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赐婚

“竖子!”

尚未及合光厅正门,便听父亲在里面一声暴喝,二人心道不好,连忙加紧脚步。

甫一进门,但见云兴盛怒非常,脚下散乱着几张帛书,母亲上前劝他息怒。

“傅翾他是不是有毛病!傅家上下难道就没个知礼之人吗!”这厢尚未平息,站在大哥身后的云骧同样气急,看样子若非父母在场,恐怕要摔杯砸盏了。

侍女自觉闭门退去。

“稳重些,父母面前像什么样子。”云骁虽然同样生气,见此形势不好再惹父母忧虑,只提醒云骧要收敛些脾气。

“父亲,母亲,二位兄长,何故如此生气?”云映褘先向父母见了礼,焦急问道。

云映初尚未随姊行礼周全,便听得父亲唤她上前:“晏晏,去年虞县城外遇见的那伙歹人,为首的可同你说过些什么?”

话方一出口,云兴虑及女儿,为防她不安,又缓和了语气:“无需多虑,我只是稍问一句。”

“开始女儿只在车内听得二哥同那人交涉,后恐事阽于危,便欲下车与其对峙,那人自始至终并未同女儿说过什么。”云映初奇怪于事隔近乎一年,又出了什么状况致使父兄盛怒至此。

云骁上前将地下散乱的帛书收好,轻叹一声:“晏晏,镇北将军傅翾平乱豫州,月前入朝奏捷献书,陛下大喜,益封之外,允其自陈所欲何赏......”云骁顿了顿,似是难以启齿,“傅翾请旨赐婚云氏女。”

“傅翾便是那日为首之人。”云骁说道。

云兴怒斥一声,拂袖于上首坐下。

云映初如遭雷击般立在原地。

“可......可是女儿已有婚约在身,两位姐姐更是早已出嫁,他或许是求云氏旁支女子。”

“诏命上书,赐徐州太守第三女许婚傅翾。”天子明诏许婚,太皇太后赐礼,此事可还有转圜余地?

“父亲何不同邹家一道上书,陈清缘由,晏晏与邹家次子的婚事虽未完礼,却也是两家过了明路的事情,怎能这般儿戏。”云映褘一向知少妹倾心邹逸,乍闻此事,既觉傅翾见辱云氏,又忧虑云映初恐不得如意。

“你父亲已然向邹家去信。”云夫人说道,“且先都坐下,遇事当静,乱则不成。再如何斥骂,难道能使陛下收回成命?不如商讨此事尚有何处生机。”

云映初心中一团乱麻。

镇北将军。傅翾。太皇太后。邹逸。

纷杂的思绪在脑海中冲撞。

傅翾为什么要求娶自己?是泄愤?报复?还是别有目的?邹逸可知晓此事了吗?他会如何救我?

她茫然随着云映褘落座。

“父亲将少妹许配邹家,只是看中其人君子之质,为晏晏寻个好归宿。但徐兖二州贯通南北,不可谓不险要,此为怀璧之罪。”云骁讲得隐晦,在座几人却也都听明白了言下之意。

九州歌舞升平中暗藏波诡云谲,诸侯虽仍面北俯首,但怀僭越之心者笔笔皆是,只是不可言说而已。

朝廷与州县就这样保持着微妙的默契,共同粉饰王朝长治久安的幻梦。

“天子当真以为如今仍是明帝在朝,仅凭一纸诏命,便可随意驱遣我云家了吗?”

“二哥慎言!”云映褘急忙提醒。

天道宗法在上,殖材兵甲囿之,诸侯纵有不臣之心,一时难有不臣之行。倘若云家当真因此抗旨,这般好的借口,大有人愿意代天讨逆,一则彰显自身无忘天恩,二则侵吞徐州之势。从这彭邑向外看去,豫州叛乱方平,扬州明哲保身,青州更不必多说,届时千夫所指之下,恐怕真是要万劫不复。

云家自祖父辈便奉旨节制徐州四境,传至云兴已历两代,虽说有些积累,断不足以与朝廷相抗。

云骁眉头深锁,思虑良久方才开口:“傅翾欲与我家结姻,或许为着三个缘由,或是想拉拢徐州,好为将来铺路,又或是顺朝中之意,告诫徐兖二州不可妄动,再者便是想要个借口。”

