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羁縻

“你之前提到许多胡人需要与我朝交换粮食盐巴才能活下去,我在考虑,若为保边境太平,为何还要开关市,我朝粮饷向来自足,而兵者出于民,无民则无兵,关外苦寒,北狄兵马当远少于边军才是。”云映初想道。

“我朝自高皇帝时便对漠北事行羁縻。”傅翾脱下外袍披在云映初身上,“这其中有这样一笔账。北狄聚落分散流动,会战常常难以围歼,塞外气候恶劣,地广人稀,不能列郡治化,如此耗费兵马粮饷,也不过得一夕安寝,待来年塞外水草复盛则胡兵又至,捐费较之收获,十不比一。”

车驾从关市末尾缓缓开拔。

“我们耗不起银钱粮食,胡人同样不能接受在春夏时节反复失去草场水源。故而由我朝将其赐官封爵,立君臣之分,胡人称臣听调,遣子入侍,我朝岁行抚恤,以安臣属。此外,塞外部族小国与我们礼制不同,自高皇帝以来,常遣宗室女和亲,盖因妻女可承其制,仁帝时的永定公主便是此例,昔年公主远嫁西虚连题氏赫卜,赫卜死后,公主以母氏颛渠阏氏身份主政三十余年,期间西虚连题氏克平草原上浑脱氏等七个部落,其长女西虚连题居次,公主思念故土亲人为她起名为沈,在永定公主逝后继承其母权柄摄政,前后拱卫我朝西域太平五十年之久。”

傅翾语出肃然:“除了政治上的名分羁系,还要有利益牵绊,朝廷开放关市,就是卯定双方财帛上的往来,加强民间交流,这其中的利益笼络,更能确保关外不会因一时兴起而有不臣之举。北狄高层与我们利益牵扯的越多,北狄的民生经济越倚赖于我朝,就越能磨平其刀锋戾气,即便单于庭有好战者,也难成气候。”

车队辘辘行至胡市一半,有些胡商开始检点钱财货物,准备收摊,车道上往来的行人已经疏落,天边渐渐泛红,闭市的钟鼓声很快就要响起来了。

“当然,这一切对于关内外的安稳都是廉省之下退而求其次的手段,雄壮的兵马,远绝关外的武器,才是克定千秋万代,统治长治久安的根本。北狄部落愿意俯首顺从我朝羁縻,只不过是他们也知道,相较于战争,这样更加实惠而已,若无边军长久震慑,北狄又怎会甘心吃朝廷手底下漏出来的一点粮食,岁秋一场掳掠岂不是来得更加轻快?”谈及此事,傅翾目光锐利肃杀,语气凛凛含威。

“当年赫卜刚死,西虚连题氏单于庭动荡,依照北狄人传位原则,当由左贤王继任大单于,而非永定公主亲子。公主一方报知朝廷,一方纠集赫卜留下来的军队,公主此前已在北狄贵族之间游说拉拢,逼迫左贤王接受召开合台大会来决定下一任单于的计划,最终因掌握军队,并且在朝廷与大部分北狄贵族共同支持下,成功扶持其子即位,左贤王欲反,被公主亲率兵马杀死在王帐以东百里外的草原上。”

“‘两土地肥饶而立邑,建城称地,以城称人,以人称粟。三相称,则内可以固守,外可以战胜。’兵马,武器,辎重,三者成势,不得势则事不得成。”

“我明白了。”云映初轻叹一声。

远处的市楼上,响起关市清场的钟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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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撩开军帐的围挡,看向官市市楼。

“清鼓响了,关市马上清场,我也该走了。将军,来年再见。”说罢,他转头向军帐中庄重地行了一个北狄军礼。

此人头上戴着一顶圆顶狐皮帽,护耳自然垂下,并未系系带,身着牛皮底镶貂左衽窄袍,外罩一层极厚的的羊皮裘,手上青铜护腕,腰间束鎏金鹿头革带,腰带上琳琅挂着短刀香囊,软皮护膝已经有些斑驳,被压在及膝的牛皮长靴上。

“希望你不要忘了你该做的事。伊屠毋。”

伊屠毋转过身,他手上还拎着尚未系回腰带上的牛皮囊袋,牛皮囊袋垂坠紧绷,看样子里面装了不少东西,他的面容被塞外风霜刻蚀得格外尖锐粗糙,呼吸声像马一样沉重:“如果将军需要,虚连题氏的骏马我都可以为将军牵来,但是这件事,狼吃不了老虎,鹰也抓不走成年了的公牛,我办不到。”

“你办不到,自然有别人可以办到。”帐中的将军甚是无谓地一挥手,“明年我会见到能办到此事的人。”

