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第九十四章

谢止回到洛京时,已是第七日黄昏。

暮色四合,皇城的琉璃瓦在余晖中泛着暗金色的光,像凝固的血。朱雀大街上行人稀疏,商铺早早关了门,只有巡逻的禁军列队走过,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谢家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朱门紧闭,铜环冰冷。往日里总有两排仆役在门前迎候,今日却空无一人。只有门房老仆佝偻着背,颤巍巍地打开侧门,见是谢止,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低声道:“公子回来了。”

不是“家主”,是“公子”。

谢止心下了然。他迈步进门,走过熟悉的回廊、庭院、水榭。府中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显得突兀。偶尔有仆役匆匆经过,见了他,远远便躬身避让,不敢抬头。

“公子,”谢长风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府里……不对劲。”

谢止没说话。

他径直走向正堂。

堂前石阶上,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四十出头,面容与谢止有三分相似,只是眉眼更阴鸷,嘴角常年抿着,像随时在算计什么——正是谢谦。

他身侧站着几个族中长辈,有谢止的二叔公、三叔公,还有几个旁支的叔伯。人人面色凝重,眼神各异。

“容与回来了。”谢谦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止停步,拱手行礼:“二叔公,三叔公,诸位叔伯。”

二叔公拄着拐杖,须发皆白,深深看了谢止一眼,叹了口气:“回来了就好。你祖母……怕是不行了,在等你。”

谢止的心沉了沉。

“我先去请安。”他说,抬步要往内院走。

“慢着。”谢谦伸手一拦,“容与,有些话,得先说明白。”

谢止看着他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他的一样。可这只手拦住的,不是他的去路,是他在谢家的未来。

“二叔请讲。”谢止收回脚步,神色平静。

谢谦盯着他,一字一句:“王承业死了。死在你的押解途中。”

“是。”谢止坦然承认,“黑风峡遇伏,叛党劫囚,王承业被流箭所杀。”

“流箭?”谢谦冷笑,“好一个流箭。容与,你当我们都是三岁孩童?王承业是王家在北疆的代言人,他这一死,王家与谢家百年盟约,彻底断了!”

堂前气氛骤然紧绷。

几位叔伯交头接耳,神色间皆有忧色。

谢止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二叔,王家贪墨军饷,构陷钦差,已是死罪。皇上命我押解回京,是给王家留了颜面。可他们在黑风峡设伏劫囚——这是造反。王承业死在造反中,是咎由取死,与谢家何干?”

“你!”谢谦气结,指着谢止,“你这是要彻底与王家为敌!”

“不是我要与王家为敌。”谢止看着他,目光如炬,“是王家,要与朝廷为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二叔,您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当知道,忠君爱国,是臣子本分。王家在北疆贪墨三十年,喝的是将士的血,吃的是百姓的肉。这样的盟友,断了,是幸事。”

“放肆!”三叔公忽然开口,拐杖重重顿地,“谢止!你是谢家家主,当以家族为重!王家纵然有错,那也是百年盟友!你为了一个寒门女子,断了这层关系,将谢家置于何地?!”

终于说出来了。

那个他们憋在心里很久,却一直不敢直说的理由——沈清辞。

谢止看着这些族中长辈,看着他们或愤怒、或失望、或算计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这些人,口口声声家族荣耀、百年基业,却看不见那基业之下,早已蛀空;那荣耀背后,早已沾满污血。

“三叔公,”他缓缓开口,“沈清辞不是寒门女子。她是皇上亲点的状元,是朝廷命官,是奉旨整顿盐政、军需的钦差。她所做之事,是为国为民。我帮她,也是为国为民。”

“好一个为国为民!”谢谦冷笑,“那祖母的病呢?你为了‘为国为民’,连祖母最后一面都不见?这就是你的孝道?!”

这话说得极重。

在世家,孝道是根本。不孝之人,不配为家主。

谢止的手在袖中攥紧。他想起峡谷中那封信,想起母亲潦草的字迹,想起祖母清醒时唤“容与”的样子。心,像被钝刀割过。

可他还是挺直了脊背。

“二叔,”他盯着谢谦,“祖母的病,我自会去请罪。但谢家的路,不能走错。今日与王家断,是短痛;若不断,将来必是灭门之祸。”

他扫视众人,声音清朗:

“诸位叔伯,容与请问——这三十年来,王家在北疆贪墨了多少军饷?坑害了多少将士?勾结了多少胡人?这些事,朝廷不会永远不知道。等到清算的那天,作为王家盟友的谢家,能独善其身吗?”

