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对他好?
李井愣住了,他看着已经在找唯一的朋友为今晚打掩护的梁颂声,不由有点心虚。
当然是怎样都愿意的,但自己身上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吗?
现在不仅没帮到梁颂声,还给他惹了一屁股的麻烦。
车载蓝牙的免提开得很大声,连座椅底下都隐隐有些震动,灯光和树影交替掠过梁颂声的脸庞,他正熟稔地勾着唇角跟对面说:“对,我一晚上都在陪你散心,你喊的我。”
一阵断续的电流声后,对面传来了道无奈的有点耳熟的声音:“颂声啊,我老婆跟人跑了!我在国外呢怎么帮你?”
梁颂声淡定道:“没事,老头子不知道,他要知道早不让我跟你玩儿了。”
毕竟这人口口声声喊着的“老婆”,是个男的。
对面有点儿急的声音被电流声冲得稀碎,梁颂声有模有样地嗯嗯了几声,最后一锤定音:“好,那就说好了,等你们在国外办婚礼了,我一定随个大礼,祝你们百年好合。”
明明一个字没听着,他到底在好什么?
梁颂声挂了电话,带笑瞥了眼李井:“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了?”
李井抿了抿唇,小心地侧过一点眼睛看他:“哥,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嗯?”梁颂声尾音上挑地发出了个疑惑的语气词,“什么麻烦?”
“今天要不是我让你来了医院,叔叔也不会一直给你打电话。还有之前,我一直用嗷呜的事烦你。”
医院不是他自己走来的吗?
而且他们一起养的小狗的事,怎么能叫烦?
要说烦,在小井满脸严肃地盯着自己说什么喜欢不喜欢,还扯到橙汁的牌子的时候,可能是有点儿。
但可能那也不是烦?
当时他心里有点儿发热,因为这股陌生的热意有点慌张,下意识就用最冷硬的语气否认了。
但后来还是鬼使神差地把货架上所有的牌子都买了一遍,即便发现最好喝的还是原来那款,可就像小井说的那样:喜欢和将就是不一样的,在那天以后,他再喝到熟悉的橙汁时,总是有眯起眼笑的冲动。
喜不喜欢,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毕竟什么都没有变啊?
每次他这么怀疑的时候,都会幻视小井把眼睛睁得圆圆的、用力朝自己点着头。
“重要。”幻觉里的小井特别特别认真地告诉他。
梁颂声想着想着,不自觉勾起了唇角,趁红灯停车,伸手揉了揉李井柔软微凉的头发:“别胡说,没麻烦。”
*
真正的麻烦在本该送走嗷呜的第二天早上。
梁颂声敲开李井的门,压低了声音说:“我去找爸谈谈,你和嗷呜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
李井眉头微微皱起,紧紧地盯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梁颂声低头一看,他已经偷偷揪住了自己的衣角。
嗯?是不让走?
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像小孩子?
梁颂声心里顿时塌下去了一块,他伸手揉了揉李井的头发,弯起眼睛说:“没事,相信哥哥。”
梁颂声背影的残象在视网膜上渐渐淡去了,李井只听见一片寂静里楼梯断续的“嘎吱”声。
他回头看了眼在搬来的狗窝里睡得四仰八叉的嗷呜,小心地把门合上了,轻手轻脚挪到了楼梯口,下了二楼。
紧贴着墙壁站在楼梯拐角,能看到梁瑞在沙发上翻着报纸的动作一顿,微微抬起眼皮问:“你刚才说什么?”
梁颂声背对着李井,身体站得笔直:“我会管好狗,如果你们在,我不会让它出房间。”
眼见梁瑞把报纸放下了,他呼吸一滞,但想起李井湿润的眼睛,还是用力闭了闭眼说:“它是李井的第一个‘玩具’,要是没了,又要来烦我,我更没法安心工作。”
在梁瑞剑似的压在他头上的目光里,他渐渐垂下了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梁瑞折报纸的“喀嚓”声一点点砸在他耳膜上,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捏碎的声音,听得他心脏一紧。
“我是不是最近太好说话了,才叫你这样踩在我头上?”梁瑞冷笑了声,箭似的目光猛地掷向他,“一周,这个底线不是你给我的吗?你告诉我,是谁给我的!”
梁颂声不说话了,他仍然站在那里,挺直着身体,一动也没动。
一片死寂里,李井听见楼上敲门的声音,还有,仿若导火索般的一声狗叫。
完了!
他顾不及看客厅里梁瑞的表情,在楼梯令人心惊胆战的“嘎吱”声中急急朝上赶去,和在自己房门口的李岚撞见了。
“小井?他们两个在客厅里谈事情呢,你怎么下去了?”李岚微微挑眉,很快在他的沉默里语气轻快地换了个话题,“你现在有空,帮我去拿个快递。”
专程来敲门,就是为了支使他拿个快递?
之前自己眼镜碎了她也不肯把押着的奖学金还给自己,现在自己又凭什么答应?
