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幽州的雪,在第十日停了。
沈清辞站在新筑的望台上,望着北方的雁门关。那里是李敢的驻地,也是北疆最险要的关隘。晨光初露,将连绵的远山染成淡金色,雪地反射着冷冽的光,天地间一片澄澈的寂静。
她手中握着谢止的信。
信是昨夜到的,八百里加急,信封上还带着北地的寒霜。她拆开时,指尖微颤——不是为信的内容,是为那熟悉的字迹。谢止的字向来温润从容,可这封信,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抑的、即将破堤的决绝。
他说京中局势,说谢家内斗,说朝堂暗流。他说:“纵有千难万险,止必为君撑起一片天。”
沈清辞读了三遍。
然后她将信凑近烛火,看着纸页卷曲、焦黑、化作灰烬。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深的忧惧。
她知道谢止在做什么——他在为她争取时间,用他在谢家的地位,用他二十多年积累的一切,为她、为这场改革,争取一个喘息的机会。
可这机会的代价,可能是他的一切。
“大人。”赵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敢校尉派人传信,说雁门关外有异动。”
沈清辞转身:“什么异动?”
“昨夜子时,关外十五里处发现胡人游骑,约三十余骑。李校尉已派斥候尾随,目前尚未有冲突。”
沈清辞眉头微蹙。
北疆入冬以来,胡人各部因雪灾草场不足,屡有犯边。但大多是零散劫掠,像这样三十余骑的游骑,不像是寻常打草谷。
“告诉李敢,”她说,“加强警戒,但不要主动出击。另外,派人去查查,王家在雁门关的旧部,最近有没有异常动向。”
“是。”
赵虎退下后,沈清辞独自站在望台上,望着雁门关的方向。寒风吹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忽然想起谢止信中最后那句话:“待他日功成,或可……把酒言欢。”
把酒言欢。
多么简单的愿望,却可能永远无法实现。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清明和决绝。
既然他已在京城为她撑起一片天,那她在这北疆,就必须把天底下的事,做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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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雁门关。
李敢站在关墙上,望着关外茫茫雪原。他穿着新发的校尉甲胄,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寒光,腰间的横刀是新磨的,刀鞘上刻着一个“敢”字——是沈清辞亲笔所书,命匠人刻上去的。
“校尉,”副将王石头走上关墙,低声道,“斥候回来了。那些胡人游骑……往西去了,像是去黑石谷的方向。”
黑石谷。
李敢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雁门关西侧三十里的一处险谷,地势隐蔽,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那里是王家在北疆的私矿所在地。王家在那里开采铁矿,私铸兵器,已经十几年了。
王承业倒台后,沈清辞下令查封所有王家私产,黑石谷的矿场也在名单上。但那里地形复杂,守矿的又是王家死士,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现在胡人游骑往那里去……
“石头,”李敢沉声道,“你带五十骑,从南侧绕过去,盯住黑石谷的入口。记住,不要暴露,只盯着。”
“是!”
王石头领命而去。
李敢继续站在关墙上,望着西方的天际。晨光渐亮,雪原上的景物清晰起来——枯草、乱石、偶尔掠过的鹰隼。一切都显得平静,可这平静之下,是涌动的暗流。
他知道沈清辞在怀疑什么。
王家在北疆经营三十年,势力盘根错节。王承业虽死,但那些靠着他吃饭的人还在。他们会甘心吗?会坐视沈清辞将他们在北疆的根基连根拔起吗?
不会。
所以,他们可能会做两件事:一是反扑,二是……勾结外敌。
而黑石谷,很可能就是他们交易的场所——用铁矿、兵器,换取胡人的支持,甚至借胡人之手,除掉沈清辞。
李敢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五年前,他因为不愿同流合污,被革职、被打压、被扔在马厩里等死。是沈清辞给了他机会,给了他尊严,给了他重新握剑的理由。
现在,该是他回报的时候了。
“校尉,”一个年轻士兵跑上关墙,气喘吁吁,“关下来了一个人,说是从谢家军营来的,要见您。”
谢家军营?
