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关市

一转眼,云映初已经在朔平住了将近月余。

她们来的时候不巧,正赶上入冬,云映初好生适应了一番朔平的气候,幸而不曾生病。

傅翾信守承诺,在处理完军务之余,时常也陪着云映初在朔平城内四处走走,云映初初来乍到,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傅翾也乐得由她。

只不过傅翾虽有此心,但军务毕竟繁杂,二人时常至晚方才见着一面,次日清晨,往往不待云映初醒来,傅翾便已经前去巡营了。

早秋时,天绥,武襄,镇夷,永定四关战事方平,现在刚好赶上战后第一次复开关市,云映初记得早起时傅翾曾与她说,边关冬市戒备最严,开放时期既早且短,不似春秋时节,每月初一十五般繁荣。

为防北狄人趁着洨水结冰偷渡而来,朔平内外较之平日更为壁垒森严,往来盘查更细,今年不仅是大风大雪年,北狄更是在夏日里与他们交兵一场,想来北狄人这个冬天不好捱,为防边关不稳,除案牍劳形外,傅翾每日要早晚两次亲巡各处要塞哨口。

云映初不欲他为自己分心,只说军机政事为要,自己只在亲卫陪同下略看一看,让他不必牵挂。

冬季关市只开十月与十一月,现下已是十一月中,按照以往的惯例,冬市减缩,再要关内关外互通有无就要等到来年春日了。

今日是关市开放的最后一日,晌午过后,云映初本欲在亲卫的陪同下最后再去关市转一圈,却被傅翾拦下。

“午后我同你一起去。”二人难得能一同用过午膳,往常傅翾多在前厅或是营中草草解决。

“你今日难道没有军务要处理吗?”云映初有些疑惑,“关市我前日已经去过,身边又跟着亲卫,平日里的军政机宜就够你费心的了,何苦又来操心这些小事。”

“这是今年最后一天开市,为保万全本来就是要去边市巡查一趟,刚好也能陪陪你。”傅翾说道。

“我知你意,也望能多些时日只你我二人间虚耗,只不过‘不为爱亲危其社稷,故曰社稷戚于亲’,我可不愿在你心中与军政大事相扞格。”

听云映初这一番严词正论,傅翾不禁轻笑出声:“今日确实是军中无事,真论起来,倒该说是我为了边防不出纰漏,竟然连之前应许陪你前去关市的许诺也要潦草搪塞,还要再兼着一项巡查之任。”

“难道在你心中,我竟是那种为了内宅殊色疏忽政事的荒唐浪子吗?”傅翾含笑啁谑。

云映初见他神色轻快,也存心与他顽笑:“嗯,要是镇北将军武宁侯定然不会如此,可倘若是傅翾......”云映初故作意难言宣。

“傅翾又待如何?”身旁傅翾笑意更深。

“若是傅翾,可便难说了。”云映初略一停顿,笑语调侃道。

说完,她见傅翾起身向她走来,正要离席躲避,尚不及两步便被他抱了起来。

傅翾贴在她耳旁轻声道:“我竟不知夫人如此看我。”

“君侯难道要将罪名坐实吗?”云映初推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

下一刻,却听堂屋外燕草来回复云映初,说去关市的车马已经备下了,问她几时动身。

云映初轻巧跳出傅翾的怀抱,出门告知燕草这便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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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车到了市楼下,虽然一路上所见大小关口哨所不知凡几,因着有傅翾这么个会喘气的令牌在侧,云映初一行从未遭到盘查。

关市分为三块区域,紧挨着朔平边军营地的是官市区,朝廷与军队通过官方途径交易战马铁器均在此地完成,这里也是守卫最为森严之处,云映初乘车过时,只见外间街道上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巡逻士兵更是常见,此外全无寻常集市应有的堆山码海的货物,和往来叫**货的货商与买家,两旁军帐层层,极偶尔有人进出,倒是不拘汉胡,不过观其装束,当都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人物。

前方已经可以看见官市与民市的分界卡口,关市三区划分甚是明晰,商人应按照符传所刻进入相应的区域,如有违背,除了没收货物之外,更有牢狱之灾。官市这边的军帐已经逐渐稀疏,由密集的岗哨取而代之,云映初却突然发现远处一个较之先前所见更为不起眼的军帐,那军帐蒙布掀开的一瞬间,云映初看见日光骤然照亮了一位身着幽云边军高阶将领装束军官的侧脸。

好生熟悉。云映初总觉得此前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

不待她想起那人究竟与她有何渊源,却见傅翾打马上前,在车窗外告知她,前方就是民市,问她可要下来看看。

她扶着傅翾的手下了车,刚才的插曲转眼便不记得了。

只看见民市的市楼时便听见喧闹纷然,如今踏进民市扑面而来便是一片繁荣景象,来自内地郡县的货商吆喝着精盐粮食、陶瓷铜器,云映初甚至在一些摊位上看到了蜀锦齐纨,还有来南方的珊瑚以及关中制样的首饰。其中往来的胡人,或有议长代为交涉,或者自己便会官话,两厢里连比划带猜,再辅以简单的语句沟通,往往就能成了一桩买卖。