云映初从来不觉此事是为了拉拢徐州,先前傅翾截杀送嫁车队已然与她两家结下梁子,想来那傅翾也不会简单认为,但与徐州结亲便可在来日得徐州助力。

不过朝中两宫外戚倾轧已久,云家当年是得太后亲族提携,大伯母是太后之姑,堂兄三年前得任侍中,亦是太后旨意。青州傅氏则是与太皇太后同出一脉,傅令为太皇太后长兄,其长子依制袭爵外,次子傅翾当年因扫平狄夷有功,先帝恩封武宁侯,食邑八千户。如此看来,云家如今境况,或许是由于朝堂制衡所需,亦或仅仅只是被禁中天家角力的余波无意波及。

至于借口,云映初心下了然,这是最为凶险的可能。若是云家与邹家联手力拒赐婚,无论是否事出有因,都难逃落个抗旨不尊的大罪,朝廷兴兵讨逆顺理成章。镇北将军手握幽云边军,铁骑纵横沙场,只徐兖两地州郡兵马,绝难与之相抗。

只是依照目前形势,云家明面上一向恭谨,行事进退并无错处,绝不至于令朝中侧目,必欲除之而后快。

但既然朝廷准其所请,便难保不存以上权衡思虑。

“无论是何等缘由,云家上下不可妄动,我想,不如先上表托词少妹有恙,得些时日缓和,看青州如何作为,再做计量。”云骁提议。

“儿亦是作此打算,”云映初向上首看去,“父亲不可见罪于朝廷,云家亦不能见辱于青州,但事不可操之过急,至少探明此事究竟因何而起,我们才好打算。儿愿手书一封陈词御前。”

云兴摆手道:“何须你从中周旋。我等下就写奏表,再给你大伯一家去信,他们在长安当比我们远在彭邑知道得清楚,让你哥哥也从旁打听着,我总觉得此事不会简单。”

见云兴与二子商议各项事宜,云夫人走下来宽慰女儿,眼看云映初始终神色倦倦,也是十分心疼。

耽搁半晌已是到了正午,云夫人令几人先去吃饭,如今事多棘手,各人心中俱是心事重重,一顿饭吃得食不甘味。

云映初略尝了几口,便推说困倦离席。云映褘放心不下,也告知父母兄长,跟着一同去了。云映褘知她如今心下烦乱,多说无益,只陪她在小花园中漫步。

又是一年春浓,庭院里花木正繁盛,尤其两棵海棠在风中灼灼如梦,深浓浅淡的花叶随风委地,有些恰巧落到庭下将开未开的牡丹上。

在小花园中转了一会儿,见风物旖旎,心情也畅快了些,云映初反复暗劝自己不必多虑,虽未全礼但她毕竟与邹逸早已定亲,朝堂议论的是江山宗庙,社稷万民,又怎会纠结于一段儿女婚事,纵有种种揣测,也不过是她忧思太盛的缘故,此事必得巧解,她定然会顺理成章地与邹逸完婚,一切还应如当年祝词所赞——琴瑟和谐,喜乐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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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般平安无事地过了几日,云映初有父母兄姊相伴,耐心等待各方回音中又复先前活泼模样,不时邀云映褘去近郊跑马,云映褘也乐得纵她,二人斗赋簪花,常常觉得回到昔年姊妹俱在家中的好光景。

“再过半月多就是端午了,阿姊可留下吗?”小书房里,云映初一边翻阅卷札一边问道。

“本就是要等家中事定才回去,当然要同你一起。”云映褘在一旁分斟醴酒,闻言并不抬头,“更何况,日后你嫁去兖州,二妹在平渡,我在贺城,更没什么机会相见了。”

云映初叹气:“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还不如一辈子在家中。”

“你现在倒是念家,我看你见了邹逸可还如此说么?”云映褘笑她。

不待云映初回嘴,便听见屋外传来燕草的声音,云映初放下卷札:“何事?”

燕草一脸兴奋,忙不迭地说道:“邹家公子的回信到了,小姐快去看看吧。”

云映初登时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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