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程的雨从正月下到二月,没停过一整日。
县学后头那排矮屋是官舍,年年修,年年漏。周砚屋里的漏点有三处:一处在床头,一处在书案上方,还有一处在门槛内侧,不偏不倚,正落在人进门抬脚的第一步上。他拿三只豁口碗接着,夜里睡着也知道哪只快满,床头那只声音最清,水打碗底是"嗒",接到七分满就变成"咚"。
这日清早,他是被那声"咚"叫醒的。
周砚睁了眼,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先把手伸出来试温度,又飞快地缩回去。他畏寒,入冬手脚就冷得跟石头一样,同窗笑他是纸糊的。他自己也认,纸糊的就纸糊的,纸糊的考了乡举第一。
一想到这个,身上就不那么冷了。
被子一掀,寒气扑脸,他抖了一下,摸黑穿上夹袄。夹袄是去年改的,袖口接过一段,接的那块布颜色浅,远看像两道箍。他摸了摸那道箍,心说到了建邺总得置件新的,不行!一件新的要五百文,五百文够他吃两个月。
那就旧的。他把袖子往上捋,让接缝藏进去,推门出去倒碗里的水。
天还没亮透。院里那株老梅开到最末,被雨打得七零八落,花泥混在一处。檐下蹲着个半大孩子,正拿树枝在地上划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
"少爷。"
"阿镜,你又起这么早。"
"没睡着。"阿镜站起来接碗,"我在算带几双草鞋。"
"几双?"
"六双。"
周砚哈的笑出声:"去建邺走的是官道,你打算走烂六双草鞋?"
"老爷说的。"阿镜低头,"老爷说官道上也有石头。"嘴巴马上刁起一根草。
周砚还没应,正屋那边门一响,他爹周敬披着件半旧的直裰出来了,手里抱着个包袱,走路有点飘,不是病,是没睡。他爹那两只眼下头青着两团,像是拿墨点的。
"爹,您一夜没睡?"
"睡了。"周敬把包袱往石阶上一放,"睡得很好。"
说着他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僵住,硬生生咽回去,转身进屋又端出一只陶罐。
周砚看着那只罐子:"这是什么?"
"盐豆。我自己炒的。"
"多少?"
"三升。"
周砚:"……爹,三升盐豆有五斤重。"
"吃得完。"
"我是一个人去赴学,不是去赈灾。"
周敬不理他,把罐子塞进包袱,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的东西:"腊肉。"
"爹。"
"你娘在的时候就说你瘦。"
这句一出来,周砚就不吭声了。他蹲下去,把包袱重新解开。
这一解就解出了名堂。六双草鞋,三升盐豆,一块腊肉,一包不知哪年的干菌子,两件打了补丁的旧衫,一方砚、三支笔、半块墨,最底下还压着一只铜灯盏,他爹连灯盏都给他塞进去了。
"爹。"周砚把灯盏拎出来,"建邺有灯。"
"建邺的灯要钱。"
"这灯也要油啊。"
周敬被问住了,愣了一下,又道:"总比买灯便宜。"
周砚拿这话没法接。他把灯盏放回去了,不是让步,是他算了一下:铜灯盏一只能当十五文,饿极了可以典。他爹不知道这一层,他自己心里有数。
跟着他开始往外掏。草鞋留两双,盐豆留一升,干菌子全留着(这个顶饿),旧衫留一件。腊肉犹豫了一下,留下了。
掏出来的那一堆摆在石阶上,他爹就在旁边看着,看一样叹一声。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要。"
"船票八十文,自乌程到吴兴渡四十里,车马五十文,建邺投店头三日一百二十文,入学要交笔墨例钱三百文,衣冠一副,这个我自己改。"周砚一边说一边掰手指,"爹,我身上一共七百六十二文。这些东西每一样我都掂过重量,背得动的我都留了。"
周敬张了张嘴。
"背不动的,我留在家里,您吃。"
"……"
"您今年也瘦了。"周砚把那块腊肉又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回石阶上,"这个您留着。"
周敬看着那块肉,看了很久,忽然一把抓回去塞进包袱,塞得死死的,拿绳子绕了三圈。
"吃你的。"他说。
雨到半上午小了些。消息早几日就传开了,县学助教家的二小子中了乡举头名,要去建邺入国子学。乌程一县十年没出过这事,巷里的人陆续过来,有送鸡蛋的,有送一把晒干的笋的,还有人把自家小儿牵来,按着头让喊"砚哥哥",喊完了问:"往后能不能带带?"
周砚一律笑着应,笑得很熨帖,接东西的时候双手去接,道谢的话一句不重样。阿镜在旁边看得直眼晕,他家少爷平日在屋里算钱算得跟铁算盘似的,出了门就变成这样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送行的人里有个县学同窗姓顾,站在最后头,手里空着。他等人都散了才过来,说:"周知微,你这回可是出去了。"
"侥幸。"
"侥幸什么。"姓顾的笑了一下,那笑不太好看,"你那记性,谁考得过你。"
周砚没应。
"不过我说句实话你别恼。"那人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建邺那地方不是看谁书念得好。你一个寒门过去,顶多做个胥吏。你留在乌程,三年后谋个主簿,稳稳的。"
"嗯。"周砚点头,"你说得对。"
"那你还去?"