李敢心中一动:“带他来。”
片刻后,士兵领着一个黑衣人上来。那人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走到李敢面前,抱拳道:“谢十三,奉谢侍郎之命,前来拜会李校尉。”
谢十三。
李敢听过这个名字。谢家最精锐的暗卫之一,专门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谢侍郎有何吩咐?”李敢问。
谢十三看了看四周。
李敢会意,屏退左右。关墙上只剩他们两人。
“谢侍郎让末将来查一件事,”谢十三压低声音,“关于李校尉您的……身世。”
李敢的心猛地一跳。
“我的身世?”
“是。”谢十三盯着他的眼睛,“永昌三年,周朔案发,满门抄斩。但周朔有个妹妹,早年嫁入寒门,案发时已病逝,留下一子,当时五岁。那个孩子……后来不知所踪。”
李敢的手在身侧攥紧。
关墙上的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雄浑而苍凉。
“谢侍郎怀疑我是那个孩子?”李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不是怀疑,是确认。”谢十三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他,“这是从周家旧宅地下挖出来的。上面刻着一个‘敢’字——周朔妹妹的儿子,小名就叫‘阿敢’。”
李敢接过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简单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敢”字。玉质普通,刻工粗糙,显然是寒门人家之物。可就是这样一块玉,在他记忆深处,却有着模糊的印象——母亲临终前,好像给过他这样一块玉,说“这是你舅舅留的念想”。
后来玉丢了,在他被赶出军营、流落街头时丢了。他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所以,”李敢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谢侍郎查这些,是想威胁我?还是想……用我?”
谢十三摇头。
“谢侍郎说,他查这些,不是为了威胁,也不是为了利用。”他看着李敢,眼神复杂,“他说,他是想告诉你——你舅舅周朔,当年不是因为贪墨而死。他是想改革盐政,触动了王家的利益,所以被构陷、被灭口。”
李敢的呼吸骤然急促。
“谢侍郎还说,”谢十三继续道,“你舅舅临死前,曾给先帝上过一道密折,里面写的是盐政积弊和王家的罪证。那道密折,先帝看了,但……没有处置王家。因为那时候,朝廷需要王家镇守北疆。”
风更大了,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李敢握着那块玉佩,握得很紧,玉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痛。他看着关外茫茫雪原,看着这片埋葬了他舅舅、也差点埋葬了他的土地,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他会被革职?不是因为他顶撞上官,而是因为——他是周朔的外甥。王家不会允许周家的血脉在军中立足。
为什么沈清辞会重用他?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而是因为……她知道,却依然选择相信他。
“谢侍郎让你来,”良久,李敢哑声问,“就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全是。”谢十三说,“谢侍郎让末将来,一是告诉你真相,二是……提醒你小心。王家在北疆的余党,很可能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他们会对你下手。”
李敢笑了,那笑容里有悲凉,也有释然。
“他们早就下手了。”他说,“五年前,他们没打死我。现在,更打不死。”
他收起玉佩,贴身放好,像收起一个沉重的秘密,也收起一份必须承担的责任。
“回去告诉谢侍郎,”他看着谢十三,一字一句,“李敢这条命,是沈大人给的。周家的仇,我自己会报。但在这之前,我会先守住这片关,守住沈大人想守住的东西。”
谢十三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末将一定带到。”
他转身下关,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李敢独自站在关墙上,望着远方。朝阳已经完全升起,将雪地染成金色。关内,士兵们开始操练,喊杀声震天。关外,雪原寂静,但李敢知道,那寂静之下,是蠢蠢欲动的危险。
他摸了摸怀中的玉佩,又摸了摸腰间的刀。
然后,他转身走下关墙。
该去巡营了。
该去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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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洛京。
谢止从宫中出来时,已是午后。
他在紫宸殿跪了两个时辰,向萧璟详细禀报王承业一案始末,也禀报了幽州近况。萧璟听得认真,末了,只问了一句:
“谢卿,你可后悔?”
