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阴谋

云映初披着外氅合衣坐下,她的确有许多话要问傅翾,但现在有大事在前,儿女情长的闲话都要往后让让。

“驿站内可有外人?”云映初问。

傅翾走上前坐在云映初身边:“里外只有我的亲卫,夫人但说无妨。”

“留下来的活口都吐了些什么?”云映初直截了当地发问。

傅翾似是不防她想问的竟是这个,旋即俨然道:“那些人自称他们得北狄可汗且折邪的命令,前来刺杀我。我看他们的长相口语,的确是北狄人。”

“既如此,那他们又是从哪里找来的床弩?”这样的器具均在州郡武库中由专人保管,更何况它们本身就沉重加之体积巨大难以掩藏,断不可能绕过边关扼防,再一路隐匿踪迹,悄然埋伏到武宁侯必经之路上,山阳道两侧枯枝败叶积了约莫半丈深,那伙人就是事先将床弩藏在其中,待武宁侯亲卫与专注与之交战时,借着夜色掩盖,企图一击得手。

“北狄有没有能造出这样器械的将作大匠?”云映初迫切想要知道。

傅翾知道云映初的言下之意,既感慨于她长算远虑,洞幽烛微,又不愿她刚刚转醒,带着伤还要殚精竭虑,只安慰她说:“这些都是小事,你安心将养......”

“君侯。”云映初正色,“我既与君侯结发,事涉君侯怎与我不相干,更何况这天下之事,又岂是装作不知就能万事太平的。若是朝廷闭目塞听,昧心强说海晏河清,黄河就当真不会泛滥改道?田里的菽粟就真的能蔽野接天?边关就会真的烽火不惊?事在人为,我既知此事,若依然任君侯一力相抗,那即便到了长安我也不会安心。”

云映初见傅翾神色复杂,似有欣喜讶然,不待他回复便沉声结论:“这么看来,就是北狄与人里应外合,欲致君侯于死地了。”

云映初抬头与傅翾对视:“君侯可有人选了?”

“太后一直不愿与北狄再起干戈,欲效前事,和亲定盟以保无虞。”傅翾语调平铺直叙,“正宝六年我得以出关攘夷,是仰仗太皇太后一力支持。”

“近年来,朝堂争衡日烈,元初二年河水徙,三年豫州大旱,仓廪积空,百草无遗。”傅翾语甚沉痛,“同年北狄扰边,次年豫州固县兵甲暴乱,朝廷几无粮可调。”

“我朝不可再动干戈,但边军亦不可一日废弛,否则北狄长驱直入,便是旦夕烽火甘泉之危,更无论桑织耒耜,中原沃野岂非膏奉蛮夷?”

“太后有他虑。”

傅翾字句沉郁清晰。

然,太后有他虑。

云映初明白傅翾的意思:“太皇太后攥着北军羽林,你手中又有威名赫赫的幽云边军,长此以往,太后岂能安寝。”个中缘由说来话长,当年闵帝崩逝之时,今上年岁极幼,朝中为此言论惶惶,当时还是太后的太皇太后将闵帝立嗣遗诏压了三日,方才昭告天下,虽然后来只说是为了太常备礼,但是......

“我曾听闻,太皇太后欲立淮南王为天子,后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云映初问道:“君侯可知此事?”淮南王是明帝陈夫人所出,其人恂恂如也,温裕有容,未尝与人争,明帝在时,曾言之柔而无力懦而多悔。

“确有此事。”傅翾当时得到密诏,太皇太后令他领兵一部,扼守函谷,确保非诏无人入关。“但当时我不在禁内,至于太皇太后其中斟酌,细节上所知不多。”

“后来太后借口边军兵马所费良多,称国丧期间,应效简朴,曾欲裁撤四境边军,尤以幽云为重,当年朝中闹得沸沸扬扬,最终却不了了之,虽然此事最为注目,但太后的针对并非仅此而已。”

“如今边军辎费,我听说大多并不是太仓所出,而来自于当地,幽云边军几乎自足。”云映初说道。

“除铁器由少府匠作,再送往边疆外,几乎无求于关中。”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傅翾知朝中粮饷早已是左支右绌,不得不默许边军及郡**自行填补,对此项事宜幽云边军算是过渡得最为平稳。

云映初在心中梳理完现有的情报,对这场刺杀的缘由十分不解,隐晦地询问傅翾:“现今朝堂局势可还平稳?陛下冕旒尚安否?”

九天之下,丹陛之上,那位一无所知的年幼君主,可还坐得稳他的位置吗?

