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太守府门庭若市,往来庆贺者不胜枚举,府中诸人忙于预备六礼,各个忙得不得一丝空当,云映初想起去年此时,阖府上下也是如今日一般,为她安排出嫁,恍惚间竟不知今夕何夕。
云兴拟好谢恩表,将之交付郡亭驿快马驰奏。回来见了夫人,得知一切具已妥当。当日傅家侍者便持雁及束帛至太守府纳采、问名,云兴郑会夫妻二人依礼授之名籍册。
待侍者返回青州纳吉之后,朝廷监礼便至,三日后青州传讯,称卜得上吉,纳征车队同时启程,傅翾亲兵护送,七日后可达彭邑。
如此热闹,连监礼都笑说太守府堂前纤尘不落地,可见云兴恪敬皇命。
府衙的喧嚣传到内院,震落一片开败了的海棠。云映初坐在甘棠居榻上,窗户未阖,随风而逝的花瓣在她面前悠然飘落。
“傅家的车队今日已经到了城郊,驿中休整之后,明日就来拜府纳征请期。”云映褘坐在她身旁检点着答礼簿册。
“我知道。”云映初正在规整织绣,预备装匣亲迎时带走,“这些章程已经历过一遍,礼数我都知晓,有什么新奇的——我的檀木匣呢?”
“母亲着人为你新打了一个,比先前的要好看许多,一会儿我为你拿去。”
云映初于是将手中的织绣重新放进柜中:“今日怎么不见大哥。”
“许是府衙事忙?”
云映初本不曾多想,但转头却见长姊神色有些闪躲,奇怪道:“家中何事犯得上瞒我?”
“不曾瞒你,确是事多繁忙。”云映褘解释。
“是邹家来人了?”云映初回身继续整理柜中要带走的物件,语气淡然,较之发问更似陈述。
“我早同父亲与长兄说,此事瞒不过你,何苦来哉。”云映褘叹气:“接旨当日父亲就派人携聘金书信向邹家退婚,使者回来后禀报父亲说兖州太守似是不料云家会退婚,要遣族亲同父亲当面分辩。今日邹家使者便到了,父亲不愿见他们,就让大哥将他们礼送回兖州。”
她将手中簿册向桌上摊开,目光一刻未离:“说来也是可笑,这位新任兖州太守,怎么就这么笃定,我云家会担着悖逆君上的罪名,折节下就。”言语中偶一抬头,却见云映初手扶箱箧迟迟未动,顿时有些担忧,试探问道,“晏晏,怎么了?”
“没什么。”云映初解开柜子上的锁,继续挑拣,“我只觉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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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云骁进入堂中禀报云兴,“武宁侯已在路上。”
云兴此时已经穿戴好朝服端坐堂中,听闻长子来报,便道:“着人告知你母亲和妹妹,你随我前去相迎。”
云骁点头称是。
如今已是六月,一个多月前傅家来人纳征请期,将亲迎正日定在了六月望日,云兴心中存疑,面上仍不动声色,问道为何亲迎之日间隔日久,五月亦有上吉嘉时,来人答曰镇北将军武宁侯不愿族亲代迎新妇,待边关朝中事讫,将亲自迎妻于归。
此时,云骁、云骧立在门东,云兴依仪礼所著,正准备于阼阶正中迎婿,却见门外灯火辉煌,灼灼如烧,连忙派人出门查看。
侍者回报称有甲兵绵延肃立府门前主路两侧,其中兵士皆着幽云边军装束,左手执炬,背身向壁,故而映得街上如同白昼。
远处遥遥传来鼓吹开道声音,长街上导骑渐近,其后幡旗高高垂悬。
车队缓慢前行,直至新郎所在墨车抵近门前,整支队伍令行禁止,如此训练有素。
云兴听见府门外,摈者与武宁侯身侧礼官例行问对,随即摈者入告,云兴依礼请进。
摈者得复出门引入。
只见门外炬火烈烈华光照送,在礼官摈者一干人等簇拥正中,一人着爵弁礼服走来。
这便是武宁侯傅翾了。
云兴父子此前从未见过这位朝中勋贵,今日乍逢,果然龙骧虎步、凤举鹰扬,许是因为久在行伍,行止中不觉沾染杀伐威慑。云骁暗暗为少妹忧心,这门亲事本就是机缘巧合之下凑成的,两家并无渊源,傅翾又是领兵之人,之前他也曾风闻傅翾处事,其治下幽云边军悍勇非常,战功赫赫,甚得天子倚仗。
这样的人物,恐怕不好相与。
随摈者唱报,武宁侯于阶下站定行揖,云兴于上回礼延让。
礼毕武宁侯升阶入堂,面北奠雁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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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翾奉君亲嘉命,以迎云氏,敢请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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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映初自晌午后就开始梳妆,听女师翻来覆去地絮絮叮嘱仪程。此事她已历过一遭,当时尚有欢欣期许,羞涩难言,如今只觉繁琐劳累。
