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礼庄重,不可行乱,不可声杂。
云映初虽在车中有帷幔遮掩,二人也小心谨慎,即便方才的交谈声量极低唯有彼此知晓,此时也不敢多说,噤声默默端坐。
车队稳重迟缓,行至驿站时云映初早已缓过神来,只是一想到御者是武宁侯本人就觉不自在。
云映初透过帷幔模糊看见武宁侯从御位下车与她二哥彼此见礼,随后离开。云骧在车外向她说道:“已至驿站,少妹下车吧。”
云骧历经去年虞县外的凶险,心中本来就对武宁侯十分不满,恨其差点伤了云映初的性命,后来返回家中,听闻父兄从中剖析,方知其事背后竟暗藏着如此幽深交错的算计,于是更加愤慨,即便今年听闻陛下赐婚,也始终不觉少妹会当真嫁与武宁侯,行至今日,虽然囿于礼数行止周全,但背后一面不忿武宁侯其人,一面又为云映初将来担心。
众人接云映初进屋安置。云映初由着燕草她们为自己更衣,但听屋外遥遥传来例行检点器物,整顿调度的声音。
明日她会换上襦裙,弃彩车登为行远路所备的专门车驾,这些流程她去年已经经历过了。
“燕草,秦桑,你们留下陪我。”云映初唤道。
两人称是。
秦桑便是方才车上随侍的名字,先前送嫁兖州,也是燕草与她在车内相陪。秦桑原是云夫人郑会身边的侍者,比云映初年长五岁,自云映初及笄之后便被云夫人派到云映初身边侍奉。燕草则是从云映初儿时便相陪身侧,年纪比云映初还小些。
“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身上不舒服吗?”燕草原是领一众陪嫁侍者在主车队后跟随,待到进屋后才发觉云映初状况不对。
云映初此时无力将事情原委重复一遍,便令秦桑相告,燕草听闻焦急万分,以为她是因先前之事致恙尚未将养好,礼重繁琐乃至复发,刚要请云映初允准她去寻郎中,却被秦桑拦下。
秦桑先是亲去检查门户严丝合拢,无误后走到云映初所卧榻上轻声问道:“小姐可是心存畏惧?”
云映初虽然饱读诗书,但毕竟年岁尚轻,涉世不深,去年又骤然经历这么一遭,秦桑至今仍记,当时血腥死气和兵甲所用的桐油气息自四面八方弥漫开来,她们身处其中,躲无可躲,不知夺命的锋刃会不会在下一刻降临,各中煎熬非亲历难以体会。云映初当时眼见兄长负伤受制,后又直面武宁侯,措辞交涉,所受震慑远胜她们二人,事定之后稍稍休整便复安然,如此足以称得上心志不同凡俗。
云映初阖目良久,方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在堂上相见时,武宁侯身着爵弁礼服,肃立于前,虽不似去年官道上所见装饰,但气度丝毫未改,云映初感觉刹那间流年倒转,自己又回到了虞县城外,武宁侯手中长枪寒芒凛然,残阳照送下红袍烈烈漫卷。
恐惧如同扼喉系颈的丝线,将她悬在生死之间。
后来万幸平安返回彭邑,一年之后又逢朝廷强行赐婚,虽说在婚嫁之前邹家显露出其小人本性于她而言算是好事,但往事经年,不得作伪,人之情系,又怎是说给就给说收便收的,那两封信帛轻比飘萍,云映初抚之却似有千钧重的悲哀。云家此前一向太平,云映初从不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经历如此多干系重大又分外难解的事。
连日周旋劳累,加之心中郁结不安,方才强撑全礼已经耗尽了云映初的心力。
“燕草,燕草......”云映初轻声急唤,声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燕草急忙上前,云映初双臂环住燕草,借衣袖遮住面容。
“我不知日后该怎么面对武宁侯。”
燕草既担心又心疼,此时却只能轻抚云映初后背,聊作宽慰。
三人如此默默僵持了一会儿,屋外声响渐息,有人到云映初所在处禀报一切皆已妥当,请她安歇。因见着屋门紧闭,传信侍者只在堂下,秦桑前去代为回复后,又去沏了一壶热汤和一盏熟水,先让云映初饮下熟水平复心绪,再将厚织的绡巾打湿了为云映初敷面,以防明早上妆时引来些不相干的闲话。
待到云映初正式歇下,屋外已是一片寂静,近处堂院屋舍只偶然响起一两句不甚分明的人声,月照千门万户,也照草木千山,城郊零星有鸡犬鸣吠,城外遥岑,山鸟在月摩树冠时,惊飞起来。
第二天一早,云映初收拾停当后登主车启程,武宁侯骑马同行,并未坐车。
云映初在上车的时候余光扫过武宁侯的坐骑,那马匹通身如同墨缎,只额中一道白,肌肉虬劲,四蹄有力,尤为难得的是它沉稳非常,早上人员来往嘈杂,它却如同一副静止的骏马图在武宁侯身侧等待,一声嘶鸣响鼻也无。
去年,虞县外,官道上,武宁侯所骑便是它。
