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谢止在峡谷养了三日伤。
这三日里,风雪时断时续。帐篷里炭火终日不熄,药味混着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中。军医每日来换药,看见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渐渐收口、生出新肉,才敢松一口气。
“公子万幸,没伤到筋骨。”第三日换药时,军医这样说,“再养半月,就能痊愈。只是这半个月,千万不能再动武,也不能劳累。”
谢止靠在榻上,面色依然苍白,却已有了些精神。他低头看着肩头新包扎的布条,轻轻活动了下手指——还有些僵,但能动了。
“三日了,”他问帐外值守的亲兵,“李敢他们……有消息吗?”
“还没有。”亲兵低声答,“但算行程,应该快到京城了。”
谢止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李敢此去凶险。王承业虽死,但王家在北疆的势力未散。赵霸那日溃逃,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一路南下,必是重重关卡,步步杀机。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王承业的尸体必须尽快送回京城,这是给朝廷的交代,也是给天下人的警示——贪墨军饷、构陷钦差者,必死。
哪怕这个“死”,是他默许的。
帐帘掀开,谢长风端着药碗进来。这几日他昼夜不离地守着谢止,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见谢止醒着,他松了口气,将药碗递过去:“公子,该喝药了。”
谢止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长风叔,”他放下碗,“你该去歇歇。”
“末将不累。”谢长风摇头,在榻边坐下,犹豫片刻,低声道,“公子,有件事……得跟您说。”
谢止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心中了然:“是陈郡来的消息?”
“是。”谢长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今早到的。老太君……病危了。”
谢止的手微微一颤。
他接过信,展开。信是母亲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仓促、极悲痛的情况下写的。信中说,祖母已三日水米不进,只偶尔清醒时唤“容与”。族中长辈齐聚,商议后事,也商议……下一任家主的人选。
“二叔公提议,若公子月底前不归,便由三房的谢谦暂代家主之位。”谢长风的声音很低,“谢谦……您知道的,一向与崔家走得近。”
谢止当然知道。
谢谦是他堂叔,年长他十岁,才华平庸,却极擅钻营。这些年靠着与崔家联姻,在族中势力渐长。若让他暂代家主,那谢家与崔家的联盟将更加紧密,他这些年推动的改革,将前功尽弃。
可他能回去吗?
肩上的伤未愈,幽州局势未稳,沈清辞还在北疆孤军奋战——他若此刻回陈郡,便是将这一切都抛下了。
“公子,”谢长风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中满是不忍,“要不……您还是回去吧。这里的事,末将替您看着。”
谢止摇头。
他将信折好,放在枕边,声音平静:“祖母的病,是心病。我回去,治不好。谢家的事,也不是我回去就能解决的。”
他望向帐篷的缝隙,那里透进一线天光,照着帐内浮动的尘埃。
“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他轻声说,“有些选择,做了就要承担到底。”
谢长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他知道谢止说得对。从谢止选择护着沈清辞离开扬州那一刻起,从他在幽州大营抓了王承业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站在了整个世家集团的对立面。此刻回陈郡,不是尽孝,是妥协——向那些守旧的长老妥协,向那些吃人的规矩妥协。
而谢止,宁可伤,宁可痛,宁可被族人误解,也不肯妥协。
“那……公子打算如何?”谢长风问。
“写封信。”谢止撑起身子,军医连忙上前搀扶。他摆摆手,自己慢慢挪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未落。
墨汁凝聚,终于滴下,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黑。
谢止看着那团墨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学写字时,也是这般——笔重如千钧,不知从何写起。
那时祖父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谢”字。祖父说:“容与,这个字,你要记一辈子。它不仅是姓氏,更是责任。”
他问:“什么责任?”
祖父沉默许久,才说:“让这个姓,配得上它的荣耀;让这个人,担得起它的重量。”
那时他不懂。
现在懂了。
谢止落笔。
信是写给母亲的。他先说祖母的病,说自己不孝,不能侍奉膝前。然后说北疆局势,说自己皇命在身,不能擅离。最后说:
“儿知族中纷扰,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谢谦虽亲,其心不纯,若代家主之位,恐引谢家入歧途。望母亲周旋,务必拖延至儿归。若事不可为……便以家主令传于谢安。”
谢安,他最小的弟弟,今年才十二岁。但聪慧仁厚,有祖父遗风。
这是最后的退路——若他回不去,至少,谢家不能落入谢谦之手。
信写完了,封好,交给谢长风:“八百里加急,务必亲手交到母亲手中。”
“是。”
谢长风退下后,帐中又只剩谢止一人。
炭火噼啪,药香袅袅。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只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被无数丝线拉扯,每一根都连着重担,每一根都不能断的累。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谢止睁开眼。
帐帘掀开一角,探进一个小脑袋——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皮袄,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见谢止看他,他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我来送炭。”
是营中一个老兵的儿子,叫虎子。这几日帮着生火、送饭、跑腿,勤快得很。
谢止招手让他进来。
虎子端着炭篓,怯生生地走到炭盆边,小心地添炭。动作很熟练,显然常做这些。
“你爹呢?”谢止问。
“在守哨。”虎子说,“爹说,谢大人是好人,救了咱们幽州军,让我好好伺候。”
谢止笑了笑:“你多大了?”
“八岁。”
“念书了吗?”
虎子摇头:“营里没先生。爹说,等攒够了钱,送我去城里念私塾。”
谢止看着这孩子,看着他眼中那种对未来的憧憬,忽然想起沈清辞说过的话——她说,改革不是为了颠覆,是为了让这样的孩子,能有书念,有路走。
他招手让虎子过来,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不是那枚“止”字玉佩,是另一块青玉平安扣,不值什么钱,但雕工精细。
“这个给你。”他递给虎子,“拿去当了,够你念两年书。”
虎子愣住了,不敢接。
“拿着。”谢止将玉佩塞进他手里,“好好念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虎子捧着玉佩,眼睛红了。他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谢谢大人!我……我一定好好念!”