更何况这桩婚事机缘难辨,不知肇启何从。云映初每思及此都甚是头疼。
熬过日头淹留,吉时将至,云映褘发觉她双手冰凉,正要开口劝慰。
却见前堂执礼侍者趋进,朗声通传道:“前堂奠雁礼成,小姐该出阁了。”
堂前拜别父母后,云映初由随侍扶引出门,云骧依礼在东随行护送。
云映初一路上一直垂首,仪礼有言,女子出嫁当以景衣遮面,以示不彰其色。云映初心中暗道多亏此礼,才免得让人察觉她神情有异。
身侧两步外,武宁侯随她行进速度稳步前行。
去年锋刃相迫,生死一线的恐惧,在堂中见到傅翾的刹那间卷土重来,所幸天色已晚,玄纁深衣交叠遮掩,唯有扶着她的随侍会察觉到她不能自制的颤抖。
出门之后,按制云映初应登彩车,由傅翾亲授登绥,为她御车。
道中灯火极盛,令人炫目,加之云映初本就是一路强撑仪态走到车前,此时双腿已然麻木发软,半分力气也使不上,更遑论在不失态的情况下登车安坐。兼着连日来忧思不安,云映初眼前竟泛起层层黑雾,她心中忙令自己镇定,却无济于事。
扶着她的随侍见她颤抖愈剧,心中焦急,从云骧站立角度看不清这边发生何事,大庭广众之下她又不可违礼相助,此外还恐周遭围观众人见云映初立于车前迟迟不动滋生议论。
正当随侍一筹莫展之际,却见一双手执登绥靠近。
武宁侯伸手扶住云映初右臂,当时便发觉她肌肤冰冷颤抖不住,洞悉情形如此却只是少顿片刻便欲令云映初借力登车,可云映初几乎全部精力都用于维持仪态,此时再难调动丝毫。
随侍见云映初难受至此,心下愈加心疼焦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当她由于自己要不要违礼相助时,武宁侯从云映初身后扶住她的腰身,爵弁礼服的玄锦广袖倏然垂落,竟似将云映初严丝合缝地护卫其中,随侍连忙缩手,让武宁侯借着这么个难以发力的姿势将云映初稳稳地竖直抱上彩车。周遭人群因清道只得远观,越过灯火只能模糊看清轮廓,因此并未起疑。
随侍长舒一口气,连忙上前服侍云映初安坐。
武宁侯将登绥交予云映初手中,深深看了她一眼,云映初本就是因他缘故才至于此,此时为防失态不敢抬头。
武宁侯却未多言,好似方才那一眼仅仅是为了确认云映初尚且安好,便转身登上御位接过辔绳,预备驾车。
随侍缓缓放下彩车帷幔,锦绸垂地后,长街灯火在车内也变得影影绰绰不甚分明,随侍这才敢压低声音开口询问:“小姐可还安好?”
云映初脑中仍然轰鸣,闻言默默颔首,示意随侍不要慌张,二人在车内静坐,直到嫁奁悉数装车,但听礼官唱报,长街持炬甲兵闻令转向,随车队缓缓启程向前。
云映初的陪嫁甚多,装车很是耗费了些时间,她趁此时机调整呼吸镇定心绪,如今已经不似之前的软弱乏力。
“小姐,方才可是累着了?”随侍见云映初缓过神来,音色有些哽咽。
云映初知道此时仍然离府不久,武宁侯就在车前,不好多说,只勉强伸手在随侍手背上轻抚两下:“到驿站再说。”
按制婚仪设在傍晚,她又是远嫁,故而别亲后先要在驿站修整一晚,脱下景服深衣,副笄六珈,换上便于行路的襦裙,次日方才启程前往青州。
“二公子依例随车送嫁,小姐若觉事有不安,可向兄长说明。”随侍担心她仍有不适,小声提醒道。
“我无妨,不必连累兄长担忧。”云映初头脑逐渐清明,叮嘱她,“此事不要让旁人知晓。”
“我省得,我省得。”随侍害怕云映初复添忧思,连声应下,“只是君侯......”
方才武宁侯亲自扶云映初上车,是万万瞒不住的,偏又是最为要紧之人,随侍担心她难以解释。
提及武宁侯,云映初心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双手战栗不已。
或许因是习武之人,兼云映初状况不济、心中畏惧,登车时即便隔着重重礼服,云映初仍觉从武宁侯双手传来的热度烫得吓人。
此时不宜多想。
云映初暗劝自己。
当自珍重,来日方长。
【1】六礼流程参考:《仪礼·士昏礼》、《礼记》
另:文中三揖礼与史实不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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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亲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