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领旨

那晚心绪动荡,云映初次日醒来便觉身上乏力,她暗道自己好笑,竟为这么个沐猴而冠的懦弱之人伤心至此,云映褘看她形容憔悴,实在是放心不下,干脆从自己的兰薇轩搬出来与她同住。如此卧床将养了一日,云映初次日醒来,唤燕草服侍梳妆后,在甘棠居廊前坐下。

春深雨重,檐上水珠淋漓成串,似是天降明珠,庭中草木颜色更盛,葳蕤勃发,隐隐蒸腾着泥土潮湿的香气。

云映初神思游离,庭院水气萦绕中,她突然想起去年傅翾拦下她的车驾,用长枪挑开她面前垂绶时,也带着这样的气息,只是多了一层血腥杀气。

时移世易,当初她又怎会想到,一年之后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局面,两人竟会平添这么一层关系。

“小姐,还是回去吧,您本就需要好生将养,再着了风寒可怎么是好。”燕草知晓前因后果,担心云映初情志郁郁之外再添新病,小心劝道。

“我无事,只是屋里闷了一天,想出来坐坐,叫你担心了。”云映初含笑转头,拉过燕草的手,“自从当日陛下下诏,已经过了将近半月,算来宣诏使也快到彭邑了吧。”

燕草听她提起此事,不知她作何想法,只好如实回道:“据说后日便到了,大人令阖府上下明日沐浴焚香,以备接旨。”

云映初再次望向庭院,默默良久,燕草本以为她不再有问,却突然听见了一声叹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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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一早,果然接太守府功曹来报,郡亭驿丞验过匣封传符,传诏谒者及禁中内监已达郡治。

所幸今日云销雨霁,万事尚可从容一些。云兴即令户曹等依照章程,于太守府正堂下设香案,香案之前铺设拜垫,之上依次摆放香炉烛台和金匮,郡丞、郡尉、主簿、诸曹掾史等人早就得了传令,此时均着朝服待命堂下。

府中内院,善仪堂前,上下一干人等也在云夫人的指令下,作好了接旨准备,只待诏命下降。

云映初与云映褘站在母亲身后,只听前院传来的动静,估计已经戒严。

云兴再次确认了一遍香案上所用礼器以及传令锦席预备妥当,僚属班列也已就位,便整理冠服,令郡丞、郡尉随他出正门迎候。

云夫人回身又为两个女儿整理衣冠,让她们不必紧张,仪制如此,依礼即可,免得日后离了她身旁碰上如此情形再不知所措。云映初点头应承,此时前院骤然响起礼乐声,云夫人于是面向堂前众人:“天子降诏,行止当肃。”,见众人礼制无漏,便转过身去安心等待。

仪队行至太守府门,云兴等人躬身延请入府。谒者持符径直进入堂前,在香案东侧立定,身旁捧着天子诏书所在锦函的从吏恭谨地将其奉于香案左上首,随后退回谒者身后。

云兴为首,后续僚属依次排列,跟随云兴进入太守府正堂,面朝香案,垂手肃立。

“伏唯陛下,臣徐州太守云兴率府僚恭迎玺书。”

众人随云兴唱拜声再拜稽首。

待众人行礼完毕,肃立如故后,谒者上前与主书吏共验泥封后开启金匮,取出其中所存诏书,面向堂下众人,朗声宣读:

“制诏:《礼》云:‘有国者章善瘅恶,以示民厚。’徐州太守云兴,秉清操以莅事,敷德政以安民,协朕衷也......

“......盖德懋懋官,功懋懋赏,而抚英才,昭明政道,今镇北将军武宁侯,习兵敦武,勇冠三军,克平僭乱,复黎民蒙于圣化,诛宵小免致灾殃,有大捷者,天之所应,朕之所欲,将军著功......

“......擢赏之外,抚其所请,乃颁嘉音。咨尔云氏女映初,淑慎其身,娴习礼度,懿范著于闺帷,令誉闻于乡邑。宜合琴瑟,以辅勋臣......

“......今以徐州太守女云氏映初,赐婚镇北将军武宁侯傅翾。布告天下,咸使之闻。

“......主者施行。”

