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入夜前,君侯遣人向府中传话,说是前日已入青州,走新平道,到家就在这一两日了。府君与太夫人方才特遣人来告知一声。”
燕草一边服侍云映初梳妆一边说道。
云映初闭目回她:“嗯,新平道好走,他们脚程也快,估计就在明天。”
本来以为军政大事牵绊,武宁侯怎么也要在长安多停留些时日,结果月前奏捷朝廷后,太皇太后考虑到他新婚便赴沙场,特免了他繁文缛节,待处理完当下的机宜要务后,可立即返家。
不只是太皇太后如此,甚至连太后都曾说过,武宁侯宜携夫人早日返京,镇北将军国之肱骨,陛下尤重,封妻荫子,理之自然。
朝堂上多少年都没有过这样和谐一致的声音了,偶然听来,云映初却觉得心中隐隐弥散寒气,似是有无数明枪暗箭在前路埋伏。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体恤的,云映初心中暗叹,她倒是十分愿意武宁侯为大事计,无吝内宅,镇守边关。
这几日为着与武宁侯相见不再像前两次般狼狈,云映初和燕草秦桑三人一起私下里演练了好几个来回,弄得燕草后来都嘀咕,说她不像是见夫君倒像是见上司。
梳妆停当后,云映初照例前往舅姑处请安,辽西侯夫妇向来随和,每日除非有事相告,晨昏定省从来都允他们应个卯即可,今日也不例外,只谈起武宁侯近日返家的事,他们夫妇二人准备为儿子设宴接风,扫一扫沙场血腥,云映初一般应承下来,坐在上首的太夫人看她这个模样,心里不忍,便推说劳累,让他们各自散了。
回来后,云映初着人开始洒扫堂院,燕草她们时不时地拿着些卷札锦缎之类的东西前来问她是放在外面还是收起来。
秦桑原本在整理云映初的嫁妆细软,看云映初在妆台前单手支颐神色郁郁,借着问云映初这几方刺绣齐纨如何安置的空当轻声提醒:“君侯此行不易,夫人可要为他准备些什么接风吗?”
见云映初闻言抬头,秦桑继续小声说道:“我知小姐心下不痛快,也不愿见武宁侯,任谁经历小姐先前的磨难,也都要说小姐所为所向乃是人之常情。但傅家不比别处,即便是不为着其他,只为了武宁侯能允小姐暂居广临,小姐也要将面上的功夫做好才是,日后也好有说法。”
云映初知道她是为自己考虑,才冒着触她霉头的风险劝谏。她轻抚了抚秦桑的手背,好让她明白自己领她的情,然后叫她把自己的檀木匣拿来,准备在其中挑拣绣纹做些小物件。
木匣里织物极多,都是她自己和家中先前早就备下的,两人翻翻找找,看着各类纹样就能想起某年某月是何缘故将其攒下,恍如昨日重现。
“......这件牡丹芍药是我及笄之前所绣,我本就于织绣一途上不大通,这在其中算是好的了。”云映初笑指其中一件针脚有些粗糙的绣品。
“我看是夫人过谦了,这件明明就很好,”秦桑拣出一匹刺有双雁投林的厚织锦,“双雁栩栩如生,比之少府官织也不差了。”
锦缎之上,两雁一前一后,前者呼唤后者回应,形态神色鲜活生动,一看便知是翻阅无数名画后,精心挑选描本细细誊抄的,绣线颜色递变,更衬得双雁羽毛鲜亮,锦缎左端是一片苍翠繁茂的林木,当中一棵树上托着由树枝搭建的鸟窠,想来此图是取枝繁叶茂,双雁长久的美意。
云映初看向秦桑所指,笑容瞬间凝固,一时心绪翻涌,隔着深秋所着的厚襦外袍依然能察觉她胸口起伏不定,秦桑立即就明白了这件织绣的来历渊源,赶紧告罪,云映初苦笑着摆了摆手,让秦桑不必多虑。
当年她甫一听闻父母计划将自己许婚邹逸,心中高兴,又不好在面上表露出来,满腔欢喜不知向何处安放,突然想起两个姐姐出嫁之前都要自己象征性地准备些绣品作为陪嫁,她虽然素来不喜此事,但面对邹逸,她倒是可以多匀出些耐心给他,这才揣着前所未有的小心认真拿起针线,绣出了这幅双雁投林,母亲看见后也只是了然含笑,不曾戳破。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千秋岁月流换,唯有日月恒常,谁又能想得到往后的事会发展成什么样呢?