谢止扶起他,摸了摸他的头:“去吧。”
虎子抹着眼泪跑了。
帐中又静下来。
谢止望着炭火,许久,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坚持的意义——不是为了谢家的荣耀,不是为了个人的抱负,只是为了像虎子这样的孩子,能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一个不必靠军功、不必靠钻营、不必靠出卖尊严和良知,就能堂堂正正活着的未来。
哪怕这个未来,他可能看不见。
哪怕通往这个未来的路,需要他付出一切。
他认了。
第四日清晨,雪停了。
谢止的伤好了些,能下地走动了。他走出帐篷,站在峡谷中,看着两侧峭壁上的积雪,看着谷底被血浸透又覆上新雪的泥土,看着这片埋葬了太多生命、也见证了太多抉择的土地。
谢长风走过来,低声道:“公子,该启程了。再不走,恐赶不上皇上的限期。”
谢止点头:“收拾行装,半个时辰后出发。”
“您的伤……”
“无妨。”谢止望向南方,望向京城的方向,“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他回到帐中,换上一身干净衣袍——月白锦袍,墨狐大氅,玉冠束发。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已恢复了往日温润从容的模样。
只是肩上隐隐作痛,提醒他那些经历过的生死,和即将面对的风暴。
队伍整装完毕。
二十骑护卫,加上谢止,二十一人。人数不多,但都是谢家军精锐。他们翻身上马,踏着积雪,缓缓驶出峡谷。
出谷时,天光乍亮。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远处山峦起伏,层林尽染,天地一片素白干净。
谢止勒马,回头望了一眼黑风峡。
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峡谷,在晨光中显得平静而深邃。谁又能想到,三日前,这里曾血流成河?
“公子?”谢长风催马靠近。
谢止收回目光,轻轻一夹马腹:“走吧。”
马队南下。
官道上积雪渐薄,偶尔有商队、行人经过,见到这支甲胄鲜明的队伍,纷纷避让。谢止骑在马上,肩头的伤随着马背起伏隐隐作痛,他却恍若未觉。
他的心思,已经飞向了京城,飞向了那座即将展开的、没有硝烟的战场。
那里,李敢应该已经到了,王承业的尸体应该已经呈上。朝堂上,必是暗流汹涌——王家的反扑,崔家的算计,其他世家的观望,还有萧璟的权衡……
而他,将作为谢家的代表,作为沈清辞的“同党”,作为这场改革的“牺牲品”,走进漩涡中心。
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可能是罢官,可能是流放,甚至可能是……死。
但他不悔。
因为他见过虎子那样的孩子眼中的光,见过李敢那样的将领挺直的脊梁,见过沈清辞那样的人燃烧的信念。
这些,比他的命重要。
比谢家的荣耀重要。
甚至比这三百年的规矩,都重要。
马队行至午时,在一处驿站歇脚。
谢止下马时,腿有些软,险些摔倒。谢长风扶住他,眼中满是担忧:“公子,要不……歇一日再走?”
“不用。”谢止站稳,走进驿站。
驿站不大,但干净。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谢止气度不凡,连忙迎上来:“大人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谢止在堂中坐下,“随便上些吃食。”
“好嘞。”
饭菜上得很快——几碟小菜,一盆热汤,几个馒头。简单,但热乎。谢止慢慢吃着,谢长风和其他护卫在另一桌。
正吃着,门外进来两个人。
是一老一少,像是爷孙。老者六十上下,须发皆白,拄着拐杖;少年十五六岁,背着书箱,扶着他。两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显然走了很远的路。
掌柜见状,皱了皱眉:“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老者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几个铜板:“掌柜的,行行好,给碗热汤……”
掌柜看了看那几个铜板,又看了看这爷孙俩,叹了口气,正要说话,谢止开口了:
“掌柜的,他们的账算我的。再给上两碗面,加肉。”
老者一愣,连忙躬身:“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少年也跟着行礼。
谢止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爷孙俩狼吞虎咽,吃得极香。谢止看着他们,忽然问:“老人家从哪里来?”
老者咽下口中的面,叹道:“从幽州来。儿子……战死了,家里揭不开锅,只好带着孙子去京城投奔亲戚。”
“幽州?”谢止心中一动,“什么时候离开的?”
“三天前。”老者说,“走的时候,听说城里来了个新的大人,正在整顿军务,发拖欠的军饷。我儿子要是……要是能等到这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少年红着眼眶,递给祖父一块帕子。
谢止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些,你们拿着。到京城,好好过日子。”
老者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大人已经……”
“拿着。”谢止将银子推过去,“就当是……替幽州军,谢谢你们。”
他站起身,走向门外。
谢长风连忙跟上。
爷孙俩在身后千恩万谢。
谢止站在驿站门口,望着官道延伸的方向,望着那片广袤的、多灾多难的土地,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悲悯,有责任,也有……希望。
他知道沈清辞在做什么。
她在幽州发军饷,整军务,安民心。她在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改变那片土地。
而他,要做的,是在京城为她撑起一片天。
哪怕这片天,需要用他的脊梁去顶。
哪怕这根脊梁,可能会断。
“公子,”谢长风低声问,“该走了。”
谢止点头,翻身上马。
马队继续南下。
阳光很好,雪地很亮,前路很长。
而谢止,将带着肩上的伤,心中的火,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走向那座等待着他的、风暴中心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