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里静得可怕,几乎能听到空气进出鼻腔的尖啸。
李井坐在床边捧着热水杯,呆呆地盯着脚尖,楼下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愈是这样,把人的心提得愈高,随时都会狠狠砸下。
梁颂声正背身拉开床头柜,窸窸窣窣地翻找,刚扬起笑转过脸来,就听楼下“嘭”的一声!
楼下炸开了重物落地的巨响。
“你店里缺钱,可以直说啊!为什么逼着孩子跟我要?”
“我开口有什么用?啊?有什么用?你只关心孩子什么时候关心过我?”
乌鸦拖着凄厉的尖叫划破天空,李岚的哭喊、梁瑞几乎要听不清内容的咆哮都接二连三地和滚雷似的打下来,震得耳朵和大脑生疼。
李井忍不住缩了缩身体,似乎恨不得把自己完全缩起来,缩进安全的洞穴里什么也不用听、不用管,但自己能藏到哪儿去呢?
他怔怔眨了眨眼,下一秒,脸颊就被一面柔软裹住了,他一愣,睫毛就搔到了这条崭新的围巾上。
“本来打算过年再给你的。”梁颂声把最后一点围巾的尾巴塞进了李井的脖子,把温暖牢牢封住了,然后用温热的手背贴了贴李井冰得人心颤的脸颊。
李井睫毛一抖,被细密的针脚闷得鼻子一酸,他抬起发红的眼睛,盯着梁颂声嗓音沙哑:“哥,要是我答应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要是自己开口借到钱,梁瑞是不是就不会看到李岚的那一面?他们也就不会吵架?这个家也就……不会散?
他盯着窗外熟悉的树影、这个宽敞暖和的卧室,还有眼前这个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哥哥:自己还能在这儿、在他身边待多久呢?
本来这些就是他和李岚小心翼翼骗来的,他怎么就忘了?
一年前,梁瑞在医院撞见了为自己扶吊瓶的李岚,以为李岚温柔体面,以为他们母子亲密。但梁瑞怎么会想到,那是李岚抛弃他五年后,听说他考入海大回来见他的第一面?
梁瑞为忘带钱的李岚垫了医药费,此后还钱、感谢、请吃饭,聊天、邀请、进家门,以及后来梁瑞单方面的敞开心扉与那句试探的“要不要一起给孩子一个家”,都成了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他跟着李岚住进了新家,回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哥哥身边,安宁的日子久了,难道就真以为自己只是无辜的受害者与得益者了?在梁瑞拜访他们的家时,他难道就没有端茶倒水、偎在李岚身边怯怯地笑,助纣为虐地扮演一个乖儿子?
都是骗来的呀。
他抬头努力睁大模糊的眼睛,去看那张就算再也见不到也要一辈子记住的脸,几乎头痛欲裂。
都是骗来的呀!
但还是舍不得,怎么就这么舍不得?
他以前差点冻死在冬天,有人给他裹上了一件暖和的棉袄,他小心翼翼,他受宠若惊,就在他逐渐习惯、已经开始穿着棉大衣朝那人撒娇打滚的时候,突然有人告诉他:那人后悔了,很快就要把你的棉袄狠狠扒下来,毫不留情地让你赤着身、把你丢回那冰天雪地里去!
他能怎么办?自己能怎么办?
他不敢看梁颂声了。
梁颂声本来就讨厌过他,起初一直觉得他和李岚是一类人,虚情假意、见钱眼开,现在,会不会又生出一样的怀疑了?就算他相信自己,但等梁瑞要把自己扫地出门,他难道拦得住吗?
李井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一双宽大温暖的手突然捂住了他的耳朵,止住了他身体的颤抖。
所有声音都被那两片温暖化开了,变得模糊而遥远。
“小井,这样听得清吗?”