秦桑为她垂下车上障帷,车外随队校尉得武宁侯所令,传报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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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我为你再披上件外袍吧。”燕草将云映初的双手阖拢在自己手中,“你的手这么凉,一会儿下车时再被风吹到就不好了。”
云映初默默摇头,已至夏时,风不燥热便是很好,怎么还会着凉。
从彭邑到青州广临,中间历经十日,期间武宁侯恪终礼节,从未与她见面交谈,只每日启程时遥遥得见。云骧按礼进入青州州治后辞别,二哥走后,云映初心中更是不安。
思绪游离中,车队突然停下。
青州太守府到了。
不多时,车门外有侍者问是否已然妥帖,秦桑应后,但听车外礼官唱报,秦桑与燕草便扶云映初下车。
去了障帷遮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太守府庑殿顶外门阙,上镌流云,下刻水波嘉禾纹,寓意海定波宁,五谷丰登。府门庄重威严,形制细节与云府大差不差。
云映初由武宁侯引入府门,一路踏过地上所铺青毡。进门经中庭至正堂,云映初与武宁侯对坐案前,共尝三饭,执瓢瓠饮醴,合卺同牢礼毕,云映初复随武宁侯所引,进入新房。
侍女将床铺铺好,在床头撒上枣粟与桂圆,服侍云映初与武宁侯更衣换上常服后便一同告退,只留秦桑一人在外间待命。
云映初安坐床上,垂首闭目,神色娴静,可再是加上她紊乱的呼吸与难以遏制的颤抖,却更像是一派视死如归的模样。
室内静了半晌。
“你似乎很怕我。”
武宁侯说道。
云映初发现自己无论如何调整都无法控制自己声线镇静,万般无奈之下,索性随它去:
“君侯龙章凤姿,赫赫武功,夷狄不服教化,残暴如斯,见君侯名号亦望风束手,妾长于深闺,如何不惧?”
武宁侯闻言默然。
傅翾自然知道云映初所陈并非实话,只是其中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讲明白的,他们时日还长,日后他可以细细与她说明。
“当年虞县外惊扰夫人,翾之过也,万望海涵。”
云映初听他提起截杀车驾一事心中怒火顿起,面上依然垂首道:
“君侯奉诏平叛,天心所向,功在社稷,妾不敢。”
室内复又陷入广袤的沉默,只余连理枝形错金铜烛台上蜂蜡花烛灼灼,爆了一个灯花,声音本身不大,但在一室寂静中衬得分外热烈訇然。
“我姓傅,名翾,字遐之,日后夫人唤我名或字皆可,不必如此生疏。”
武宁侯突然出声。
云映初只觉疲惫,正要措辞谢这位君侯好意,却听门外传来杂乱的交谈声。
依礼在新婚当夜不可有人接近新房,若新人有事,也只需着外间等待的侍女出门通传。此时有人在屋外喧哗,实在不像是太守府该有的样子。
傅翾果然起身。他眉宇间阴鹜含怒,虽着常服,依稀可见当年翻覆间生杀夺予的模样。云映初悚然一惊。
傅翾走出内室,到外间推开房门,语气沉郁,问道:“何事?”
门外来者却不是旁人,而是甫一入伍便跟在他身边的副将伏寅,他方一见到武宁侯便奉上一扎外裹赤缯的布囊,上泥封盖边郡太守印,插羽檄。
本朝制,边关军报,例行报送标“簿书奏记”封泥盖主将或太守印,其后视军情标“急”、“特急”,而边土沦陷主将阵亡乃至敌寇大举入侵等军情,应在文书囊外裹赤缯,插羽檄,称边关告急,驿卒着赤帻皂衣弛传,见羽檄先传后奏,违者当斩。
“北狄举兵,寇入十三万,分攻天绥、武襄、镇夷、永定,永定尤急,恐已失陷。”伏寅急告,“赤牌传符具已验过,将军何时动身?”
“备马,告诉卫队,即刻出发。”武宁侯阅过军报,将其重新装进信囊,立时出门。
方走了两步,他突然想起云映初尚在内室,刚要回去相告一声,让她不必惊慌,转头却见云映初站在门前,向他执礼道:“边情紧急,君侯速去,家宅万安,不必劳心挂念。”
武宁侯深深看她一眼,夜幕四合,云映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最终略点了一下头,旋即转身出了堂院,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1]关于军情送报相关设定相关参考:《汉书》、《后汉书》、《晋书》以及汉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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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边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