伊屠毋低头沉思,帐外的清鼓声越来越急,晚钟也响了,沉闷的钟声如同敲在人的心头,他思考时的呼吸掺杂了不时漏进蒙布的呼啸风声,帐中寂静极了,唯有炬火灯烛在安静地燃烧。

“我会想办法。明年开市依然还是我来见将军。”半晌,伊屠毋粗声应下来。

“好。”帐中端坐的人开口道,“你可以去找计吏拿钱回去了。”

伊屠毋再次向帐中的人行了次礼:“多谢。请伏将军代为转告镇北将军武宁侯,就说伊屠毋拜见过了。”

“知道了。”帐中烛火的阴影下,伏寅开口道。

伊屠毋得了准信儿,转身投入帐外茫茫的雪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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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桑见窗外风雪渐大,合拢窗户又落下厚窗纱,转头看见燕草正在灯下研究云映初与傅翾下午时从关市上买回来的青金瑟瑟与玛瑙,她拿起这个又放下那个研究得不亦乐乎。

“怎么还不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一会儿小姐回来就该休息了。”秦桑知道燕草还是小孩心性,云映初平时也惯着她,只提了一句没再多说。

“秦桑,你看!”燕草举起来其中一颗青金瑟瑟,在烛光明照下,那颗圆珠模样的石头呈现出晴朗夜空的深青蓝色,上面金星缭绕点缀,均匀分散在四处,拿着它靠近灯光仔细观看,竟能透出些许身后烛火的微光,燕草就这么举了一会儿,觉得它并不十分大重量却有些压手。“真漂亮,等去了关中,小姐可以找匠人把它镶嵌在冠上,比翡翠还要好看呢。”

“你看上哪个啦?”云映初手中握着湿发,从帷幔后走了进来。

“夫人,你怎么不把头发擦干,如今正是风雪交加的时候,万一着了凉该怎么办,边关可没有好大夫。”秦桑一看云映初这个打扮,登时便有些心急。

“好好好,我这就擦干,你不要急。”云映初接过秦桑递过来的细绢,一边由着秦桑将长发细细擦干,一边看着燕草摆弄那些宝石物件。

“这个也好看。”燕草拿起一颗缠金丝玛瑙,举到云映初面前。“没烧色的柿子红,真透亮。”纯红底色上缠绕着一圈圈淡金黄色和墨色的细线,三种颜色互不交叠,形状均匀平和,没有剧烈的颜色散漫。远看似丹砂落雪,黛瓦凝霜,热烈鲜明,甚是夺人眼目。

“这些东西都是产自西域的,咱们之前少见也正常。”云映初拨弄了拨弄匣中的宝石琉璃。

“可不是,”燕草说道,“先前长安的大伯父府上曾有个褐黄色的玛瑙碗,说是西域使者来京上下打点时送的,当时看着不觉漂亮,原来还是石料不好的缘故。”

“诶小姐你说既然这西域的东西日常供奉宫廷,那都是从哪里运来的?西域诸国的使节并不是时时都来长安的啊。”燕草忽然想起此处疑惑。

“平日里自然是在官市上采买,”云映初道,“你记不记得刚入关市时,先看到的那些军帐,那些便是官市,禁中与军队的各项需求,均是在官市上完成交易的。”

秦桑也听得好奇:“可是我怎么见着官市里没什么商人货物呢,倒是巡逻岗哨有不少。”她觉得官市较之市集更像是军营衙门,一路上过来连看也不敢多看。

“君侯说,官市上的交易都是事先与北狄贵族负责此事的人联络之后,他们按照清单准备货物,开市时凭授予的特殊符传来到官市,货物放在指定的位置进行核验,人进入军帐中划价结算。因而乍一望去看不见货物,也看不见商贾。”云映初解释道,这些她也是在返程的路上才听傅翾讲给她的。

“原来如此,”秦桑感叹,“那要是关外有求于我们,也是先递上帖子再入官市进行交易了。”

“差不多就是如此。”

“没想到边军除了守卫边境,警戒四方,还是半个柜上伙计。”燕草笑说。

“今日我看关市中人流交融,许多货商与买家无论汉胡早已熟识,相见尤似老友。”秦桑轻叹一声,“当真是难以想象,此前咱们刚同北狄打了一场仗,两边的伤亡可都不算少啊。”

云映初闻言一样默然。

灯花突然爆燃,响起一声响亮的“毕啵”声。

秦桑看时辰不早,便准备铺床让云映初休息。傅翾将云映初送回幕府时便告知,他今晚要巡营,在前厅歇下,让云映初不必等他。

灯烛熄灭,障帷落下,夜色四合,窗外风雪声催人困倦。

外间燕草与秦桑絮絮低语,猜测明日是否放晴,云映初曾说明日想去朔平城内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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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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