众人沉默。

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利益当前,选择装聋作哑。

“与其等到那时被动挨打,不如现在主动割席。”谢止继续说,“皇上推行新政,意在革新弊政,重振朝纲。谢家若能顺应时势,主动变革,不仅能保全自身,还能在新朝中占得一席之地。若固守旧盟,逆势而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谢家三百年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这番话,他说得极慢,极重。

像锤子,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堂前死寂。

只有风吹过廊下铜铃,叮当作响。

良久,二叔公长叹一声,拄着拐杖转身:“罢了。容与,你去看看你祖母吧。她……等你很久了。”

谢止躬身:“谢二叔公。”

他不再看谢谦等人,转身向内院走去。

谢谦盯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他低声对身旁的亲信道:“去告诉崔家,谢止……留不得了。”

内院,松鹤堂。

这里是谢老太君的居所。院中几株老松,积雪压枝,更显苍劲。堂内药香浓郁,混着沉香的苦味,沉甸甸地压在空气中。

谢止在堂外脱了靴,换上软履,轻轻走进去。

堂内点着几盏灯,昏黄的光照着帐幔低垂的卧榻。榻边坐着母亲谢夫人,还有几个侍疾的婢女。见谢止进来,谢夫人站起身,眼中含泪,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指了指榻上。

谢止走到榻边,跪下。

帐幔掀开一角,露出祖母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满头银丝散在枕上。她闭着眼,呼吸微弱,像随时会断。

“祖母,”谢止轻声唤,“容与回来了。”

老太君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浑浊无光,却还是努力聚焦,看清了跪在榻前的人。

“容……与……”她伸出手,枯瘦如柴。

谢止握住那只手,冰凉,却还在微微颤抖。

“孙儿不孝,”他低声说,“回来迟了。”

老太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枕边。谢夫人会意,从枕下取出一个紫檀木盒,递给谢止。

谢止打开。

盒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枚磨损的玉扳指,是祖父的遗物;一把生锈的钥匙,是谢家祖祠的钥匙;还有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吾孙容与亲启”。

谢止展开信。

信是老太君亲笔,字迹工整,显然是在清醒时写的。信中只有三句话:

“一、谢家三百年,不易。二、变革如烹鲜,过犹不及。三、若事不可为……保命,保家。”

谢止的手在颤抖。

他看着祖母,看着她眼中那种深切的、近乎绝望的关切,喉头哽得厉害。他知道,祖母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将面对什么,也知道……他可能会死。

所以,她让他“保命,保家”。

哪怕这意味着妥协,意味着放弃,意味着……成为他最不屑的那种人。

“祖母,”他握紧那只冰凉的手,“孙儿……明白了。”

老太君看着他,眼中忽然涌出泪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最终,她闭了眼,手也松了,只余下微弱的呼吸。

谢夫人低声啜泣。

谢止在榻前跪了许久,才站起身。他将木盒仔细收好,对母亲行了一礼:“母亲,祖母这里,劳您费心。我去一趟书房,有些事要处理。”

谢夫人看着他,泪眼朦胧:“容与,你……要小心。”

谢止点头,转身走出松鹤堂。

夜已深了。

府中点起灯笼,光影在回廊间摇曳。谢止走在熟悉的路上,却觉得每一步都沉重。肩上的伤隐隐作痛,心,更痛。

书房还是老样子。

紫檀木书案,黄花梨书架,壁上挂着祖父那幅“平生志业在江湖”。一切如旧,可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

他在书案后坐下,从怀中取出沈清辞那封信——不是在峡谷收到的密信,是更早的一封,从幽州送来的,他贴身藏着。

信不长,只说幽州近况:粮仓重建,军饷发放,李敢已任校尉,寒门将士士气渐振。最后,她说:

“北疆风寒,君在京中,亦多珍重。改革非一日之功,你我皆需耐心。然纵前路艰险,清辞不悔。望君……亦然。”

他摩挲着信纸,摩挲着那个“亦然”二字,良久。

然后提笔,铺纸,开始写信。

一封给萧璟,汇报王承业一案始末,建议严惩王家在北疆的余党,同时提拔李敢等寒门将领。

一封给幽州大营的旧部,嘱咐他们全力配合沈清辞,稳住北疆局势。

一封给谢长风,让他暗中联络谢家在各地的势力,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暴。

最后一封,是给沈清辞的。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没有儿女情长,没有抱怨诉苦,只说京中局势,说谢家内斗,说朝堂暗流。最后,他写:

“幽州之事,君已做得极好。京城之局,交由我来。纵有千难万险,止必为君撑起一片天。望君专心北疆,勿以我为念。待他日功成,或可……把酒言欢。”

写完,他搁笔,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信折好,封好,叫来亲信:“送出去。这封给幽州沈大人,务必亲手交到她手里。”

亲信领命而去。

谢止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望着壁上的画,望着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他知道,今夜之后,一切都将不同。

谢谦不会罢休,崔家不会罢休,王家更不会罢休。他们将联手,将他这个“叛徒”彻底清除。

而他,将独自面对这一切。

为沈清辞争取时间,为改革争取空间,也为谢家……争取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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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寒
连载中倾衣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