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来信

云映初急匆匆地绕过桌案,行动间衣袖差点溅上墨迹,却不及门口又停了下来。

云映褘笑道:“怎么不去了?不是要去看看邹家公子与你说了些什么吗?”

云映初面色微红,低头走了回来:“我才不去。邹家的信是写给父亲商讨要事的,与我何干。”

此言一出,连燕草也捂嘴偷笑,云映褘更是忍俊不禁,上前挽过少妹的手臂:“那就是我要看,晏晏陪我同去可好?我看看我将来的妹夫都说了些什么。”

“阿姊!”云映初面红更甚,半推半就地随云映褘去了合光厅。

到了合光厅却不见父兄,询问之下方知父亲并两位兄长在前院正堂议事。

“听闻是邹家来人了。”侍者答道。

云映褘了然一笑,转头看向云映初:“那我们便在此等父兄回来,可好?”

云映初默默不语,未置可否。一旁侍者却面带迟疑,似是有话要说。云映褘见状觉得奇怪:“可还有事?”

侍者踌躇开口:“大人与两位公子神色不豫,恐怕......”

云映初神色凝滞,询问何故,语气中带了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焦急。

“左不过就是为着青州生气,晏晏,这里风大,我们回园中等也是一样的。”云映褘也暗觉事有不妙,连忙将云映初劝回园子。

回到云映初所住的甘棠居,二人一等便是半天,连午饭时都未曾见到父兄,直至天光暗淡,园中掌了灯,亦不曾听闻些许消息,向母亲询问,却连母亲也不知所为何事。

“此事多方牵扯其中,稍有差池恐遗大患,难免商议地久些。”春日里气候莫测,傍晚时分刚落了场雨,晚风渐起后,庭院中降下透骨的寒意。云映初挥退了要为她披上外袍的侍女,见她如此,云映褘从侍女手中接过外袍,亲自为她披上,“晏晏要珍重自身,不可为一时愁绪损害根本。”

“阿姊说的是,我们回去吧。”

回屋方才坐定,就见外间来人领着常在母亲身边见着的一位侍女,那侍女向她二人通传道大人与夫人请三小姐去合光厅。

“你可知父母命我前去所为何事?可是为着我的婚事吗?”云映初向那位前来通传的侍女问道。傍晚刚下过雨,加之云映初近来身体不好,云映褘放心不下,也随她一同前往。

“回小姐的话,应当是为此事,邹家遣使来信,夫人想请小姐看完,再问您作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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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进合光厅见了父母,云夫人命人阖拢门窗,守在堂下。

云映初方欲开口。

“这是邹家长子,如今的兖州太守为此事所书信函。”云兴递来两卷帛书,“另一封,是邹逸所写。”

云映初见父亲十分疲惫,似是与人拊案后神思倦怠。她深吸一口气,先展开了邹逸长兄所寄的信帛。

“寒门不幸,先君见背,年来泣涕,礼疏世谊,万望垂宥......

“......窃闻陛下厚遇而赐鸾书,荣贲名门,天恩如此,侄虽在新塘,亦同感泽被。

“......昔者,明公允嫁令嫒,不意遘逢横祸,是以稽迟。侄嗣业以来夙兴夜寐,坐卧无解,唯恐见辱门楣。《礼》云:‘言必先信,行必忠正。’先君在时,常诫之,不敢稍有却怀。

“......青州恃权,言行失度,然两姓之盟,庚帖犹存,但有物议,岂污侄家一门?

“......非侄畏与勋贵争衡,实愤其辱及明公,云府世代簪缨,安能僭折斯文,当上表于朝廷,以昭其恶。

“......侄伏请明公暂遣令嫒于归舍下,邹氏上下必以礼相待,俟服除,即令全礼,如此两全。

“......明公大恩,永怀五内,没齿难忘。”

兖州太守虽然同样深恨傅翾无礼,但不愿出头得罪朝廷和青州,却想让云兴出面上表奏明朝廷,此番若朝廷收回成命则全邹家颜面,若朝廷不允,那么天子与青州之怒也只会波及云家一门。

不止如此,邹逸的那位长兄还在信中大言不惭地提议云兴将云映初先行送至兖州,待到邹逸服除之时再行完婚。

云映初读完后大为震骇,又将信从头至尾读了数遍,确认属实之后,心中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羞愤交加,最后只余头晕茫然。

奇耻大辱!

云映褘看她面色由红转白,身形摇晃,暗道不好,连忙上前扶住云映初,伸手拿过兖州太守所书信帛仔细查看。

“禽兽!混账!”云映褘气极,手抖地几乎拿不住这一方锦绸。

云映初看向手中尚未阅览的邹逸所写的那卷帛书,疲惫之下竟生出近乡情怯的感情。邹家所意已然如此,即便邹逸有心,难道能驳了他长兄的规划?

