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嗷呜的毛病不严重,就是宠物医院检查和缴费的流程有点麻烦。现在他们有两个人,正好一个去跑腿另一个看着小狗。

梁颂声缴完费回来的时候嗷呜的滴瓶还有小半瓶,大概还要半个钟头。他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把接的热水塞进李井手里,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其他病人和医生交流的声音远远的,从门缝里漏出来,回声在长长的走廊里晃荡,一时间,他们这里显得十分安静。李井伸手轻轻捋了两下嗷呜背脊上的绒毛,见它确实是睡着了,才收回手看向了旁边的人。

梁颂声挨得他很近,近得李井能感受到他外套上沾上的刀子般凛厉的寒意,渐渐地,寒意散去,露出了他本身让人心安的温暖。

李井像只在冬天快被冻僵的小鼹鼠,本能地朝他靠近了些,渐渐地,李井看清了他眼下的青痕和手机屏上一长列来自“梁总”的未接来电。

就在李井抿住嘴唇,心里泛起阵酸涩时,他身下的皮质沙发猝然漏出了声“吱嘎”的轻响。

好刺耳,好突然。

李井顿时僵住了,身体还维持着朝梁颂声倾斜的姿势。他眼巴巴地盯着梁颂声,眼神既可怜又尴尬。

怎么跟刨坏了沙发被逮住的嗷呜一样?

梁颂声没憋住闷笑了声,眼睛都弯弯地眯了起来。他伸手轻轻在他们之间一掌半的空位上拍了拍,温声说:“来,小井靠着哥哥坐过来——嗯……要不要坐在哥哥身上?”

瞧着梁颂声坏心眼地歪头逗他的样子,李井的瞳孔猛地放大了,浑身血液都一个劲儿地朝上涌,等反应过来他最最正经的哥哥说了什么时,他已经满面通红了:“哥!”

梁颂声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他自己都没这么想过!

被哥哥抱着坐在身上什么的,只有小时候够不着桌子的时候有过吧。

那时梁颂声离他好近,他左右两边是梁颂声长长的手臂,身后是梁颂声温暖可靠的胸膛。梁颂声就在他头顶认真地讲着,讲这个字为什么长这样,那个字为什么又是另一副样子,在这些时候,李井四面八方都是梁颂声的气息、梁颂声的体温。

他好喜欢那时候,好喜欢那里。

后来他搬到了不再漏风的房间,钻进被子把自己裹住、为自己筑起温暖的巢穴,却仍然觉得裹住自己的被子太薄了,仍然觉得比不过记忆深处的某地安全。

现在,他终于想起来是哪儿了。

眼前的梁颂声仍弯着柔和的眼睛笑着看他,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

他突然想起片刻前的那个拥抱,轻轻的贴靠,一小片身体的接壤,碍于旁人简略得快只剩标点符号的那句“别怕”,当时汲取到的那点温暖在心里运化得已经变了味,成了一汪委屈的酸楚。

只是那样,哪里够?

但他已经长大了,长大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抱着哥哥当树袋熊了,撒娇是小孩子的特权,他嫉妒小时候的他。

李井抿着唇低着头不作声,梁颂声以为他闹了点大孩子羞于表达的别扭,还颇为遗憾地深吸了口气:“长大了,不跟哥哥亲了,唉。”

然后梁颂声又重新回起了工作信息。

他半天都没抬头,但和梁瑞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二十四年的直觉让他知道,小井正看着自己,果然,没过多久,他的袖子就被一只爪子轻轻拽了拽——

“哥。”

叫了一声,又不说话了,只屏着气忐忑地打量着他的表情。

谨慎得可怜,可怜得可爱,到底是跟谁学的?

对上了李井微微一颤、又很快躲开的眼睛,梁颂声心里又隐隐发起涩来,他忍不住叹了口气:都怪李岚!

“小井,怎么了?”他按灭了手机,把声音放得很轻。

下一刻,李井撞着胆子捏住了他的一只手——只有放在手心和手背的一点指尖用着力:“哥,我……我可以问吗?”

怎么还自己把自己吓结巴了?

梁颂声被他突然的靠近和眼里的好奇引得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意,温柔地反握住了他的手,循循善诱地问:“嗯。哥哥上知天文下明地理,小井想知道的哥哥都能回答。所以,小井想问什么?”

温暖的体温像潮水般漫过来,从手背漫上他的手臂、肩膀,然后是他的半边身体,他渐渐在梁颂声包容的目光里放松了下来,悄悄吸了口气问:“为什么你以前要故意说不喜欢嗷呜?”

梁颂声闻言手臂紧绷了一瞬,但转过头对上李井等待的注视,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把嘴抿成了一条道。

他紧了紧李井的手,半天才说:“当时才认识它,不太熟,确实还不喜欢。”

他的声音在李井明显不信任的目光里渐渐变弱了,一个劲儿往外冒假话的嗓子哽了下,问:“小井为什么想问这个?”

李井抬起头,一张俊秀的面孔绷得紧紧的:“你不开心。”

梁颂声一愣:“什么?”

