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风雪停。
云映初扶着秦桑的手在覆雪的朔平城中慢慢走着。
云映初本欲等雪化些,路上好走了,再去朔平城中逛逛,傅翾听了她的计划却说,朔平寒冷,积雪往往白日里融化成水,夜间又冻上了,第二天再看街上一层就是冰霜,反而不如雪刚停的时候好走,若是想出门看雪,不如就在今日。
朔平并不似内郡九经九纬般规整,一看便知是现有军营后起街巷,长街暗道都是依照战事军需而建,往往沟通坞堡。
虽然地处偏僻,但朔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云映初看见长街两侧酒肆食坊不少,临近中午,都已经热热闹闹地聚了不少人气。
云映初走进一家灯笼上写着“赵翁酒肆”的店铺,店小二一见她们一行人穿着不俗,便知买卖小不了,未等进门就殷勤地招呼起来。
“客官您这边请,店里有新沥的清酒,也有加了胡椒的黄酒,烈一点的还有高粱烧,还有今早现熏的鹿肉脯和黄牛肉脯,下酒是一绝,客官您要些什么?”
云映初上了二楼雅间,瞰望附近的街巷纵横。方才她令小二随意沽了一壶椒酒并一碟鹿肉准备带走。她并不打算在这里长坐,小二把东西包好递给云映初,她顺势问起店里生意如何。
“现下是正冬天,三天前刚封了关,马上就下了场大雪,行商的都给封到朔平城里了,生意正是好的时候。”小二把毛巾搭到肩上,店外冰天雪地,这小二倒是忙得满头大汗,“平日里就是赚一赚戍卒们交班的酒钱。”
“我看你这店离草场可不近,哪就赚得到行商的钱。”燕草问道。
“诶这位姑娘,边市上又不止买卖牛羊牲口,宝石香料,药材毛皮,这都是生意。好多大的行商都在我们店里住,要过了雪天才走呢。”
燕草作势点头:“那你们平日里一天能挣下来多少?”
小二仔细一想:“若赶上开关,少了说也得迎送百来号人,打尖儿住店,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天少说能有三千文。”
燕草道了谢,接过酒食,与云映初下楼,还未出门,一直跟着她们的府中亲卫上前轻声报告说,后面有一男一女自他们进入后酒肆就不知何故一直跟着。
云映初听闻此话回头一看,果然看见身后亲卫五步之外,有人见她回头,竟然坦荡地与她对上了目光。
亲卫刚要护送云映初离开此地。身后那两人中的女子却疾行两步赶了上来。
“你们是何人?为何一路相随?”云映初转身沉声发问。
那女子不以为意,笑着向她行了一礼,她身着厚布襦裙,外裳镶着貂绒,十足的内郡装扮,行的也是敛衽礼,但云映初看她的模样却隐约觉得她的眉目里有胡人的血脉:“敢问足下可是关外来的?”
云映初皱眉说道:“缘何有此一问?”
不待女子回答,身后一男子站到她身边。云映初身旁亲卫见他动作,立时手中锋刃出鞘半寸警戒来人。那男子却拱手笑称:“舍妹冒昧叨扰,失礼了,足下见谅。”
“我等是朔平人士,家在此处,因着临近边关,自幼对北狄胡人颇有些认识,方才小妹求我来年开春在关市上为她换把胡刀,故而有问。”男子娓娓陈述。
“你的匕首好生漂亮,可是在关外得来的?”那女子并不认生,或许是因为受胡风熏陶,并不似内郡女子般言必称礼行必遵仪,反而显得更加鲜活可亲。
云映初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腰带上的匕首,缓颜说道:“这是外子为我在胡市上所换。”
女子眼神一见那匕首便分外明亮,似是极其喜欢这些刀兵铁器:“可否借我一观?”
她抬头见云映初面色不豫,粲然一笑便改口道:“是我说错话了,你拿着便好,我只是想看一看。不知我能否有幸如愿?”