傅翾皱眉:“太皇太后当无废立之心,太后虽不问军政,但姜家在洛阳一带是为郡望,其声势非同小可,朝中御史台亦多有助益,不至于要同我们鱼死网破。”

陛下已经践祚,朝廷内外经过太后多年经营,远比当年好上许多,的确不应当冒着事情败露的风险,同武宁侯过不去。

“君侯,话既然已经说道此处,我便直言了。”云映初坦然看向傅翾,“我家祖辈受太后母家提携,而君侯则效命太皇太后,无论从何说起,你我二人本不该有所牵扯。此前我与君侯所见,唯虞县城外一面,当时君侯几欲置我于死地,为何之后又向陛下求娶,妾不明白其中关窍,还望君侯如实相告。”

兵戈杀伐的戾气在傅翾的眼神中渐次消弭,似有春风拂过料峭的寒冰:“若我说,那日虞县外,我与夫人一见钟情,你可会相信?”

云映初皱眉:“事涉你我两家性命,君侯当以实相告。”

“这便是实情,”傅翾神色磊落淡然,不似作伪:“初时,青州与兖州不睦,昔年我北伐狄夷,邹家便在兖州从中阻隔粮草,险些致使贻误军机,所幸最终战事大捷,回朝却逢先帝驾崩,因而未曾与邹家清算。元初四年豫州大乱,姜家本就善于经营地方,立即让先兖州太守与你父亲联名上表弹劾,御史台愤慨非常,豫州太守就此下狱,现任豫州太守便是姜家的门生。”

“可这又与你我何干?”云映初不解道。

傅翾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豫州兵乱不止天灾,更是**。”他的目光放远,“固县与兖州相近,又有卫所驻扎,朝中已经下令邻郡有粮者须设粥棚接济饥民,固县流民到兖州境内行乞,却被县令搜刮一番后驱赶,致使流民暴动,冲撞卫所,此时邻县县令竟上书郡中称,卫所伙同流民暴乱,请治之。兖州即刻拟表称豫州叛乱,自身无力压制,向朝廷请兵,同时荆州得太后令即发郡兵扰掠,内有饥馑,外有刀兵,流民不得不反。”

云映初瞠目结舌。

“太皇太后见此事越发荒唐,既言豫州反叛久久难安,即令我前去平叛,我才知晓其中来龙去脉。”傅翾陈述道。

三州军民血膏平野,只为了自身势力拱卒向前。

何其荒唐!

“太皇太后暗中命我敲打一下兖州和新任豫州太守。故而我去解固县之围时,碰上了你的车队。徐州与兖州合则通达南北,阻遏东西,你与邹逸的婚事,太皇太后早就知晓,当时曾与内侍称‘徐兖欲悖而国耶?姜欲易沈耶?’”

沈是国姓,太皇太后此言可谓诛心至极。云映初惊觉自己曾经在万丈深渊一侧,茫然不知地徜徉过。

太皇太后想来是对姜家忍耐已极。当时她送嫁的车队已近兖州,邹逸依礼应当在州境等候,傅翾当时应当是计划将她二人一同相殉太后所行。

“那......那你为什么要放过我?”云映初问出了从去年到今日一直想问的问题。

“因为在虞县外,我与你一见钟情,不舍得你去死了。”傅翾神情庄重,言辞却缱绻。

诚然,云映初如今嫁与傅翾,徐兖舍弃旧谊,也算是全了太皇太后的心意。

云映初虽然生长官宦楼台,不能说对种种刀光剑影一无所知,但细究起来总是隔岸观火不甚分明,这种距离,给了她从容冷静的余裕,此时乍一听闻血肉模糊的现实,以及其背后草菅人命的谋算,不觉心寒齿冷,又唾弃自身枉读了些书,之前居高临下的筹算,当真是有愧圣人教诲。

富贵笼中,再怎么反复吟诵“治民祗惧,不敢荒宁”也不过是些无病呻吟而已,真要有所为,得待她栉发风雨之后。

她惨然一笑:“王侯将相,黔首黎民,哪一个不是**凡胎,怎么他们死得,我死不得?”

傅翾刚要解释,却看云映初抬手制止。

“今日之祸事,兴许是太后挟私报复,但勾结外敌是大罪,更何况涉及太后,贸然声张难免授人以柄,更加被动。君侯如今作何打算?”

傅翾略一沉思:“既然有北狄参与其中,边境安稳便是首要确保之事。改道朔平,我亲在边关才能放心。”

“你还是按计划去往长安,”傅翾安抚道,“我会让亲卫护送,我不在你身旁或许能少些凶险。”

“我同君侯一道去朔平。”云映初一字一句地说。

傅翾有些意外:“边境不比彭邑、广临,很苦,你可能受不了。到了长安在幕府无人敢扰你。”

“我若不喜扰攘烦乱,当初也不会松口向父母请嫁于你。”云映初站起身来,“我在你身边,太后就少了一个攻讦你的地方,这是好事。”

傅翾还欲说些什么,却被云映初打断。

“君侯不想带我?”

傅翾一愣,继而面上浮现出笑意。

“好,你同我一道去边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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