熟悉的轻唤模模糊糊地传来,李井心脏一颤,刚抬头还来不及看清梁颂声的表情,就被抱住了脑袋轻轻按向他的身体。
“梁瑞不会借你的,那么大一笔钱。而且就算你能帮她一次,能帮她第二次、第三四五六次吗?这不是你的错。”
梁颂声的手在他脑袋上一下一下地摸着,渐渐感到怀里的人止不地轻颤起来,然后通红着眼睛飞快地觑了他一眼,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不再压抑喉咙里的呜咽,“呜”的一声张开手臂用力抱住了自己——
“哥……”
梁颂声叹了口气,嗯了声,把楼下吵得地板都在震、直让人想皱眉的噪音都隔绝在了这个怀抱外。
李井突然在他怀里拱了拱,喊了声“哥”,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出来。
他刚松开手,就见小井抿了抿唇,眼神紧绷地说:“你等我下。”
他一溜烟跑了出去,头发凌乱,眼眶红肿,全是泪。
梁颂声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一溜烟跑了出去,回来时已经洗了脸,只是眼睛鼻子仍红红的,像只受了欺负的小兔子。
梁颂声刚弯起唇角还没笑他这么注重外貌管理呢,就见这只小兔子往他手里塞了个薄薄硬硬的东西。一低头,掌心里躺着张熟悉的银行卡——他给小井的附卡。
“我想还给你,哥。”
梁颂声抬眼,尽力克制自己不去皱眉,温声细语地问:“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当然不是因为不想欠他的,否则当时就不会收。
哥说过挣钱就是给他花的,他除了开心,心里哪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呢?
只是现在……
楼下的争吵还在不断传来,愈发的歇斯底里,想到李岚挡在门口逼着他要钱的样子,眼皮一抖,垂下了眼睛:“我怕我妈……会偷偷拿去。”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下。
李岚真的会这样做吗?
不知道。
但……万一呢?
李井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即便是上次李岚连修眼镜的钱都压着不肯给自己的时候,他也没有料到自己还有这样和防贼般防着李岚的一天。
原来即便是母亲和孩子,也能走到今天这步吗?
他正低着头出神,视线里的那张卡被推回了他手上,他发着抖的手被梁颂声合拢盖住了,温暖如潮水般裹住了他。
“没事的,”梁颂声搓了搓他的手,把空调打高了两度,“哥哥陪你去银行设个密码。”
“小井,你妈怎样是她的事,不会影响任何你的东西。就算他们撕破脸闹掰了——”
他微微一顿,抬头看向李井不安地颤动着的眼睛:“我也还是你的哥哥,永远在你这里。”
*
家里太吵,楼下的动静连地板都在震。
梁颂声的目光从工作邮件上挪开,看到李井在床边用围巾捂着耳朵,埋着头发呆,像只被吓到的鹌鹑。在楼下又传来“嘭”的一声时,李井和他身上的小狗同时瑟缩了一下,睁大了乌黑无助的眼睛,梁颂声心里立刻塌下去了一角,走过去轻轻扶住李井的一边肩膀:“小井,想不想跟我出去透透气?”
李井愣愣地看着他,眼睛黑亮亮的,点了点头。
他们抱着嗷呜下楼经过客厅的时候,梁瑞和李岚分坐在最远的沙发上,满地狼藉。嗷呜很懂事地没有出声。
梁瑞和李岚也没有说话。
凝滞的空气被行驶的车子撞散了,李井渐渐才觉得胸口一轻,喘过了气来。
“哥,我们要去哪?”
梁颂声的小半条手臂贴在方向盘上,熟稔地发力,借着转弯看了眼他的表情,翘起嘴角卖关子说:“去你最喜欢去的地方。”
“实验室?”
梁颂声笑容一僵,真的睁大了眼睛征求他的意见:“你想去?”
李井弯起眼睛笑了出来。
车驶入了熟悉的停车场,在那棵绿油油的枇杷树下停稳了。
李井转过头,盯着周围看了五六秒,眼睛渐渐瞪圆了:“这里是鱼塘?”
梁颂声替他解开安全带,笑眯眯对着他“嗯”了声。
——去哪?
——去你最喜欢去的地方。
李井眼前又浮现出自己全副武装做贼似的偷看哥哥时,和他视线虚虚交错的那一秒,脸上像被抓包了一样一阵发烫。
“走了,还愣着干什么?”梁颂声从后座把嗷呜抱了下去,打开他的门忍笑说。
他们过去,钓位上已经有人等着了。那人压低声音讲着电话,脚上无聊地磋磨着钓位旁的土块,见他们来,朝他们点了一点头,冲电话那边情意绵绵地递了句“好,那我接你吃晚饭”,又不慌不忙等了会才走过来。
“颂声,不是说带你那个小可怜弟弟来,让我好好哄哄吗?”他一手搭上梁颂声的肩膀,扬起眉毛探身朝后看去,“人呢?”
