囊酒底子全倒进了他碗里。

---

第九日傍晚,船进石头城水门。

周砚是先听见建邺,后看见建邺的。还隔着两道水门,声音就压过来了:叫卖的,吵架的,车轴吱呀的,不知哪家办喜事敲的鼓,还有远处不知多少座寺院在同时打晚钟。钟声一层压着一层,撞在水面上,又被水推回来,嗡嗡地在耳朵里响。

船一转过水门,秦淮就整个摊在了眼前。两岸的灯连成两条,一直往东去,看不见头。水上也是灯,画舫上挂的,乌篷船头点的,灯影落进水里,被船桨搅碎了,又慢慢合拢。风里有脂粉气,有烤饼的焦香,还有一股河水本身的腥。

只有更南的一片地方灯最少。不是没有灯,是灯都关在墙里头。那墙极高,从船上看过去只是一道连绵的黑影,偶尔有一两点光从墙头漏出来,冷冷的,不像人家的灯。

钱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那就是乌衣巷,王、谢、崔、卢、裴、袁、陆、萧,八姓都住在里头。

周砚"哦"了一声,盯着那片黑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道:"那墙,一块青砖怕要三文。"

钱老头抬手就把蒲扇拍到了他头上。

入城的关卡排着长队,人挤着人,扛箱子的、挑担的、抱孩子的,汗味混着鱼腥。轮到周砚,他老老实实数了二十文递上去。

案后坐着个小吏,三十来岁,嘴角一颗黑痣,接了钱,眼皮都没抬:"吴兴来的?"

"乌程。"

"今年米贵不贵?"

这大约是他对每个人都要问的一句闲话,问完就放人。周砚却答得极快,说去年斗米四十,今年五十二,又说乌程的米其实不值钱,值钱的是乌程的笔,那儿的毛竹比旁处细三分,做笔杆不裂。

小吏这才抬起眼来看他:"你一个念书的,米价倒知道得清楚。"

"我爹算过。"周砚说,"他一年的俸是米六石,米一贵,我们家就少吃两个月。"

小吏笑了一声,抬手要把竹牌丢给他,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例行公事地问身上有没有违禁的东西,刀兵、私盐、**。

"有一样最值钱的。"周砚说着,就伸手到布包里往外掏。

阿镜在后头急得直拽他袖子,他只当没觉着。

他把那方砚托在掌心里,双手捧到案前,一脸诚恳:"大哥,您给掌个眼。"

小吏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方旧砚,石色发乌,砚池边上一道裂,从头走到尾,裂口里积的墨早成了黑的。小吏的嘴角抽了抽:"就这玩意儿?"

"我爹压箱底十几年的。"周砚说,"您要是觉得算违禁,我就不带进去了。"

"带进去带进去。"小吏嫌弃地挥手,把竹牌丢进他怀里,"赶紧的,后头还排着呢。"

周砚接住牌子,却不急着走,又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问青溪哪家客舍最黑。小吏头都没抬,随口说是清溪舍,焦胖子开的。周砚道了谢,说他要去那儿住三夜。小吏这回终于抬起头来,像看一个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

周砚把竹牌贴着内衣收进胸口,隔着衣裳又按了按,这才拎起包袱走了。

---

青溪在秦淮一条支流上,往南三里。寒门侨居的,下吏小官,赶考的,告状的,找活的,全挤在那一带。路是土路,雨后还没干,一脚下去溅半裤腿泥。两边的屋檐挨得极近,近得对门两家能隔着巷子递碗,头顶横七竖八晾着各家的衣裳,滴下来的水正落在行人后颈上。有个女人站在门口骂孩子,骂得一条巷子都听得见;巷子深处有人拉胡琴,拉得极难听,像锯木头。

空气里是炭味、鱼味和潮气。

周砚深深吸了一口,心里反倒踏实了。乌程也是这个味道。

清溪舍在巷尾,门面是整条巷子最小的,门楣上挂一块木牌,字都被烟熏得看不清了。掌柜是个四十上下的胖子,正拿一把破蒲扇对着灶膛扇烟,扇得满脸是汗。他一抬眼看见周砚,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袖口那两道接出来的浅色布上停了一瞬,心里大约已经有了价。

"通铺,一夜十文,连朝饭。"

"住三夜。"

"三十文。"

周砚数了三十文递过去。胖掌柜接了,手却没缩回去,就那么摊在半空,说还有人头钱二十文。周砚说他进城时已经交过了。掌柜理直气壮地道:"城里是城里的,我们这儿是我们这儿的。"好像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阿镜一下子就要开口,被周砚伸手按住了肩膀。

周砚又数了二十文,一枚一枚放进那只肥厚的手心里,放完了,还冲掌柜笑了一下:"多谢。"

---

楼上是一排通铺,木板上铺着发硬的草席,墙上糊的纸早黄透了,角落里有一摊不知谁打翻的灯油。阿镜把包袱往席上一摔,气得眼眶都红了,压着嗓子嚷那二十文明明是船上老丈教他防的,他怎么还给。

