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后院正堂掌了灯,云映初坐在堂屋暖间里拨算筹。
“夫人,你算什么呢?”燕草抱着被褥衣衫凑过来看热闹。
边关不仅风大天凉,较之内郡更加干燥,北风一起,顷刻间就是尘埃飞扬,要是在关外草场上,五米外就看不见人影了。府中室内也受此影响,但凡物件有一两日不曾挪动,就落了一层灰,好在里外陈设简朴,平日里只需给衣衫被褥掸掸灰,勤擦着些妆镜柜面。
“府中开销。”云映初一边筹算一边在竹简上记下,被燕草这么一打岔,走神算错了两个数,“我的刮刀呢?”
秦桑拿过来刮刀,本欲为云映初削字却被拒绝。云映初执起刮刀,开始修整竹简:“镇北将军府上外院有长史,不用将军和我操心,但总不能内院往后的进账开销,人情往来也同婚前一般让长史代办。总归都是我的事,现在看看,不至于以后到了长安无所适从。”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长安啊?”燕草把掸好的衣物放进柜中,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君侯可透露过不曾啊,夫人。”
“燕草是嫌朔平无聊了?”云映初与秦桑相视一笑,“总要等事情都了解了再去长安。”
“我倒是没觉得无聊,有小姐陪着我怎么会觉得无聊。”燕草收拾好箱柜,又凑回云映初身边,“就是事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办完啊。”
“嗯,”云映初故作沉思,“等天下都太平了,这事情也就都办完了吧。”
“啊?”燕草吃了这一逗,面上蔫得像秋后草叶,“那咱们这辈子都得在边关扎着了。”
云映初与秦桑看她这个反应不由得笑出声来。
“哪就会呆一辈子,小姐那是哄你呢。”秦桑轻点了点燕草的额头。
“小姐,”秦桑转过身来看着云映初,面容上浮现出向往的神色,“长安,是什么样子呢,我之前从未去过。”
“长安比彭邑大些,繁华些,热闹些,别的也就没什么了。”云映初收起来竹简和刮刀,“我之前也只是在儿时随父亲母亲去长安探望过一次伯父伯母,印象也都模糊了。”
“只怕你来日到了长安,觉得还没有朔平的日子好呢。”云映初说道。
“我也觉得朔平还不错。”燕草煞有介事地点头。
云映初好奇问她道:“从哪来的不错?”
“赵翁酒肆的黄酒肉脯还不错。”
这小丫头果然光就记得吃。
云映初笑她:“看来是饿到你了,去拿些今天买回来的肉脯,再热上些黄酒,算是给你加顿夜宵。”
燕草听闻有吃的,登时来了精神,正准备要去拿,却听说话间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映初抬头向帷幔后望去,见傅翾踏着夜来寒霜走进屋里。
“想吃什么?”傅翾把外袍递给一旁的侍女,含笑问云映初。
云映初迎上去:“白日里去街上逛了逛,在赵翁酒肆买了些黄酒和肉脯,我让她们拿些来。”
“赵翁酒肆的高粱烧倒是很好。”傅翾扶着云映初走进内室,“南街上有些卖小玩意儿的铺子,改天可以去看看。”
“军中不是不能饮酒的吗?”云映初笑说,“怎么君侯知晓得如此清楚。”
傅翾刮了刮她的鼻尖:“旦有大胜告捷,三军同庆,庆功宴上是可以喝一些的,禁中也会赏赐御酒。”
“今天在外面都见了些什么?”傅翾问道,“可曾发生什么趣事?”
“早上在酒肆沽酒的时候,碰见一对兄妹,他们自称是城南严氏,我看他们倒有些胡人相貌。”云映初随他坐下。
“朔平是边邑,与北狄来往频繁,民风杂糅,军中许多向导便是胡人,他们有胡人血统也是常有的事。”傅翾想了想城内各家大致的排布,“城南的确有几户姓严的乡绅。”
“那女子方才见面就告知了我她的姓名,说她叫严梧,在酒肆中看见了你送给我的匕首,觉得喜欢,所以才来搭话。”云映初继续说道。“我看她倒像是很喜欢这些刀枪铁器的的样子,说这次在关市上没看到中意的,想明年春市再碰碰运气。”
“冬市向来潦草,寻不到也正常,要论铁冶技术,其实我朝比关外的要好上许多,只不过造型风格不同。北狄贵族和他们的一些近身护卫,为了防止打斗过程中兵器不脱手,同时也兼顾美观,常常把刀身做成这种曲线。”傅翾拿起云映初挂在腰带上的匕首,端详了一下转头揽过云映初说道,“近几日府上兵器正在保养,明日把它也送过去吧——你们还聊了些什么?你可曾说过你的身份?”
