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王妃眼睑低垂,收敛目光,面上看似平常,实则心中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十三年前,前朝大业九年,万家五娘万青玉远嫁荆州,那堆满一车又一车的嫁妆,便是窦家长子长孙成婚都没有这么丰厚。窦夫人赶去探望还不是王妃的妹妹,头一回看见那么大的嫁妆排场,心生羡慕,起了结亲的心思。
那时窦夫人如何说的,她说沈六郎和万七娘那是天地定下的姻缘,她说那万娘子进她沈家门必定真诚以待。
前朝大业十一年,河间王还未封王,任六品中州司马,受祖上蒙荫靠还是国公的当今圣上这位叔父多番走动升任四品武职,河间王妃也因此水涨船高,人人见了她都得称一声夫人。窦夫人出面央求河间王妃出面撮合,几次去万家提亲,那沈檀指天赌誓会一心一意对待万娘子,万红玉才松了口愿意结亲。
前朝大业十三年,沈万二人大婚,才子佳人不知羡煞多少人。
窦夫人什么品性,河间王妃知道得一清二楚,姐姐最看重的就是吴兴沈氏这块名门氏族的招牌,要她跟一个妾氏论亲戚,不比剜她的肉难受,能看上万紫玉除了那些嫁妆还有什么?可嫁妆归嫁妆,做人不能为了钱泯灭良心,是以她也曾多番劝诫姐姐,不可忘了初心。
沈万二人成婚第二年,当今圣上登基,府上那位万妾侍封为贵妃代掌凤印,河间王妃也升为了从一品的郡王妃,河间王妃以为那万家成了皇亲国戚,姐姐再不必因此介怀万紫玉的庶女的身份,谁料想今日做出这等蠢事来。
郑浔提起圣人,河间王妃暗中猜测,今日这事必定是得圣人暗中允许的。
也是了,那万紫玉可是在李府长大,幼时由太穆皇后抚养,沈家此举必定得罪圣人,沈大郎这仕途保不保得住另说,那沈檀的官是不能做了,河间王妃膝下三子,若因这等小事连累孩子,那是真的罪过了。
河间王妃思及此,假意揉了揉眉心,装得疲倦道:“诸位,今日起得早吃了冷风,头有些疼,我就先回府,不陪诸位了。”话落,她起身与姐姐道别:“姐姐家中忙乱,妹妹改日再来探望。”
窦夫人不明白妹子为何不再为她出头,还没来得及出言挽留,就见妹子扶着老媪的手消失在人群中。
郑浔也不再啰嗦,令人摆好一张案桌,吩咐人去万紫玉住的屋子将嫁妆搬到院子来,由万橙玉核对实物,郑浔核对账簿,如窦夫人所说,一针一线都核对清楚后方装上了车马。
一阵吵嚷,沈家鸡飞狗跳。
缩头乌龟沈檀见状,气得砸了一只茶碗后,大步流星急冲冲到了前院,指着万紫玉一通乱骂。“万紫玉,我给你脸面同意和离,你也别太过分,你万家这是要做什么,要搬空沈家不成,长辈俱在,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就非要将此事做绝?将我脸面踩在地下?”
“你有什么脸面。”万宣玉看沈檀那嚣张模样,丝毫不惧,指着他就是一通骂:“联合外人,伤我七姐,你以为我是摆设?”
郑浔见还不是闹大的时候,拉了拉万宣玉的衣袖,让他坐在后头消气。她起身,站在案桌前,一双秀目紧盯着沈檀,冷声道:“好一个朝廷命官,你以为你能连升三级,上峰下属无人敢议论,靠的是你的能耐?还是你那自顾不暇的兄长?或是早已致仕的父亲?我且告诉你,都不是,是我大姐在从中周旋。换句话说,若无我大姐,你还想做京官?痴人说梦。”
“你胡说!”沈檀被这一番话说教的羞愤不已,脸色铁青,声音也高了三分。“我吴兴沈氏,自前朝就屡出大臣,到我这一辈,自然也是如此,岂有你这内宅夫人胡言乱语。”
“是吗?”郑浔笑了,摇摇头又道:“如今沈家全权由你兄长说了算,他为何同意那位表妹入府?不过是看着你一跳三级,担心你与他抢家业,这才让你那位窦表妹在你跟前晃悠。今日之后,你再看看能不能坐稳这个官再说此话。”
沈檀白了脸,紧咬牙关,看向了母亲和嫂嫂,见二人不敢反驳此话,思绪乱了,心如泼了冷水一般。
郑浔也不在与此人啰嗦,给了苗娘一记眼神,苗娘得令,两步上前,夺下李常玉发间的宝珠钗,谁也没想到苗娘如此大胆,李常玉吓得面容失色。
襄武郡王妃见女儿受此大辱,百着脸指着郑浔怒吼。“姓郑的,你别太过分,当众夺我女儿之物,待我回家,定要我家王爷参你万家一本。”
郑浔不急,将金宝钗举在手间向众人展示。“诸位可都好好瞧瞧,此宝钗可是元贞皇后送给太穆皇后,太穆皇后又转送给我七姐的物品,后添置在我七姐嫁妆单子里,既然是我七姐的东西,又怎会戴在你李娘子的发间。你只管去告御状,我倒要看看这天下有没有嫂嫂戴着弟媳嫁妆的道理。”
李常玉被此话惊住了,这宝钗明明是沈骁要纳妾,她不同意与沈骁闹别扭,窦夫人借此物来说和的,又怎会是万家的东西。她小脸煞白,瞪向窦夫人,见窦夫人目光躲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怕是窦夫人抢来送她的,这等丢人的事儿让她遇见,真是一口银牙咬碎只能往肚子里吞。
“先前你带着这钗我就起疑,此钗我妹妹宝贝得自己都舍不得带,又怎出现在你头上。”万橙玉说着扫视沈李二人,讥讽道:“看二位这样子,是婆婆偷儿媳的嫁妆,送给另一个儿媳啊!天下竟有这等奇事。”
窦夫人不敢看儿媳的目光,低着头只觉得小脸烧得通红。
此乃家丑,传出去大家伙都面上无光,沈家亲戚听闻此事后,都找理由纷纷离去,只剩下柳裴氏还坐在位置上不知在想什么。
“窦夫人,我万家的东西清算得差不多了,眼下还有些奴仆得处置,得罪了。”
郑浔乘胜追击,让阿狸带奴仆出内院出来排列站好,银竹翻看身契一一核对,阿狸喊一个名字走一个名字,无人答应就搁到一边另行处置。
有意思的是,阿狸喊到归月时,李常玉身旁的人就少了一个,喊到归云时,身旁的人又少了一个。
李常玉哼哼两声,也未说明,只是闭了闭眼后走到了自己母亲身边,今日沈家丢脸就算了,她李常玉的脸也是丢的一干二净,明日!不,不用明日,等会万家人出了沈家门,外头指不定怎么笑话她呢。
“李娘子,此事还没完呢,还有一事得需你与窦夫人决定呢。”郑浔话落,见一粗使婆子压着一位容颜秀丽的美人跪在院子中听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