“以前我不开心的时候,你会问我原因。”

梁颂声彻底愣住了,有那么几秒,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又震动起来,梁瑞的来电提示又荧荧地亮起在屏幕上,像是一道催命符。

梁颂声把手机倒扣在一旁,静静听它“嗡嗡”的震着。

直到十几秒后,它终于没了声息。

李井攥着他的手,感受着他身体轻微的发抖,胸口忽然有点儿闷:要是梁颂声心里的难过能顺着手传过来就好了,这样自己就能分走一半了。

“小井,”梁颂声突然出了声,他声音很低,头也垂着,看不清眼睛,“你说得对,我从一开始就很喜欢它,我一点儿也没有不在乎。我……只是不敢。”

说到这儿,梁颂声的头微微抬起了些,似乎是想安慰他,轻轻笑了一下,但笑得有点儿发苦:“你还记得我以前喜欢打球吗?”

李井点了下头,听到梁颂声收紧的呼吸声:“他不许。梁瑞不许。”

“他把我的球丢了,骂了我一顿。但我不觉得有什么,照常去球场,只是慢慢地,我发现没人愿意跟我玩了。”

李井心里一颤,张开手指最大程度地盖住了他的手背。

“到了毕业,直到初中毕业,我的朋友才告诉我,那年梁瑞给他们的爸妈全打过电话,全打过。”

他肩背塌了下去,咬着嘴唇气息颤抖,淡红的唇瓣已经被咬得一片烂红,“他说他们是渣滓,是老鼠屎,说他们不务正业还妨碍别人,但明明是我先找他们玩的,他们,是我的朋友。”

梁颂声垂下头,额发遮住了脆弱的眼睛,语速变得越来越快:“到大学分流选导师也是一样,他替我选了方向,我才说了一句‘不想’,他就炸了,冲到学院,指着我当时导师的鼻子骂她误人子弟……”

梁颂声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半天才挤出一声嘲讽的笑:“朋友、爱好、人生……凡是他不许的,我从来、从来都没有留住过,小狗也是一样的。”

比起让梁瑞伤害它,自己从一开始就推开它难道不是来得更好吗?

刺眼的白灯照在梁颂声的侧脸上,他弯着眼睛,里面却罕见的没有一丝笑意,他那对颤动的睫毛在眼下落了片阴影,拼凑成两只挣扎的蝴蝶,等颤动平息,李井觉得仿佛有什么在刚才的挣扎里死去了。

梁颂声唇角那线冰凉的笑扯得李井心口一阵刺痛:被孤立、被支配、被当成校园丑闻和烫手山芋的那些年,梁颂声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过去亲近的朋友全都躲病毒似的远远跑开,前一天还笑着和他讨论课题的导师因他丢尽了脸……那几千个日夜的煎熬,听到过去熟悉的名字的刺痛,还有走在校园里身后如影随形的窃窃私语和注视,梁颂声都没有提到。但他怎么可能不难过?

梁瑞怎么能这么对他?

李井心底翻涌起一股庞大的滚烫的怒意,但在看见眼前面色苍白得好像快要虚脱的梁颂声,心里转瞬又变得酸涩。

他不由更紧地握住了梁颂声的手,下一刻,他就听见了梁颂声喉咙里轻微的哽咽:“还有小井,我去找过你,你知道吗?”

什么?

李井呼吸一滞,几乎将梁颂声的手攥得发白。

“你只告诉了我小区,我不知道你在哪户,我找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梁颂声突然反握住他的手,整条手臂都失控般开始轻微地颤抖,“他发现了,打了我,我出不去了。”

“小井,对不起……哥哥没有不要你。”

有那么几秒,李井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儿的声音。

原来梁颂声找过他?

他一直以为,梁颂声那时的心是硬的,一定要等到他长大,等他成为约定中那个考上大学、足够优秀的大人,哥哥才愿意认回他。

他一直以为,这十年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想他。

原来,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吗?

原来分开的十年里,梁颂声过得这样坏吗?

“哥,”李井声音干涩,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他对你不好,是他的错。”

自己的嘴怎么就笨成这样?

明明想说的又那么多,但一说出口,怎么就全成了干巴巴的废话?

他还在懊恼,面颊就被温热的掌心碰了碰:“好啦,小井不要不开心了,想听的哥哥不都告诉你了吗?”

“唉,都是哥哥的错,早知道你要掉眼泪,是怎样也不会和你讲这些的。”

李井眼眶一热,嘴硬说:“没有不开心。”

下一秒,唇边就被温暖的指腹蹭了蹭:“那怎么嘴角都要掉到下巴上了呢?”

梁颂声的轻笑在他耳边飘荡,他一抬头,就撞见了梁颂声弯起的通红的眼睛,那张脸上还有剖白完来不及收起的脆弱和难过,看得李井心里猛地一跳。

外人眼里的小梁总永远是温柔的、强大的、无所不能的,但那些脆弱的、害怕的、难过得快要掉眼泪的梁颂声,只有自己看到过,他也只向自己毫无保留地展露过。

李井的呼吸不由变得急促,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窜出去: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已经是他最信任最亲近的人了?

“我不会哭的,要是你心里难过,以后还讲给我听,好不好?”李井小心翼翼地捉住了他的指尖,抬头盯着他晃了晃,“哥,那个人对你不好,我来对你好。”

梁颂声被他逗笑了,抬起了那双通红的眼睛冲他眨了眨:“好啊,那小井要怎么对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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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哥哥怎么能不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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