“不曾提到。”云映初摇头,“我自称姓郑,往朔平来是来探亲的。后来那兄妹与我聊了一些朔平风貌和市井琐事,说他们家在城郊无里外有一片草场用来做马场,平时靠贩卖马匹维持生计。他们后来还想请我到他们家中坐坐,我担心有异,不曾答应。”
“城郊......五里外,”傅翾捏了捏眉心,“朔平附近马场不少,大多都是供给战马以及关中贵族出行所用,他们所说应当属实。你若想看去看看也无妨,朔平一带岗哨密集,伤不了你。”
傅翾见云映初闻言心旌摇曳的模样,不由得笑道:“我就知道来朔平的这些日子把你憋坏了,原先你在彭邑时,镇日里就是同兄姊四处胡闹,从广临到朔平,真是难为你端庄了这么长时日。”
云映初知道他是从自己本欲寄给阿姊的书信中得知了她儿时的事情,复又听他借此调侃她,装作生气要去捂住傅翾不住揭自己短的嘴,傅翾趁势搂住她,与她一并摔在榻上。
云映初瞪他一眼,开口道:“我今日看府中账簿,有一事不明。”
“何事?说与我听。”傅翾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分外柔软,连日来在军政上筹策谋算所带来的麻木一扫而空。
“我知你在长安与青州名下均有田产,也算过了历年来的收支,”云映初细细说来,“可有一册账目,我却不知是从何算来,按标名所示,当是田地税收?你何来税收?”
傅翾朗声笑道:“晏晏,先帝封我武宁侯,封户八千,今岁陛下益封三千。河东地万户的税收,难道还不值得府中造册?”
云映初震惊道:“你的列侯爵位,竟是实封?我先前以为只是恩封而已。”
傅翾含笑抚了抚她的头发:“是啊,以后夫人恐怕要多有受累了。”
“我进屋前在廊上听见你和侍女聊天提及长安,你可是觉得朔平偏僻,想到长安去了?”
云映初摇头:“我觉得朔平很好。”
她的回答对傅翾而言是意料之外:“彭邑与广临均是内州州治,朔平身为边郡,弗如远甚。”
“君侯想听实话吗?”
“当然。”
云映初单手支颐撑起身子:“现下的生活远比我出嫁前所想象的要好上太多。”
“你当时究竟是觉得镇北将军幕府是怎样的一个龙潭虎穴,连朔平都要比之好上太多?”傅翾将云映初的发尾缠绕在指间。
“当时我知道你向朝廷求旨赐婚时,只与你在虞县外见过那一面,”云映初说道,“回到家后,我只是着急与父兄商讨,你究竟是为何有此一举。”
“当时你不是猜测我是为青州而来吗?”傅翾眉目温和地望着她。
“虽然当时我不知道还有太皇太后的缘故在,但怎么也不会想到你会来求娶我,”云映初瞪了他一眼,“我当时以为你是为了我家与兖州结亲不满,所以才有此一举。”
傅翾失笑,将云映初抱在怀里:“所以亲迎当日,你才会害怕。”
“是啊。”
“岳父岳母很是疼你,当初我也知前事多有冒犯,看见你父亲为你上书称病,便考虑云家是在拖延以求转机,但连后手也未曾用上,你便答应了。邹家在信中都说了些什么?”傅翾说道。
“你竟知邹家来信?”云映初甚是疑惑,按理说太守之间的往来信件皆是秘密报送,傅翾如何得知。
傅翾坦然道:“幽云边军传驿的耳目,不止在边郡。”
再想起此事云映初依然深恨:“邹家竟然在丧期让我同意无礼而婚,他们不敢抗旨,也不敢得罪你,既然咽不下你夺婚的气便只一味地推父亲上书抗旨。”
云映初想起邹逸不由得垂首叹息:“邹逸半分不敢与兄长分辩,只肯劝我就范。”
“你从前很喜欢邹逸吗?”傅翾看向云映初的眼睛。
“我......毕竟自幼便与他认识了。”云映初第一次与傅翾提及邹逸,诚恳陈词道,“厌恶他妄称君子是真的,从前的时日也不作伪,但那也只是从前了。”
“即便邹逸仍对你存心,那又何妨?”傅翾执起云映初的手,“如今你是我的妻子。”
“今后的时光,只有你我是一起的。帝国纵横万里,历史千秋百代,只有你我会共享称谓与声名。”
结发同心,生死一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