此言一出,男子便申斥道:“父亲母亲真是把你纵得越发没有规矩了,这般不识礼数,好叫人笑话。”说罢向云映初他们行了一礼,就要带着小妹离开。
“罢了,看一眼又不妨事。”云映初此番本也是想领略一下边地民情,见她如此外放自由,心里也高兴。
“真的!那深谢你了。”女子面上惊喜不似作伪。
云映初将匕首拔出,平摊在手上,伸到女子面前。女子立刻俯身贴近,细细端详起来。
不及一时,她兄长便催促她起身。那女子这才恋恋不舍地向云映初致谢告辞,目光却一时也不曾移开。
云映初看她二人不似有异,又见那女子是真心喜爱,便放缓了语气说道:“既是真心喜欢,便不必如此匆忙,再看一刻也好。”
女子即刻转身回来,面上掩不住的惊喜:“多谢多谢,”她看向云映初,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抿唇微笑,略施一礼,“我叫严梧,这是我二哥,严升,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云映初回礼:“母家姓郑。”
严升向云映初拱手,满面歉意地开口道:“舍妹实在不成体统,叨扰足下至此,冬日天寒,还请赏光移步肆中说话。”
赵翁酒肆的小二见他们去而复返,忙不迭地赶来招呼。
云映初坐定,问那严梧:“三日前关市正开,二位既是本地人氏,欲购胡刀,为何不去关市上看看,还要等来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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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这是朝廷送来的来年春市采买簿册。”
中军帐中,伏寅将一卷绣着禁中天家纹样的帛册递给傅翾。
三日前关市方闭,傅翾依例当晚亲下曹户检查一应铁器军械,战马辎重,巡营之后回到帐中听各路司马报得各部人马行驻无恙,侯骑均归。
幕府帐下诸曹趁此时间,也纷纷将开市期间记录在案的各项事宜总结成册上报傅翾。
每次开关,都是关内关外一次悄无声息的试探。
“北狄呼衍氏,且渠氏,开关当日便携货来拜,其余各杂羌亦按名录来关,无异动,东虚连题氏单于帐此次开关相拜的是个生面孔,”伏寅依照所呈簿册,向傅翾简明汇报道:“将军,可要增烽候?”
“照常巡视即可。”傅翾看完一应簿册将其复又交还给伏寅,“原先负责关市事宜的那个人在夏天战死了,东虚连题氏给我信中说过,此次会是那人的儿子前来。”
确认一切无恙,傅翾挥退了帐中旁人。
伏寅上前轻声说:“伊屠毋今日来过了,事情他答应会去办。”
“我知道了。”傅翾摊开制式锦帛,开始写给朝廷的文书。
“但是他想向将军求个许诺。”伏寅继续说。
傅翾听闻此话手中不停,淡然道:
“下次见面,告诉伊屠毋,做好他该做的,其余的事不必妄想同我商议。”
每次闭关都要遗留下数不尽的事项,傅翾久在军中,深知为帅者,不知则无军,要想万人群中指挥若定,必须将军中大小事宜有备于心才能够做到战场上如臂使指,因此最恶耽搁拖延,要诸事悉数厘定,才肯罢休。
一般而言,三日之前今次边市文书已经结定,来年春市一应章程要等年后朝廷才会传达簿册至边,此时却不知为何,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傅翾却不曾露出半分惊异,他接过簿册坐到桌前,摇曳的烛光映在绢帛上,平添一层动荡的阴影。
“宫禁靡费,太后又有此一举,将军,这到底是何意?”伏寅有些不解。
“不必理会,这些我来斟酌。”傅翾将簿册重新折好,“今岁各州府的五谷记簿,你可整理好了?”
“办好了,今年堆坝挖渠,引水灌溉,秋收还算不错,隶属幽云边军节制的五郡九城二十七堡,其下军屯与民田,按各自税收,军仓入粟一十五万石,黍三万一千石,豆柏三万一十二石,胡麻三千石,民租收粟一万一千石,不留郡治,其余均在当地入仓。”
“加上夏熟所收,贸易协济,和籴入中,军仓今岁总收一百零九万石,扣除军需余三千一百一十七石,均入积储。”伏寅端来一筐卷札,向傅翾节略报告:“报朝廷奏表,按灾年计,除五谷五百石外,其余不缴。”
傅翾示意伏寅把卷札放在一旁,拿起桌上的斥候近报摊开细读,命令伏寅道:“按灾年计,五谷上缴二百石。剩下的入军仓。”
“是。”伏寅领命退下。
幽云边军骑兵十万,一年的人吃马嚼需要近百万石的粮食,并上两州土地产出才将将养的起,再者还有军户家属的辎耗,这更是一笔不得了的开销。
明帝时明令四方田亩所得皆归太仓,再由太仓统一分拨,无论民地军屯,均不可干涉私藏应缴之粮。
原本按律,各地的民田军屯所出大部分不由傅翾过问,但自从先帝朝和今上在位后他与北狄的几次交锋皆胜,兼有傅翾多年来借着朝中派系各怀心思,长算之下如今终于从中讨得活扣。
自此边地五郡九城二十七堡的军政大权皆总于镇北将军傅翾。
边地将令权比君令,唯有一事,是傅翾欲图却尚未在握的。
冀州盐铁。
这一项相较于粮饷更无与朝廷议价的余地,不仅太后不许,太皇太后也不会允许一位大权在握的将军同时手握粮盐铁冶。
但是,事在人为。
傅翾看向朝中寄来的春市簿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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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严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