周砚说他知道,又说一会儿就不是给了。

他把包袱塞进墙角,自己盘腿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本钞册。那是他自己拿粗麻纸裁了订起来的,边角早翻毛了,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数。他把笔尖在舌头上舔了舔,在最新一行写下:清溪舍,三夜三十,加索二十,欠。

写完了,他把钞册收好,起身往楼下走。阿镜在后头问他去哪儿,他头也不回,说要一壶热水。

楼下堂屋点着两盏油灯,灯芯没剪,光又昏又跳。屋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坐着两个穿粗布短褐的汉子,就着一碟咸菜喝酒;另一桌是个瘦书生,伏在桌上打瞌睡,口水把袖子洇湿了一块。

周砚没去找掌柜,先去看了墙。

大雍律有一条:凡客舍、酒肆、车马行,须于堂屋明处悬价目牌,由本坊里正年初印签,一年一换,不得私改。这条他在县学抄过。那年学官罚他抄《市令》,一抄九十遍,九十遍抄完,那一册就长在他脑子里了,连哪一条在哪一页都记得。

这家的价目牌挂在门后头,位置偏得很,油烟熏得发黄,不凑近根本看不清。周砚凑近了,上头写着:通铺,廿文一夜,不连饭。

他盯着那个"廿"字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转身回到堂屋当中,拉开一条凳子坐下,屈指敲了敲桌面,喊掌柜要一壶热水,再来一碟盐豆。胖掌柜在后头应了一声,探出半个身子说盐豆一文。周砚说记账上,他跟掌柜账上还有点别的要算。

掌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把盐豆端上来往桌上一搁:"你有什么跟我算的?"

"不急。"

周砚捏了一颗盐豆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这才抬起头来。他的声音不大,可堂屋也不大,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掌柜,那牌子上写的是通铺廿文,不连饭。"

"是啊。"

"您方才收我十文一夜,连饭。"

胖掌柜愣了愣,随即把胸脯一挺:"给你便宜了还不好?"

"好。"周砚点头,"所以我也不是来争这个的。我只想问一句,这牌子上的字,改过吧。"

堂屋里一下静了。喝酒的两个汉子停了筷子,连那个打瞌睡的书生都动了动肩膀。

掌柜的脸色变了,粗声道:"你胡说什么!"

周砚抬手往门后一指,手指隔着半寸,没碰到牌面。他说那一横是后添的。里正年初印签用的是松烟墨,干了发青;底下那个"十"字还是青的,上头这一横却发褐,是桐油墨。褐压着青,又压得不严,边上翻出来一丝青边。"掌柜您自己上来看看。"

胖掌柜没上来。他站在柜台后头,手里那把蒲扇停在半空,扇也不是,放也不是。

周砚便不急不缓地接着往下说,一边说一边把盐豆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官定的通铺是十文,不连饭。掌柜先把牌子改成廿文,再张口报十文连饭,客人一听还当占了便宜,转头再加收二十文人头钱。"一位客人多掏二十文,"他说,"您账上记的,倒还是官价。"

话音还没落,那桌粗布汉子里就有一个猛地站起来,凳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他个头极高,一脸络腮胡,嗓门大得震耳朵:"我说呢!我昨日也给了二十文!"

他同桌那个矮些的跟着蹦了起来,说他也给了,还给了两回,前天夜里来那回也给了。络腮胡扭头瞪他,说他那回给的是十文,少跟着浑水摸鱼。矮个子不服,问他怎么知道。络腮胡说他看见了。矮个子一拍桌子,问他看见了怎么不说。络腮胡一噎,声音低了半截,说他还以为那是规矩。

两个人当场就吵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比周砚还响,唾沫星子溅了一桌。那个瘦书生被惊醒,茫然地抬头看了一圈,没看明白,又把脸搁回了袖子上。

胖掌柜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把蒲扇往柜台上一摔:"你们……"

"我不告。"周砚说。

掌柜张着嘴,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周砚把语气放得极平,说他明日要去国子学报到,没工夫去跑里正,更没工夫跟掌柜打官司。二十文退给他,三夜照官价三十文,饭他自己买;那两位的钱,掌柜也一并退了。"这事今日就算完,"他说,"我一个字都不往外说。"

堂屋里没人出声,只有灯芯哔剥响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胖掌柜才从腰里解下钱袋,数出二十文摔在柜台上,又数出四十文,冲那两个汉子扔过去。铜钱在桌上滚了几圈,有一枚滚到了地上,矮个子赶紧弯腰去捡。

掌柜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哪里来的?"

"吴兴乌程。"

"念书的?"

"嗯。"周砚把钱收进怀里,又冲他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挺真心,"掌柜,热水还给么?"