李井抿着唇沉默着拒绝,绕开她打开门就要进去。但下一秒,门就被李岚拽住了:“小井!”
身后的嗷呜已经在不安地哼哼了,要是让她进来,嗷呜得应激成什么样?
李井咬了咬牙,说:“你松手,我一会就去。”
*
李井抱着快递推开门的时候,梁瑞和梁颂声仍然一站一坐地僵持着,谁都没有说话。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梁瑞慢吞吞翻过报纸的“喀嚓”声。
李井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压着急促的呼吸往楼梯上去,慢一秒心仿佛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小井。”身后冷不丁响起了道声音。
李井的心猛地一砸,睁大眼回过了头:“爸……”
梁瑞的手指压着报纸放在了桌上,面容从报纸的阴影里露了出来,眼神犀利得发亮,直刷刷地射向了李井:“你们都是关键时期,一个在学习,一个要担起公司的担子,分散精力的事要自己好好斟酌、互相帮助,不要自找麻烦,知道吗?”
自找麻烦?
除了说嗷呜,还可能是别的东西吗?
李井呼吸一紧,喉口一阵涩痛,一时也顾不得看梁颂声的表情了,急急道:“爸,我……”
“没人找麻烦,”梁颂声淡淡开口打断了,捏着手机给梁瑞看,“新的合同已经交给法务部了,您可以确认一下。”
梁瑞眼锋一聚,无视他递来的手机冷笑了声:“没找麻烦?被狗咬坏的合同不是麻烦?你这个月的工作状态不是因为那个麻烦?”
质问的语调渐渐上扬,让两颗心高高悬了起来。
李井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明明被逼问的是梁颂声,但他胸口仿佛也被那一句句的话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梁瑞,这和两个月前笑眯眯地夸自己乖的叔叔真的是一个人吗?
连他都知道梁颂声每天为工作忙得筋疲力竭,但梁瑞竟然不清楚吗?一点儿也不关心吗?就算梁颂声真的有了别的关心的东西,他也已经二十四岁了,连这点自由都不能有吗?
李井咬住嘴唇,一点死皮被扯掉了,针扎似的疼,他看向沉默不语的梁颂声,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一道惊讶得有些夸张的声音——“小井回来啦?又给家里买什么礼物了?”
李岚穿着睡裙扶着栏杆,一张鹅蛋脸睡眠不足似的有点儿苍白浮肿,但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嘹亮和活泼,又一次打破了那对父子间凝滞的氛围。
她笑眯眯地看过来,目光一落到李井怀里的快递上,李井就立刻明白了过来。
怪不得非要他拿。
怪不得嘱咐他放到客厅去。
原来是又要他演乖儿子?
沙发上气氛紧绷的两人也看了过来,李井抱着快递的手不由一蜷,抿了抿唇,垂眼走了过去。
他又不是不会关心家里,干什么要算计一样地骗他来送礼物?
就好像……每天不得不讨好他们,好像自己是外人在寄人篱下一样。
李井拆开快递,把礼盒递出去,心里苦笑了声:寄人篱下?不确实是这样吗?
和梁颂声在暖黄色的灯下陪嗷呜玩的画面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只留下了冷得让他清醒的现实。
“妈从店里给你带了点衣服,算你早上拿快递的奖励,你先挑一挑,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李岚的话拉回了李井的注意,他吸了口气,立刻被李岚房间里护手霜香得腻人的气味激得打了个喷嚏。
她刚说什么?
新衣服?
她连奖学金都压着不肯给自己,会突然好心给自己挑新衣服?
李井微微皱起眉,目光从她眼下比平日打得格外重的遮瑕上扫过,呼吸微微一滞:是出什么事了?和梁叔叔吵架了?她能有什么话要和自己说?
“小井?”
李井一眼也没看,问她:“每件都要拍模特图吗?”
李岚脸上一愣,随即熟稔地轻拍了下李井的肩膀,用极夸张的语气嗔怪道:“说什么呢?就是这两天天冷了想着你还没几件厚衣服,就挑了些卖得好的带回来。你先挑,剩下的再拿去给你哥哥啊。”
李岚捏着嗓子,扬起眉毛冲他笑着——是极为客气的那种笑,眼睛使劲儿眯起藏起,惟恐别人从她脸上查出半点儿的不真诚。这样的笑,李井只见她对梁瑞和来谈生意的大老板露出过。
她要干什么?自己身上难道有什么她可图的吗?
李井心脏一缩,惊得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不要衣服,我先回去了。”他丢下这句话,逃也似的转过了身。
但身后李岚突然拉长音调“嗳”了声:“你等等。”她疾步走过来提住李井的手臂,声音低了下去,情真意切地喊了声:“小井。”
——“你最近学校里钱还够花吗?”