李井站在梁颂声身后,猝不及防撞上这人的目光,喉咙一紧,忍着抓住哥哥衣角的冲动,抬头小声喊:“哥,陈哥。”
陈冼歪头,尾音上扬地“嗯”了声:“怎么了,小老板?”
“不是小老板,”梁颂声伸手握住李井的肩膀,“是我弟弟,李井。”
“什么?”陈冼皱起眉头,震惊地打量他们,“怎么不早说?那之前你让我先回,留在这也是为了等他?”
他又转向李井:“之前鱼塘也没什么送饮料的活动?你是给你哥买顺带捎上我?”
“饮料都喝了,干事吧陈总。”梁颂声从竿包里替李井取出渔具,拉着李井往钓竿那一坐。
得,使唤上他了。
“行,你弟弟就是我弟弟,”陈冼笑了声,无视梁颂声凉飕飕的一眼,挨着他们坐下来,“弟弟想听什么?你哥上大学以后的事,我都知道。先给你讲讲他大学第一次接外包的事儿?”
“当时甲方要一个不占内存、不用加载、没有BUG的APP,你知道你哥怎么说的吗?颂声把合同一扔,电脑一关,跟他们说:你们去托梦吧,阴间可能有。我们都笑晕了。”
梁颂声咳了声,在瞥见李井凝注的眼神时把话吞了回去。
耳边除了风声、嗷呜在后面草地里啪嗒啪嗒疯跑的声音,就是陈冼滔滔不绝的爆料声。等浮漂终于有了动静时,陈冼已经讲到了他在厕所被人堵住告白的事儿。
梁颂声终于忍无可忍地捂了下李井的耳朵,握住钓竿站了起来:“小井,你不是一直想学钓鱼吗?哥哥给你示范一个。”
他笑得轻松,但刚站起来,手上就是一沉又一轻,鱼钩被大力甩起来,溅了他和小井满头满脸。
脱钩了。
梁颂声愣了下,难以置信地盯着空空如也的鱼钩:“真是懒散惯了。”
还不如继续听陈冼揭他老底呢。
李井用纸巾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水,又来帮梁颂声擦:“不是哥哥的问题,是鱼太大了。”
但在旁边钓鱼的陈冼可没这么溺爱他,指着湖里憋笑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梁颂声叹了口气,走过去压低了声音:“我弟弟今天在,给我留点脸,陈总。”
陈冼原本还笑着,但在看到手机上信息时,咳嗽了声,朝后瞥了一眼:“打个商量,一会我家那位来了,你也给我留点脸。”
“什么脸?”
“我从超市订了两条三斤多的鲫鱼。”
他一脸出国追人终于追到、苦尽甘来如沐春风的表情,看得梁颂声眼睛疼:“那你分我一条。”
“行啊。”陈冼笑着应了声,在看到塘边的人走过来时,紧急咳了声嗽,“我说真的,颂声,你也该成个家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身边有过人——”
“嗳,颂声弟弟,你知道你哥喜欢什么样儿的吗?”
李井才抱着到处乱跑把自己均匀裹满泥浆的嗷呜走过来,就挨了一问,这问题像敲在他头上似的,让他懵了一懵,耳边都响起了“嗡嗡”声。
哥哥要恋爱了?
看到李井睁大的茫然的眼睛,梁颂声的心塌下去了一块,走上去帮他拍了拍蹭到浮土的裤腿,转头警告朋友:“别瞎问。”
见李井垂下了眼睛,玩了半天才起来的兴致又灭了,梁颂声真是后悔接了朋友的话——这人跟个还没成年的孩子说那些干什么?
梁颂声牵着小井回了钓位,把他的围巾拉高了,严严实实地捂住了面孔,才低声说:“别听他胡说,你还没毕业呢,哥就是要成家,至少也要等到你工作稳定以后。”
鱼塘里腥湿的气味泛上来,空气粘稠得吸也吸不动,李井的胸口有点发闷。
但转念一想:要是他成了新家,也就能摆脱梁瑞的控制了吧?
他悄悄朝梁颂声挪了挪,嗅到他身上清新的橙子香,心上的那股憋闷轻了不少:那样子,他一定能比现在幸福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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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