“妾徐州太守之妻郑会,领旨谢恩,遵旨无违。”宣诏内监读完诏令,云夫人率先唱谢。

“妾等领旨谢恩。”云映初随母亲木然叩首。

太守府前堂,云兴率众人三叩九拜接过诏书。主簿上前登记诏簿,待谒者与云兴共同画押后,将诏书正本重新收进金匮。

“天子亲赐令嫒结姻勋臣,大喜之事,某有祝云大人了。”宣诏流程已毕,谒者向云兴道喜。

“岂敢岂敢。舍下略备薄酒,请大人东就。”云兴将宣旨的一干人等引至东侧早已依制备下的御酒金帛。

大礼之后,内院善仪堂前宣旨的内监与云夫人稍作寒暄,他方才多有注意云映初的举止神情,虽然明面上礼数一概周全,但盛妆难掩深思倦怠,形容憔悴。

云家上书其女染恙并非借口推脱,如今看来确有其事,内监暗忖。

只是不知,如今之疾,是因春夏之交偶感风寒,还是难过于强别邹门于归傅氏。

接旨礼数漫长繁琐,待到送别谒者仪队后,日头已经向西。

太守府前堂迎来送往,事多且重,云兴并其二子忙得头脚倒悬,尚不得空分析今日与谒者交谈中所听闻的朝中只言片语,是否能从中琢磨出未来天下风云所向。

内院虽说少些应酬,一天下来也是人困马乏,云映褘记挂着少妹身体不适,先将云映初硬劝回去歇息,又帮着母亲完处理余下的事宜,这才赶回甘棠居。

云映褘走到正屋堂前,看见云映初斜倚在榻上,手执一卷古扎借着油灯细细阅览。

“今日可是累了?”云映初在榻上坐下,“不如早些睡下,免得添病。”

“我不困,让我看会儿书吧,阿姊,我如今决计是睡不着。”云映初叹道。

“那就让人多添两盏灯,免得熬坏了眼睛。”云映褘招手唤来侍女。

灯火炽盛,映着云映初近来略显苍白的面色都有些红润起来。

“今天亲耳听闻旨意,心里是不是还是不高兴?”云映褘也上了榻,与云映初闲话道。

“阿姊,时至今日,我觉得此事无谓于我一己悲欢”云映初合上卷札。

云映褘还以为她是感慨多方势力试探交锋,而她却无端被牵扯其中,被迫作为他人打前站的一枚棋子而感到屈辱悲哀。她知道云映初向来深明大义,为大局计不惜此身,故而请嫁傅翾。但这人之情志,又岂会因诗书之礼、孝义之节而凭空诞生陨灭,若如此,古来就没有壮士断腕一说了:“晏晏,多想无益,父兄与阿姊知道干系,日后一定会再为你筹谋的。”

可云映初却摇头:“阿姊,我非此意。”

她向留出一隙狭缝的窗户看去,此时夜色渐浓,屋内灯烛又盛,隔着裱糊的丝帛,自然望不见窗外分毫。

“去年我行至西岭脚下,一路上见过许多在彭邑不曾见过的景色人事。”云映初语调轻缓,似是陷入回忆,“不只是山高巍峨。我还看到了一望无尽的田野和其中的村郭。

“都说明昌年间如尧舜事,耕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于是太守府中,长安城里就有数不尽的菽粟稻粮,可是如今我亲眼所见,行道旁田舍十室九空,良田撂荒,行人流落。若说是前些年朝廷更迭动荡所致,可是今上践祚已六年余,为何不见丝毫好转?乃至放任诸侯离心,州郡分立。”

她谈到不及一半云映褘就着手挥退了室内的侍者,却不曾打断她的言语,静静听完她所欲何陈。

“所以,当日阿姊问我为何笃定青州傅家会是背后主使,我做将来九鼎离散之言也是因此感怀。

“阿姊,你我是云氏女,自幼养在云府,长于彭邑,食有新稻,饮有甘泉,若说此番言论是为哀民生之多艰,岂不觉沽名钓誉?

“我只是想,生民如此,我亦凡俗,又何必自视不群,因等闲困窘而愤懑不能自已。”

云映褘听完她所说,并未出言驳斥,只是默默半晌后,才涩然开口:“晏晏,我知你自幼读圣贤书,得大教化,心性意志非常人可比,可是哪怕你思虑至此,又能如何呢?”

云映初轻笑一声:“是啊,我当然什么也做不到。”

“我日后甚至要从中周旋,只求傅翾能够高抬贵手,至少留我一条性命。”云映初木然道。

“晏晏!”听她如此自弃,云映褘再也稳不住情绪,“休要胡说!这是天子赐婚,还是他傅翾亲自求娶,若有不妥岂不是伤了朝廷颜面?他不敢。”

“那阿姊替我想想,傅翾为何要向太皇太后求娶我?”云映初自嘲笑道,连日来种种筹算依然不知自身有何值得傅翾图谋。

如若他真是作那小人行径,欲挟持自己来要挟徐州,云映初心中轻嗤,她宁死也不连累亲族。

她想起今日内监宣读的赐婚诏命,字字句句中,替她做主许嫁更似安抚赏赐勋贵珍贵财货,她与那能工巧匠所成天下唯此一件的鸾凤衔日宫灯、云龙风虎纹华绶又有何区别?

四海之内皆为帝家,四海之人自然也为之随意驱遣。

“如今天子降旨,木已成舟,日后倘然如我所料,那便且行且看吧,你我皆非圣贤,望不到如此远处。”云映初起身,“阿姊,明日事待明日再愁。”

【1】接旨礼仪流程参考:《后汉书》

【2】“秉清操以莅事,敷德政以安民”:好像是明朝的一个诏书里的,忘记具体名称了。

【3】“懿范著于闺帷,令誉闻于乡邑”:出自唐代墓志

【4】“德懋懋官,功懋懋赏”:出自《尚书》

另:文献中说臣属正堂接旨,涉及内眷由官员代为致礼,这里写正堂内院两处仪式同时进行是为了好看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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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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