李井平静地盯着她,就好像她问的是句自取其辱的废话。李岚仿佛被他的眼神灼伤了,上扬的唇角再也支撑不住,落了下去:“妈知道之前眼镜的事是妈错了,但当时,妈也是想让你和你梁叔叔培养培养感情……”
培养感情?
谁培养感情是问对方伸手拿钱的?
不愿意把他的奖学金还回来就算了,现在是在做什么?洗白?突然良心发现了还是梁瑞也在她身上安监控了?
“妈,”李井打断了她的话,挣开了她的手,但被触碰过的那截手臂还是着了火似的烧着,一动,就泛起一阵燎伤的刺痛,“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话说出口,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到了李岚的一声叹息。她把嘴唇抿着,眼神幽幽的,仿佛在埋怨他把话点破了。
这表情陌生得吓人。
还不如平时敷衍地冷笑着把他的话一概打回的样子呢。
她走到窗边“哗”一下拉开了帘子,自己也觉得闷,但又不开窗,实在是怕冷。李井就站在原地,用一双黑黢黢的眼珠盯着她,在久久不眨的眼睛都感到涩疼时,听到她说:“你能不能问你爸借点儿钱?”
什么?
这话像一个滚雷炸在了李井头上,他大脑空白了几秒,眼睛睁大了看向李岚。
李岚又冲他露出了那种客气的笑:“妈妈店里出了点问题,要点钱周转一下。上次换的那个便宜厂家给的都是些次货,我当时没料到呀,我想要是有问题么总归脱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谁能想到他们交完货就注销跑路了?谁能想到的呀?”
又是要钱。
每次一沾到钱,李岚对他的态度就要大变。
要是不出问题,她是不是就永远想不起自己?
李井的心凉了下来,转身就走:“你自己去借。”
“李井!”
他还没碰到门把手,身后就传来了一声焦急的怒喊。
响得楼下指不定都听到了。
李岚跑过来,挡在了门前,脸上的笑全挂不住了,急得面红耳赤地冲他说:“不一样的呀,小井,不一样的!你是小孩子,用钱地方多的,要是我开了这个口,事情性质就不一样了呀。”
她也知道自己用钱的地方多?
见李井仍垂着眼一副刻意把这个聋子演到底的样子,李岚的音调拔高了,又来拽他的手,却冷不丁被他冰得一抖:“小、小井,我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啊!”
血、脉、相、连。
李井一个字一个字拆开笔划和声响,细细地咀嚼这个词的滋味。
应该是什么味道的?
血的味道吗?类似十年前在饿得胃都在被烧穿了一个洞时,在老旧的铁皮灶台上舔舐盐粒时尝到的铁绣味吗?
还是像他曾在几千次学校就餐铃里艰难咽下的稀碎的面粉饼的味道?那种如鲠在喉、即便发酸发臭也要强忍着反胃咽下、又在深夜捂着绞痛的肚子冷汗洇透床单的滋味?
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喜欢这样的味道吗?
血,脉,相,连。
李井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受尽了折磨的胃囊被刺激得疯狂痉挛,各种令人作呕的东西都壅积在里面,几乎让它无力消化。在这阵可怕的绞痛里,李井竟然有了冷笑的冲动:“你什么时候养过我?”
“什么?”李岚睁大了眼睛,连抓着他的手都不自觉地松开了。
李井没再说话,静静地望着她。
他曾经那样盼望她能来拉他,但来的,却是另一个人。
他曾经那样喜欢母亲浅棕色的眼睛,会轻轻蹭过他额头的柔软的唇,但这个“曾经”太远了,也许要比他做的梦还远些?
李岚熟悉的面孔在他眼前被愤怒撕碎了,滚烫的鼻息喷洒在他的脸上:“我没养过你?没养过你你早就死了知道吗?没养过你你还能有书念?现在还能考个海大?你爸死得早,我带着你孤儿寡母地讨日子有多难你一点儿也不知道吗!”
“李井,我告诉你,我真是后悔养出了你这只白眼狼!”
一消失就是一年半载,让他靠贫困补助和好心人的资助念书,也叫“养”吗?
李井真怀疑她在婆这个家里装慈母装惯了,把编出来的谎话也当成真的信了。
他无动于衷的表情更加点燃了李岚的怒火,李岚一把抓过他的手臂,拖着他就往化妆台边去:“好啊!你装听不到,不想认我这个妈了是不是?行!你今天把你欠我的学费、其它给你花的钱都一笔一笔地打欠条写清楚了,我就跟你——”
她最后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嘭”的一声,门被打开了——
本该在客厅谈话的那对父子正一前一后地站在门口,表情都是前所未见的难看。
有那么几秒,空气都凝固了,他们四个人像被定住了身般站着,其中两个围观着另两个——这对母子间互相撕扯剖开的最**最血淋淋的的伤口。
最先出声的是梁颂声,他穿过凝固的空气,拉住了李井冰凉的手腕——
“小井,先跟我出去吧。”
李井在另外两人的默许之下,被他牵着,一步步离开了这间满是狼藉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