"我还去。"
姓顾的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走了。
他走了,周砚脸上那点笑才卸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墨,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是从十岁起落下的。
他想:主簿有什么不好,主簿很好。可他不想三十岁的时候,还对着一个姓顾的笑。
回屋的时候他顺手帮他爹把石阶上那堆东西搬进去。
搬到最后一样,是他爹自己的书箱。那箱子是樟木的,极旧,箱角的铜包片掉了两块,锁早坏了,拿一根麻绳系着。平日就塞在床底下,一年搬不动一回。
周砚蹲下去系那根绳,绳结松了,箱盖翘起来一条缝。
他本来没想看。他是真没想看,他是先看见了那个颜色。
缝里露出一角纸。不是他家惯用的那种毛纸,也不是县学的笺纸。那纸发黄,但黄得很匀净,边缘裁得极齐,纸面上有一层很细的帘纹,这是贡纸。周砚在州学见过一回,一张能换二十斤米。
那一角上没有字。
他正要看第二眼,一只手从他头顶上伸过来,按在箱盖上。
"啪"。
箱盖合了。
周砚抬头。他爹就蹲在他旁边,两只手都按在箱子上,按得指节都白了。
"爹?"
"这箱子不用搬。"
"我就是想把绳系紧……‘’
"不用搬。"
周砚没再说。他站起来,退了半步。
他爹还蹲在那儿按着箱盖,没动,也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自己把那根麻绳重新绕上,绕了四圈,打了个死结。打结的时候他手指又开始抖。
"砚儿。"
"嗯。"
"你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多少。"
周砚一愣。他爹从没问过这个。
"记得不少吧。"他想了想,"六岁那年您带我去城南看龙舟,我在人堆里走丢了,您找了我半天。还有七岁我偷您的墨,被您罚抄《孝经》……"
"再往前呢。"
"再往前?"
"五岁之前。"
周砚认真想了一会儿。
他记性极好。县学一册书他过两遍就落在脑子里,同窗都当他是妖怪。可他五岁之前的事,像被人整整挖掉了一块——不是模糊,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他只记得一些零碎的东西:一面很高的墙,墙头上有雪;有人把他抱着跑,跑得很颠;还有调子,那个他爹唱着教他背书的调子。
"记得您唱的那个。"他说,"一更雪,二更钟……"
"别唱了。"
他爹说得很快,几乎是打断。
屋里一下很静。檐上还在滴水,一声,一声。
"……好。"周砚说。
他爹终于站起来了。他把那只樟木箱推回床底下,推到最里头,又拿一摞旧衣压在前头。
"去吧。"他说,"收拾收拾,赶渡。"
午后雨停,要赶渡。
周敬一直把他送到码头。乌程的码头小,三条乌篷船并排拴着,艄公在船尾蹲着抽烟。周砚把包袱递给阿镜先上船,自己转过身。
他爹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个东西。
"砚儿。"
"爹。"
周敬摊开手。手里是一方砚。
那砚周砚认得——紫石,四寸见方,边角磕掉了一块,砚池底下还有道裂,裂得很深,几乎要分家,拿细铜丝箍住了。这东西在他爹箱底压了十几年,每年翻晾一次,翻的时候不许人碰。
"这个你带着。"
"这不是您的……"
"带着。"周敬把砚按进他怀里,那力气大得有点不讲理,"带着。"
周砚抱着那块冰凉的石头,忽然觉得不对。
他爹今天不对。一整日都不对。他爹该哭的,他娘走那年他爹哭了半个月,他进县学那天他爹在门口抹了一回眼。可今天他爹一滴眼泪都没有,眼睛干得发红,手一直在抖。
"爹,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
"那您……"
"周砚。"他爹忽然叫他全名。
周砚一怔。
周敬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把一句话在嘴里反复过水。艄公在船尾敲了敲烟杆,喊了声"要走了"。
"到了建邺,"周敬说,"谁待你好,你都先别认他。"
风从江面上来,吹得他那件旧直裰贴在身上,瘦得硌人。
周砚没听懂。他听懂了每一个字,但没听懂这句话。
"爹,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敬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说下去,"上船吧。"
"爹…"
"上船。"
船解了缆,往江心去。
周砚站在船头回头看。他爹还站在码头上,没动,也没挥手,就那么站着,越来越小,小成一个墨点。
过了会儿,那墨点也不见了。
周砚正要坐下来,忽然看见岸上升起一股烟。
是自家那个方向。那烟不白,发青,起得又直又急,往上窜了三四丈才被风撕开,不是炊烟。炊烟不是那个样子,炊烟是软的。
那是在烧东西。烧纸,或者烧布,或者烧一箱子书。
周砚站在船头,手里那方裂了的紫石砚被他攥得发烫。
江水哗哗地响。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爹教他背书,不照着念,是唱的,拿一种怪腔怪调唱出来,一句一句往他脑子里灌。那调子他至今还记得,闭上眼都能起头:
一更雪,二更钟。
后面还有,但他想不起来了。他从六岁起就想不起来了。
船过江心,乌程彻底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