“漠北苦寒,冬日尤甚,今夏北狄费了人马钱粮不曾在我们手上讨到便宜,这些胡人不在关市上换些粮食,绝大部分熬不过这个冬天,否则一般而言,冬市里不会有如此繁忙景象。”傅翾指了指货摊上用狐皮貂绒交换盐巴和细布的胡人,“盐巴、粮食、细布,这些都是胡人最常换取的货物,再者还有为北狄贵族采买的人,他们往往会用虎骨鹿茸还有一些名贵香料,来换锦帛漆器和漠北没有的装饰品。”

说话间,云映初与傅翾一队人马已经走到了胡市的市楼下,官哨盘查的军士一见傅翾便拱手让行。

若说胡市与民市有何不同,就是货物与氛围较之民市更加粗犷,尚未进入胡市,云映初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料与牲畜气味混杂的味道,胡市中,商人们席地而坐,身旁就是亟待交易的货物与牲口。

“胡市不只是交易牛羊马匹,皮毛香料,还有一些产自塞外的药材。”他们面前的摊位上席地堆着几袋鹿茸、麝香,那鹿茸并不似云映初原先在家中曾看到的圆片,而是用泥巴封住切口之后的整架鹿角。再往前就是一个贩卖香料的胡商,他将预备交易的货物都分门别类地放在一个个布袋里,从外面望去,香料的颜色并不明艳,但气息却似迎头一棒将云映初打得有些头晕目眩。

傅翾连忙将云映初带离此处。

“那都是些什么香料?”云映初虽然不适,但十分好奇。

“苏合香,**,没药还有安息香,你在家中所见的焚香也有这些,但都是经工匠加工之后的产物。”傅翾解释道。

再往前走,他们看见一个胡商坐在一张用久了的羊毛毡子上,他面前又特意放了一小块干净的细羊绒,在皮毛的衬托之下,象牙宝石在一片黄土尘埃中变幻出夺目的光晕。

“这些宝石我竟不曾见过,可都是出自哪里?”

“这是产自鄯善的青金瑟瑟,还有龟兹的缠丝玛瑙。”傅翾略一抬手,身旁亲卫得令,便拿着银饼前去与那胡商议价。“剩下的是于阗玉和琉璃。胡市上的于阗玉成色不好,羊脂色无裂且温润的籽料都供奉官市,这里很少能见到。”

云映初随傅翾走到那胡商的摊位旁边,傅翾开口与那胡商讲了几句,云映初惊异于他的北狄胡语竟如此流利,二人交流无半分阻滞。

“你与他说了些什么?”云映初十分好奇。

“我看他售卖的瑟瑟与玛瑙成色不错,比之官市不差,问他是从何处运来的。”傅翾解释道。“他说是亲走了一趟西域,原本计划在秋市时卖出价钱好过冬,结果碰上了交战封关,这才到今天。”

“既然成色不差为何少有人买?”按理来讲,这样珍惜的货物应当是有价无市才对。

“今年战乱方过,兼之冬市本就稀疏,许多货商就不到边关来了,这样的货物,一般散户买不了多少。”

云映初听他讲得头头是道,笑说:“将军竟然知晓得如此清楚,难不成边军也揽着宫廷采买的差事?”

“当然,”傅翾亦笑,“官市便是为此而开。”

他将买来的青金瑟瑟与玛瑙递给云映初:“当时我向太皇太后求娶你,禁中给你的添妆中便有用此镶嵌的钗环。”

傅翾见她赧然,便知她果真从未开启过一应纳征聘金。

“夫人当时不喜,如今可愿梳妆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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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映初随傅翾历经整个关市,见其繁华热闹,汉胡两地民生表异内同,又想起前不久刚刚平定的边祸,不由得神思游离。

“在想些什么?”傅翾见她走神还以为她是累了,方才随她在胡市上换了些小玩意儿,如今天色将晚,关市不久之后也要清场闭市,便打算带她回府。

“可是累了?不如先回府歇息,你也好研究研究这些小玩意儿。”

云映初却摇头:“我倒是不累。”

“只是有一事不明,不知将军可愿赐教?”云映初向傅翾眨了眨眼。

傅翾失笑:“赐教不敢当,你一同我客气,我便觉得大事不妙。”

“将军如此说,倒显得我比北狄兵马还要可怕了。”云映初也笑道。

“我从不觉得北狄兵马称得上可怕,”傅翾语调温和,“可是每每见你,却不知该做些什么才能让你明白我的心意。”

“你的心意,我已经知晓了。”云映初垂首,借着宽袍广袖的遮掩,轻握住傅翾惯常于挽弓御马的手,傅翾回握,将她牢牢护在掌心。

二人上车坐定,傅翾甫一握住云映初的手便觉其冰凉,此次出行未带暖炉,现下只好为她先紧了紧外氅:“方才你想问我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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