“这件绣纹我藏得深,你那时还不曾到我身边,不知晓此事也正常,不必挂怀。”云映初道。
燕草打帘进来,看见云映初如此模样,又发现了这件绣品,想安慰云映初,话到嘴边一时却不知怎么开口,着急地来回转了半圈。
云映初察觉自己有些按捺不住情绪,不想在她二人面前落泪,强撑着笑说:“无妨无妨,既然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就随它去吧,屋里太憋闷了,我去外间坐坐。”
不待说罢就转头准备离开内室。
武宁侯在青州太守府的这方院落,是在迎娶云映初前大修过一次的,尤其是正堂居所,加了许多障帷屏风以及其他的零碎装饰,内室与外间隔档着一座裱着雨中海棠图的金丝楠木屏风,拱门后还有陈留锦帷幔,白日里帷幔扎在两侧,但要想从内室去往外间,还是要绕过这扇价值不菲的屏风。
云映初头脑麻木,只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一时不察,竟在低头绕过屏风时,撞上来人,好在对方身手敏捷,察觉变故立刻后退了些许,及时伸手护住云映初,不然以云映初与对方的身形差异,恐怕真是要头晕目眩好一阵了。
武宁侯单手环住云映初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准备察看云映初可有受伤。
云映初顿时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武宁侯总在她最为狼狈的时候出现,甚至可以说她的仓皇大多都与武宁侯有着直接或间接的缘故。
云映初不待对方有所动作,自行抬头与他对视。
武宁侯见她双眉颦蹙,抬头瞬间两行泪同时落下。
见此情景,武宁侯沉声问对面呆立着的燕草与秦桑:“发生何事?”
他刚平定战乱从边关回来,身上沙场戾气未销。此声既出,秦桑吓得事现想好要为云映初周全的措辞瞬间忘得一干二净,只能同燕草一同支吾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君侯让她们先下去吧,此事原与她们不相干。妾失仪了,万望君侯见谅。”云映初咬牙稳住声线。
武宁侯闻言只略一停顿,便令秦桑燕草二人退下。
她二人得赦,连忙将床铺上的织绣粗略规整到木匣里,带到外间去了。
等内室无人,武宁侯将云映初扶至床上坐下,尚未开口询问缘由,云映初便又恢复了往常的情态,执礼问道:“君侯来时可先拜过父母?”
武宁侯不防她有此一问,放缓了语调回答道:“我是从父母院里过来的。”
“有劳君侯挂心,方才妾不过是见旧物思及父母兄姊,兼着连日来担忧君侯平安,故而致此,君侯不必在意。”
武宁侯略有皱眉,似是无奈于云映初历来分外恭谨的态度,强行转了话题道:“我已将你遣舍人传的话告知父母,父母知晓你的孝心,令我安心带你去长安。”
云映初:“.......”
云映初:“好。”
武宁侯本以为她又会找尽借口百般推脱,不曾想竟然答应得如此痛快,种种托词均未能派上用场。
“父亲母亲和兄嫂为君侯准备了接风洗尘的家宴,就在明日。”云映初似是从未抗拒过与武宁侯同往长安的模样,只淡淡提及府中安排。
“来之前我同父母解释过了,时间紧急,家宴以后再说。等下着人收拾你必要的物件吧。”武宁侯说道。
“君侯几时便要动身?”云映初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明日。”
说罢,武宁侯转身出门,走到一半停了下来,却未曾转身,似是在斟酌言语:“我知你心性并非这般沉闷,其间种种,多有我的不是,来日到了长安,我自会向夫人解释分明,长安幕府内宅唯有你我,兴许你更自在些。”
“我在前院还有事要处理,先失陪了。”不待云映初有所反应,武宁侯径直走出门去。
武宁侯走后,燕草在屏风后探头探脑地向内室望去,见云映初坐在床上愣神,立刻长舒一口气,一边招呼身后的秦桑,一边自己径直走了进来。
“好悬好悬,小姐,君侯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都同你说了些什么?”燕草天真烂漫,心胸也宽广,一点儿也不把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
“没什么,你同秦桑帮我收拾出来贴身的细软,大宗物件一概不用,明日咱们又该动身了。”云映初嘱咐她道,“记得再给父亲母亲写封家书,告知我的去处。”
“又要出门?”燕草深觉近几年在马车上耗费的时间比之家中一样不少,“夫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