胖掌柜瞪着他,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最后狠狠吐出一个"给"字,转身就往灶上去提壶。他刚迈出两步,周砚又在后头叫住他,说还要劳驾一件事,明早那碗粥给他加个蛋。

掌柜猛地回过头,脸都绿了:"你他妈……"

"我出钱。"周砚赶紧说,"两文。您别白给我,白给我我心里过不去。"

胖掌柜提着水壶在原地站了三息,然后大步走回来,把壶重重往他桌上一顿,水溅出来小半碗。他喘着粗气道:"你这小子,以后要是当了官,别来找我。"

周砚提起壶,往两只粗陶碗里一边倒一边分,头也不抬地说:"我要是当了官,头一个来找您。您这儿最便宜。"

那两个汉子过来道谢。络腮胡姓何,从庐江来告状;矮个子姓马,进城找活计。两人非要分他一碗面,周砚也不推,把自己带的干菌子撕下一半,丢进了面汤里。

---

吃面的时候,他听了一耳朵满街的闲话。

堂屋门敞着,外头街上人来人往,说来说去绕不开一个词:清议。有人说三月初三开议,这回不知道又要刷下去多少人;有人说操心这个做什么,清议是定品第的,一品到九品,评完了就是一辈子,咱们这种人连进去挨评的资格都没有;还有人说他有个远房侄子去年评了个八品,谋了个仓曹史,一月二百文,一辈子就这样了。

何姓汉子吸溜着面条接了一句,说八品也好啊,被定了"浊"的,三代不许做官。他伸出三根粗指头在周砚眼前晃了晃:"一句话,三代。"

周砚问他是谁定的。何姓汉子说是乌衣台。

周砚夹面的手停了一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街上忽然静了。

不是一点一点静下来的,是一下子就没了声音,像有人把满街的嘈杂一把攥住了。门外那些摆摊的、吵架的、骂孩子的,全都往墙根底下缩。胖掌柜从柜台后头飞快地绕出来,一把将门口那块木牌摘下来抱在怀里,背贴着门框站好,大气都不敢出。

周砚先听见了马蹄声。不急,很齐,蹄子上像是包着什么东西,踩在石板上只有闷闷的响。

一行人从门前过去了。他从门缝里只看见下半截:二十余骑,黑衣黑鞍,马腿上的泥都刷得干干净净;后头跟着一辆车,黑漆素面,连车辕上包的铜都是旧的,磨得发暗,只有车轮比寻常的宽出一倍,碾过土路,连一点泥都没溅起来。

那一行人过完了,街上才又慢慢有了声音。先是一两个人咳嗽,然后是孩子哭,再然后又是满街的吵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姓汉子压着嗓子说那是王家的车。马姓汉子问是王家哪一位,何姓汉子白了他一眼,说还能是哪一位,王少卿。

周砚问少卿是个什么官。何姓汉子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说是乌衣台少卿,就是方才说的那个乌衣台。

周砚"哦"了一声,低头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又问那辆车上一根铜钉值多少钱。何姓汉子被他问得一愣,问他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算算。"周砚拿袖子擦了擦嘴,"我要不吃不喝干多少年。"

胖掌柜在柜台后头插了一句,说他算不出来,人家一年的俸,够买他一万个。这回掌柜说话的语气已经和方才不大一样了,没那么冲,倒有几分像长辈数落小辈。

周砚摇摇头:"那不行。我得值点钱。"

---

吃完面,他回楼上收拾。路过堂屋门边的时候,他看见墙上另贴着一张纸,是新贴的,纸还是软的,浆糊印子都没干。纸头上写着:国子学元康四十一年补录生员名录。

是抄本。青溪这一带的客舍都爱贴这个,赶学的寒门子弟多,贴出来好招揽生意。

周砚举着灯凑过去找自己。明经科四十人,名字按州郡排,吴兴在中段。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滑,滑到吴兴乌程那一行,停住了。

那一行上头糊着一团墨。

墨是新的,涂得极用力,笔尖都涂劈了,纸上被戳破一个小口。墨底下的字还能隐约看出一点轮廓,是三个笔画多的字。头一个字他认得,那是他自己的姓。

周砚举着灯,在那团墨前头站了很久。灯油的烟熏着他的眼睛,他也没眨。

楼上传来阿镜的声音,喊了一声少爷。他应了一句"来了",伸手在那团墨上摸了一下。

指尖黑了。确实还没干。

他掏出手巾,一根一根把手指擦干净,擦完了,又把那张名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遍他看的不是自己,是别人。四十个名字,荫监进来的不在这张纸上,这四十个全是乡举考上来的寒门。

被涂掉的只有一个。

周砚伸手,把那张纸从墙上揭了下来,折成四折,塞进了怀里。

胖掌柜在柜台后头嚷起来,说那是他的。周砚说明日就还,他拿回去抄一份。掌柜嘟嘟囔囔地问他揭它干什么,他没答,上了两级楼梯,又停下来回过头。

"掌柜,这张纸是谁送来贴的?"

掌柜想了想,说是巷口那个跑腿的小子,叫三儿。周砚又问是什么时候。掌柜挠着下巴琢磨了半天,说不到一个时辰,就在他进门前一刻。

周砚点了点头,上楼去了。

通铺上已经躺满了人,鼾声此起彼伏。阿镜给他留了靠墙的那一角,自己蜷在外头,已经睡熟了,眉头还皱着,大约梦里还在晕船。周砚轻手轻脚坐下来,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灯光,把钞册又掏出来,在方才那一行底下添了一句:名录,一个时辰前刚贴,墨未干。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后头添了四个字。

他们知道我今日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朱门三十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