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劫杀

云映初坐在车驾上,百无聊赖地遥望天上风云变幻。

深秋的风甚是寒凉,临出门前,武宁侯特意叮嘱将车驾的障帷从春夏所用的细纱,换成双层厚锦,又在车内铺上了狐皮软垫。

车内环境暗淡不便于读书消遣,云映初嫌枯坐无聊,掀起障帷一角,想看一看行道两侧的景致,却见武宁侯骑马在车旁随行,只好又将障帷放下,车内车外,二人俱是无言。

从广临到长安,走山阳道是最平顺的,新平道虽近,但一路上的驿站城池较之山阳道还是少了许多,行道荒凉,若只是武宁侯和他的亲卫自然哪里也去得,此时带着云映初,择路还是稳妥为上。

出了青州,由于取道山阳,便进入兖州境内。武宁侯和帐下亲卫皆是惯于行军,这样安逸的行程对于他们而言不值一提,可云映初不同,连日来赶路早已觉得疲惫不堪,只是面上不显而已。

武宁侯看出她多有不适,命车队在麓驿停留一晚稍作休整。按照原本计划,车队明日应当直达下个驿站,麓驿只是经过。云映初本想感谢武宁侯的好意,却又疑心自己自作多情,武宁侯令车队停留麓驿是另有打算,踌躇之下一直未能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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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黑得越来越早了。”燕草在车中卷起一角障帷,看见远山衔日彤云沉降,发出一声感叹。

云映初命燕草拉开障帷,她在车里一路坐得闷,车内暖意太盛,正想吹些晚风清醒下心神。

夕阳黯晴碧,山翠互明灭。远处日薄西山,官道上寒叶寥落,晚风萧索。云映初记起当初在虞县城外的景致,与当今颇有些类似。

武宁侯见她目光遥遥,打马向前:“驿站不及三里,半刻便到。”

“多谢君侯......”不待云映初说完,武宁侯却骤然冷下神色,似是侧耳分辩着什么声音。

云映初见他神情如此,有些讶异,方要开口询问,武宁侯却伸手将车窗上的障帷落下。障帷外,云映初听见武宁侯喝令车队停止前进。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先是异动,然后停车,此间流程与当年虞县外何其肖像,云映初不由得联想到当日的凶险。

但如今可不是她的二哥领徐州太守亲卫护送,这是武宁侯的车驾,执守甲兵俱是身经百战的武宁侯亲卫,云映初想不出世上有何人敢将心思动到他们头上。

燕草与秦桑亦是一脸狐疑,不知晓车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官道外地势平缓,并不似西岭附近多有冈峦,唯有两侧林木或可埋伏,但这秋冬交季的时节,枝叶萧条,且不说何处可以藏身,只是在野地里稍稍站上一时,就要冻得身体僵麻,如何还能伏击呢?

正当她想着,车后方极近处传来短兵相接的铮然鸣响,几乎是同一时刻,车外有亲卫大喝一声:“有刺客!”

似随声而动,周遭立时响起了清脆尖锐的兵器声。

云映初听到车外的动静却丝毫不曾慌张,燕草与秦桑惶疑地看着她轻笑出声。

“小姐,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燕草声色颤抖,伸手上前似是要挽住云映初的胳膊,确认她是否无恙。

“我无事,”云映初执袖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痕,“你们难道不觉得此时与去年春日,西岭脚下所遇之事甚是相像吗?”

燕草本来倚仗镇北将军帐下亲卫骁勇无双,即便路遇歹人心中倒也安定,只是见云映初反常发笑,担忧她精神,瞬间慌乱了起来。

“无妨。”云映初压下燕草的手,“镇北将军,武宁侯,朝中肱骨,军中栋梁,他的卫队要是在他亲自压阵之时,还不能扫平区区草寇,我看这长安还是去不去的吧。”

车外刀兵锵然,除亲卫回报消息的声音外,几乎全无人声,从交手过程来看,对方似乎早有准备,来人皆持短兵,身手甚是敏捷不凡,看来是抱着斩首的目的而来。

“夫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武宁侯声名在外,树敌也多,这伙贼人,恐怕来者不善。”秦桑顾忌情势复杂,话并不敢说全。

“当然不善。”云映初漠然道,“你听这外面的声音,锋刃相接时,清脆而不低沉,来人用的是短刀匕首。幽云边军均配精铁戟,骑兵配马槊,皆是重兵,镇北将军亲卫只会所用更好,然而与之交手数回合竟不曾折断,可见不是寻常公官所造,其品质足以媲美少府官铸。”

车外暮色四合,四下里更为幽深,云映初轻声说道:“如今天色已晚,行动配合间沟通不及,劫道之人却未曾慌张,甚至不发一语,足证之训练有素。”

