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朔平

“你为我找匹马来,”云映初向傅翾说道。

车驾在昨夜那场动荡中毁了,此去边关,本就是有要事在身,容不得他们慢慢赶路,再者云映初也不想继续乘车,车中憋闷,骑马虽然迎面冬风刺骨,但视野开阔,心境自然也跟着舒朗起来。

刚开始傅翾还想劝云映初上车赶路,见她心意坚定,也就由她了。

“这个,你拿着。”傅翾递给云映初一样东西,她定睛细看,原来是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较之少府为边军匹配的更加轻便小巧,刀身与刀柄组成了两段流畅柔韧的弧度,锋刃锐利非常,其韧度云映初也是在昨夜领教了的,刀身上有细碎的纹样,不像是匠人锻造时刻意的装饰,更像是原料本身就有的粗犷纹路,她细看锋刃钢料与锻造技法,发觉出此刀的不同寻常。

“这是关外所造?”

“昨夜交手后,亲卫打扫战场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傅翾轻抹了一下刀柄,云映初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刀柄层层桐油膏润下覆盖着一列符号,“这是北狄的文字,刻的是持有者的氏族——呼衍氏,呼衍氏是北狄管理军事的一个贵族姓氏,北狄高级将领多出自其中。”

傅翾将匕首放在云映初手心:“边军制式武器于你而言不太适宜,边关事发难料,不比腹地州郡,难免万一,你拿着这个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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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由南至北,长风万里凛凛如割,云天遥暗。初时,云映初还以为是黄沙席卷自天际而来,待她们一行走近再看,那一线天竟然是相交天地的朔平关。

朔平扼守?、岎峡口,两侧山势奇险,关外洨水奔流,洨水之外便通向漠北茫茫戈壁与草原。

临近关口,见守关边军分列两侧,执军礼迎接傅翾。

北风夹杂着砂砾与冰碴,吹刮着云映初的面庞,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傅翾未曾回府邸便直接去巡营,临走前叮嘱云映初好生休息,闲暇时他会带她四处转转。

云映初记得当时傅翾说边地甚是荒凉无趣,军中事务繁多,她未必呆得惯,若有不妥待他回来告知他解决。

“妾又非来此地安逸享乐的,只是为防君侯多一处远在长安的顾虑,所以到此,君侯安心军事如素即可。”云映初当时如是说。

傅翾一笑,只说边市或有些不同于青徐两地的物件,来日一同去看。

送走了傅翾,云映初在府中内院闲逛一会儿,便回去陪着燕草和秦桑一同整理细软物件。

“夫人,你说这将军幕府,怎么能荒凉成这个样子。”燕草刚把带来的衣物铺盖归置到柜中,这幕府也的确萧索,前院来往频繁,人声嘈杂,相较之下更显得后院荒凉寥落。似乎是久不住人了,正堂的架梁上甚至还积着灰尘和蜘蛛网。

“我听人说武宁侯平素就在前院理事休息,后院曾在战时充当过杂事厅,”云映初一边料理床褥一边同燕草闲聊,她还是低估了朔平的寒凉,等到入夜恐怕还要去找傅翾再要一床被子。“咱们又不是来吟赏风景的,君侯一住就是这么多年,我难道就住不得了?若哪日边地生活也能同彭邑一般,那天下恐怕是真的千秋太平了。”

边关军政果然繁忙,或许兼着冬季北地夜幕更长的缘故,云映初总觉得几近定昏,傅翾才带着边地夜间的凛凛寒霜踏进堂屋。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室内灯烛映照下,傅翾锋锐的眉目柔和了许多。“军中事多,你何必等我。”

“又不累。”云映初放下手中的书卷,傅翾府中没有闲书,她翻遍各处才找到一套孙子兵法聊作消遣。

“可后悔了?”傅翾坐到云映初身边,为她披上外袍,“边地风凉,你自己要小心保暖。”

“后悔什么?我难道还会认为朔平会繁华得如同天子脚下不成?这已经很好了。”云映初斜了傅翾一眼。她所说确是出自真心,朔平并非只有边军驻扎,朔平城内市井俨然,烟火景象并不异于其他地方,只是较之彭邑、广临,要冷清一些而已,想来是历经数代建边郡,安边民的功劳。

见她如此神色,傅翾倒是分外欣然,处理积压军务所带来的困倦一扫而空。

“那朔平也不至于像你一开始想象的那般荒凉。”傅翾应了她的打趣。“明日我带你去边市上转一转。”

行伍中人五感敏锐,傅翾方觉有暖光闪烁,低头一看,原来是云映初把那把匕首同丝绦玦珮一同系在了腰上。

“怎么把它放在这。”傅翾失笑,他上手轻抚匕首的皮鞘,“你会用吗?”