谢止抬头,看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忧虑,但更多的是——坚定。一种被逼到绝境、却依然不肯放弃的坚定。
“臣不后悔。”他说。
萧璟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去吧。三日后大朝会,朕会当众处置王家。你……做好准备。”
谢止知道“做好准备”是什么意思。
王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扑,会联合其他世家施压,甚至可能……在朝会上发难。
而他,将首当其冲。
走出宫门时,天空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凉。谢止站在白玉阶上,望着宫城外熙攘的街市,望着那些为生计奔波的百姓,望着这座繁华又腐朽的城池。
忽然,一辆马车在他身边停下。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温润的脸——是崔泓。
“谢侍郎,”崔泓微笑,“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止看着他那张永远挂着得体笑容的脸,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厌恶?警惕?还是……怜悯?
他知道崔泓为何而来。
王家倒了,崔家想接手王家在北疆的势力。而要想接手,就需要他这个谢家家主的“配合”。
“崔尚书请。”谢止上了马车。
车内很暖,燃着上好的银炭,还有淡淡的沉香。崔泓亲自斟茶,动作优雅从容。
“谢侍郎在幽州的事,本官听说了。”崔泓递过茶盏,“做得漂亮。王承业那厮,早就该整治了。”
谢止接过茶,却不饮:“崔尚书过奖。下官只是奉旨行事。”
“奉旨行事,也要有胆识才行。”崔泓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只是……谢侍郎这一出手,可是把王家得罪死了。王家虽倒,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谢侍郎就不怕……他们报复?”
谢止笑了,那笑容很淡:“崔尚书觉得,下官该怕吗?”
崔泓一怔,随即也笑了:“谢侍郎果然不同凡响。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谢家与王家百年盟约,谢侍郎这一刀,可是斩得彻底。不知谢家内部……可还安稳?”
终于切入正题了。
谢止放下茶盏,看着崔泓:“崔尚书有话,不妨直说。”
崔泓敛了笑容,正色道:“好,那本官就直说了。王家在北疆的势力,不能散。散了,北疆会乱,胡人会趁虚而入。但王家已无力掌控,需要有人接手。本官觉得……谢家最合适。”
他盯着谢止的眼睛:“谢家在北疆有三万私兵,根基深厚。若谢侍郎愿意,本官可向皇上进言,由谢家代管北疆军务。至于王家那边……本官自有办法安抚。”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谢止听出了弦外之音——崔家想与谢家联手,瓜分王家在北疆的势力。而条件,可能是……放弃沈清辞,放弃改革。
“崔尚书的好意,下官心领。”谢止缓缓道,“但北疆军务,自有朝廷安排。谢家是臣子,只知听命行事,不敢僭越。”
崔泓的脸色沉了沉。
“谢侍郎,”他声音冷了下来,“你可要想清楚。王家倒了,下一个会是谁?皇上推行新政,要动的是所有世家的根基。你今天帮了皇上,明天皇上就会用同样的刀,对准谢家。”
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谢止,你是聪明人。该知道,这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谢家与崔家联手,才能在这场变革中,保全自己。”
谢止看着崔泓,看着这个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的老狐狸,看着他眼中那种精于算计的光,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这些人,永远只看得见利益,看不见那些被利益牺牲的人。看不见幽州大营里饿死的士兵,看不见黑风峡里流血的将士,看不见像李敢那样被埋没的人才。
“崔尚书,”谢止站起身,撩开车帘,“下官还有事,先行告退。”
雪下得更大了。
谢止走下马车,走进纷飞的雪中。身后传来崔泓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谢止,你会后悔的!”
谢止没有回头。
他只是往前走,走进漫天风雪,走进那座即将展开的、没有硝烟的战场。
他知道崔泓说得对——这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但他也知道,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