“这么好的尖刀,是要趁人不备的时候一击致命的,最好是让武宁侯及其家眷同时毙命当场。”云映初神色淡然,似乎所言之事与她一己的生死安危全无关系,而是言及无关人等闲言琐事,“这些年武宁侯震慑北境,北狄苦之甚矣,若得机会,肯定是想要他性命。只是这里离边地尚远,漠北冬季难捱,不知道北狄有没有这个能力。另外......”云映初略摇了摇头,“武宁侯是傅家的儿子,傅家天生就在太皇太后的立场上。”

秦桑闻言震悚:“这......可是杀了武宁侯,朝中可还有能抗衡北狄的领兵之人吗?”

“我倒是觉得,他们未必认为天子之天下乃我朝之天下。”云映初说道。

车外刀兵渐弱,似乎卫兵是已经控制住了局势,方才打斗时一个贼人也没成功摸到主车附近来,镇北将军亲卫的战力当真名不虚传。

“他们若当真顾忌这江山,投鼠忌器,又怎会默许郡国兵甲逾制,让权内侍而纵其紊乱朝纲。”云映初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武宁侯。

看来事情已经平定了。

云映初正要掀起障帷例行交涉两句,刚伸出手,却听见一声尖啸破空。

“晏晏!”

“将军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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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映初迷蒙着睁开眼睛,马车早已侧翻,她的头方才磕到了马车壁上,似是有温润的水流从上面缓缓划过。

有人用力掀开沉重的障帷,炬火映照下,云映初看向那人的眼睛。

她从未曾见到在朝中因不动如山难知如阴而有称的镇北将军武宁侯,竟然也有如此慌乱的神色。

挡在云映初与武宁侯中间的是一组足有云映初手臂一半粗细的箭簇,那箭簇从东到西,贯通了整个车厢。

武宁侯伸出双臂,将她从车驾废墟中环抱出来。

既非战时,武宁侯并未着甲,温度透过玄锦,云映初隐约觉得,像极了在家中拜别父母后,武宁侯将浑身颤抖的她抱上车驾的时刻。

温热的液体从云映初额角流过眉骨,武宁侯用袖口将其拂去,艳红的血珠瞬间隐没在玄色的衣袖中。

云映初不禁一笑:“傅翾,你说为什么,我每次见你,都要碰上有人劫道?”

武宁侯闻言一愣,随之莞尔:“诚如夫人所言,是翾的不是。”

“燕草和秦桑可还安好?”云映初气息微弱,声音并不分明。

武宁侯转头看了一眼,告知她道:“都好。”

不待武宁侯继续有问,云映初用仅剩的力气揪住他的衣襟迫使武宁侯低头:“此事非同小可,恐有官府参与其中,君侯速去,我无大碍,不必受此牵绊。”

武宁侯摇了摇头:“在此之前我已经料理清楚了。”他接过亲卫递过来的厚氅为云映初裹上,随即单手抱住云映初,转身上马。

云映初似是未曾听清他的言语,继续气若游丝地说道:“那箭簇并非寻常规格,按其长短,当配床弩,这等用于攻城拔寨的大型兵械皆藏于州郡兵库,其中干系,君侯当远比我清楚。”

武宁侯微微挑眉,似是讶异于她对军中器械认知颇深。

“来人可有活口?”云映初问道。

“有。到驿站再细审。”他低头轻声与云映初说道:“你不要再劳心了,万事有我。”

云映初本欲再说些什么,却抵挡不住汹涌的困倦,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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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云映初首先看到的是驿站灯光下,燕草与秦桑缝补衣物的身影。

见她转醒,二人连忙上前查看她的情况如何。

当时在车上变故横生,她二人尚未来得及动作就被云映初下意识地护在身后,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因着云映初这么一下,燕草和秦桑倒是比云映初伤势轻多了,只是身上有些淤青,并无其他伤口。

“你怎么样啊,小姐。”燕草焦急得很,眼看着都快要哭了。

云映初心中有事,来不及与她们多谈,确认她二人皆安好无恙之后,便要出去。

“君侯现在何处?”云映初披上外氅。

“许是在前厅有事?”燕草迟疑道,“小姐你刚醒,再有事也要先缓一缓,更何况君侯说了,等他料理好了外面的事就来......”

“夫人这是要去哪?”燕草的话还没有说完,武宁侯就从外间走了进来。

燕草和秦桑对视一眼就双双告退,留下云映初与傅翾二人。

“我有话要对你讲,所以即刻赶来,”傅翾隐隐含笑,“只是不知,夫人想对我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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