“不会。”云映初有些赧然,她自幼虽然娴熟诗文,为了和兄姊一同在城郊撒花儿,御马之术也不错,只是这武功上她的确一窍不通。

“我教你。”傅翾将匕首从云映初腰带上解下来,指尖轻挑,慑人寒光就从厚实的牛皮套中迸裂出来。

傅翾从云映初身后绕过,用他的右手包裹住云映初的右手,将匕首放进云映初的手心。

“匕首是短兵,这把尤其轻巧,你力量不够,不要与重兵交锋。”傅翾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什么是重兵?当年虞县外,君侯挑开我头上步摇绶穗的那杆长枪算不算重兵?”云映初回头面带娇嗔地直直望向傅翾的眼睛。

傅翾一愣,连忙含笑告饶:“翾当时不知是夫人驾临,多有得罪,晏晏可愿恕我?”

“云家的名籍册上难道连我小字也一并写了吗?你是从何处知道我小字晏晏的?”云映初奇道。当时在山阳道遇袭时,她就隐约听到有人急唤她小字,当时事多紧急不及发问,现在终于有时机了。

“此事我之后再说与你。”傅翾狡黠一笑。

傅翾右手稍稍用力让云映初握紧匕首:“这样是正握,若情势已然焦灼,需要正面接敌直刺时,宜用此。”

说罢,傅翾又将匕首调转朝向:“这样是反握,你力气稍小,这把匕首刀柄又带弧钩,这个握法是最合适的,比之正握更难脱手,也不易被交手之人夺取,警戒时还可将其隐于袖中,不易被发现。”

他带着云映初的手指突然卸力,匕首随之滑落到云映初掌心,傅翾将闪烁着凛然寒光的锋刃夹在云映初双指间,做了个肖似剑诀的手势:“这是夹握,若有把握一击毙命,可用之割喉。”

傅翾握着云映初的手比划了几个割刺挑砸的技法,一连串动作下来,云映初在他怀中竟不觉朔平孟冬北风惨栗,甚至有些燥热。

“学会了吗?”傅翾笑问道。

云映初坦陈:“若只这么一会儿我便能融会贯通,那我可真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还在这幕府后院闲住什么,不如让我去你帐下做个先锋官吧。”

傅翾朗然大笑。

“君侯现在能说到底是从哪里得知我的小字了吗?”

听闻此语,傅翾含笑起身,到外间取回两个信囊,那信囊云映初认得,是青州太守府的样式。

难道真是云府名籍册中存录,傅翾带来的是问名后的抄本?云映初暗想道。

待傅翾走近,云映初这才看清上面已经破损了的泥封,那泥封上印的章,竟然是她的。

云映初突然想到,当时收到阿姊与傅翾的来信后,由于两封信同时送达,她写好回复阿姊的信,又在秦桑的提醒下,给傅翾回了一封冠冕堂皇的废话。她仍记得命燕草送给专人寄信时特别叮嘱过她不要把两封信弄错了。

谁知她不只是把两封信弄错了,更是把两封信同时都寄到了傅翾那里。

燕草这小丫头,办事竟如此得不牢靠!

傅翾见云映初神情变了又变,面色也染上桃红,就知道她已经想起来事情的原委,只笑语盈盈地向她说道:

“有劳晏晏体谅我边关苦寒,一封家书犹嫌不足,于是一口气寄了两封过来。”

云映初禁不住他如此调侃,登时就要上前抢夺两封信帛,只是她与傅翾的身手不可同日而语。傅翾将两方信帛转到右手中,腾出左手搂住云映初的腰,防止她动作激烈间失了平衡摔倒。

“那是我写给我阿姊的!”云映初嗔道。

“我开始还以为是父母兄长寄来的,毕竟夫人当时冷若冰霜,眉目含笑间就距人于千里之外,不大可能肯写信给我。”傅翾抽出其中一张信帛,隐约可见其上字迹堆叠,便知写信之人当时是如何絮絮详写唯恐不得尽,而另外一张留白极多,更像是礼仪往来中,不得不应付的差事,“结果我竟然收到了两封夫人的亲笔信,其中一封竟还是如此浓笔家书,真是意外之喜,可谁知不等我高兴几时,摊开夫人所写信件,却发现是寄错了,寄给我的那封依然是寥寥几笔,真是比我父亲上书天子都要客气。”

傅翾故作伤感地长叹一声:“原来是空欢喜一场。”

云映初终于趁他不备抢回两张信帛,又是心虚又是愠怒地说道:“谁让你私拆我写给阿姊的信,当时你在虞县外吓得我几乎认为就要命丧当场,连亲迎礼时再见你都觉畏惧,你难道还想让我同你温言相叙?”

傅翾从她身后环抱过来,轻声说道:“今后再无此事。我爱重你,远甚于我之性命。”

云映初闻言默然。

良久,她转过身,双臂环住傅翾的脖颈,面颊隔着体温贴上傅翾的脉搏,无言应下他所许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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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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