倘若,倘若他能够......

云映初想起当年与邹逸一同听夫子授课时,闲暇之余,邹逸合卷感怀:“《中庸》有言:‘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君子有恒,心性刚而不改,不可为时折堕。在朝,则谏君,在家,则睦亲,此二者百难无移。”秋日里日光易逝,其色却融融,映照满庭柔和华光,平添一层暖意,邹逸端坐其中,向她璀然一笑,“谬言见笑了,我只是觉得,君子之心,尤见于微,若小行不谨,又怎能付之以重任。”

华光摇摇欲坠。云映初勉力翻开邹逸所书信帛。

光阴似在此刻凝固了一瞬,晷刻未移,那张纤似浮萍的帛书,从云映初手中飘然落地。

“......为今之计,当依长兄所言方可无虞,六礼完备之前,我当以妹相待,晏晏无虑......”

邹逸。

他或是畏于兄长独断,或是回避青州盛势,又或是不敢复言于天子,言辞絮絮中只让云映初顺从其兄所画。

秋叶纷纷而坠,昔年华光发出琉璃粉碎的脆响。

云映初颓然阖目。

见此情形,云映褘赶紧放下心中激愤前去搀扶云映初。

既然事已至此。云映初吐息几次,缓过神来,扶着云映褘借力站稳。

她整理衣裙,面向上首坐着的父母庄重下拜。

“晏晏,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云夫人方才看过信后就万分生气,心疼女儿竟许配与这么一家不知礼数、全无担当的伪面小人,现下更是担心云映初忧思过度,伤了身体,正要下去将她扶起。

“父亲,母亲。”云映初抬起头,“此事请听女儿一言。”

“坐下说,坐下说,你瞧瞧为这么些混账,哪值得你如此伤神。”云兴见她伤心,本不欲再深谈此事,但云映初执拗不肯,也只好应下来。

“儿欲请父母代为退婚。”云映初喉头僵硬,字句听来却十分刚强,绝无转圜可能,“此外,为保徐州太平,示忠于朝廷,结好青州,稳固四境。”

云映初长拜于堂前。

“儿请遣嫁傅翾。”

“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经此一事,爹娘也不愿你进他邹家的门,这些都依你,只是即便如此也不一定非要嫁与那傅翾,来日让你父亲在府衙中拣选才俊,婚后以后仍就住在彭邑可好?”云夫人下来将云映初搀扶起来,见她如此模样,不住地掉下泪来。

云映初却连连摇头:“徐州不可抗旨,白白授人以柄。”

云夫人与云映褘将她扶至座位坐下,云兴刚要说些什么宽解女儿,却听云映初率先开口。

“父亲最近可打探到什么关于青州的消息,大伯有回信了吗?”

“你且安心歇息,这些有爹同你哥哥们操心。”云兴劝道。

云映初垂首:“朝廷要赐婚,必然是先检点过双方是否婚娶,不至将已有婚约的女子草草许配。其中必有深意。”

云兴拦她不住,只好说下去:“前日你大伯来信,说庆功宴上太皇太后赐酒与诸将,傅翾请赐双份,太皇太后问之为何,傅翾说先前太皇太后允他自陈所欲何赏,他欲求娶徐州云氏女,望太皇太后赐酒留待婚宴所用,太皇太后闻之甚喜,当下便令陛下下诏赐婚。估计也就在这一两日,宣旨的内监就该到彭邑了。”

“既如此,当不是陛下对我云家心存不满,只是遂傅翾所请顺水推舟而已。这是好事。”云映初大悲之下强打精神,此时已然有些支撑不住。“傅翾历经沙场多年,在朝中也颇有声望,想来不会是为一时意气,草草成婚,只是不知其所图为徐州还是因关中贵族适龄女子审后关系复杂,才挑拣远离长安的云家。”若他真是因为意图泄愤才求娶自己,那也随便吧,云映初无谓地想。

“无论傅翾所行为何,你都不要再考虑了,快随你母亲和姐姐回房休息。你不要将邹家言行挂在心上,明日我便遣使向邹家退婚,你从此与他再不相干。”云兴劝道。

“当然,”云映初也实在是乏力极了,“父亲也不必再抄理这些闲人闲话了,天子既已赐婚,我便在家中安心待嫁,事有不妥之处,让他邹家亲自向朝廷分说吧。”说罢,向父亲见礼后,扶着母亲与长姊,慢慢地走出合光厅。

门外明月高悬,露凝霜重,一路上云映初默默听着母亲的劝慰,她本以为见邹逸信中苟且言辞自己会勃然大怒继而伤心欲绝,可是现在,心里除困倦之外却一片茫然。

罢了,云映初心中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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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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