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长姐

“晏晏。”

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步履匆忙地走进室内,环视一圈不曾找到她要见的人,便又要出去,迎面正碰上刚刚追过来的侍女。

“晏晏在何处?”女子问道。

侍女一边帮她整理衣裙一边回话:“三小姐在小书房陪着夫人呢,小姐您别着急,这衣服都跑乱了......”

“我如何不急。”女子不待稍歇,径直出了院门,沿□□近路,直向小书房去了。

“原本当时我就该回来,谁知这边赶上家里出事,又逢一路叛军作乱。左拖右拖,竟到了今日。我可是她长姐,若不能亲眼见她安好,我非要急死才是。”

侍女忙不迭地宽慰云映褘:“三小姐一切安好,万事都已安顿清楚了,小姐您这个样子,反倒惹夫人和三小姐伤心,还是快定一定吧。”

一路走到小书房门前,见门窗皆闭,云映褘不等侍女前导侍候,自行推门进屋。

“晏晏!母亲!”

云映初原本与母亲在矮榻上闲话,听闻响动,两人转过头来。

“阿姊?”

“宁儿?不是说过了晌午才能到家,怎生这便到了。看你这模样,快快过来歇息!”

云映褘与二人一同榻上坐了,连喝两盏母亲递过来的粥茶,拉起云映初的手絮絮说道:

“晏晏可还好吗?都怪我来迟了,这一年真叫我等得苦也,你可要万事宽心,婚嫁之事缘由天定好事多磨,如今只待家中顽乐便好,若有心念之物,但说与我知,阿姊尽为你寻来。”

云映初晓得长姊心焦,一边帮她顺气,一边温言回道:“我无事,二哥也无事,阿姊尽可安心。流兵冲撞本是意外,如今一切大安,阿姊不必挂怀。”

云夫人方要开口宽慰二女,却听得外间侍女轻敲两下房门,说大人请夫人去合光厅有事相商,只得先让姊妹二人好好叙旧,不必顾及其他,又叮嘱侍女叫伙房多做些两姊妹自小爱吃的菜肴甜汤预备午饭,都安顿停当后才起身离开。

自云映褘出嫁之后,姊妹间难得相聚,二人顽笑一阵,复又提起去年云映初的遭遇。

“可我怎么听说......不只是流兵之故。”云映褘怕挑起小妹伤心,谈及此事声量都放轻了许多。

云映初轻叹一声:“的确不止因叛军作乱。”她招手示意云映褘再靠近些,附在耳畔将事情原委尽数相告。

“这等混账!”听完前因后果,云映褘惊怒之下大骂出声,“竟敢做出如此罪不容诛的恶事,合该枭首弃市。”

她倾身向前将云映初环在怀中,哽咽道:“幸而你与骧弟都无恙,这笔账容我们日后与他青州细细盘算。”

就这么哭笑一通,心绪倒也自在不少。此事于她们而言是事发突然,但于对方却更像早有预谋,思及此处云映褘想起一事:“晏晏,你当时如何得知对方出身青州?”

“其实也不十分确定,当时事态紧急,不容我再行推敲。”云映初执手绢拭去云映褘面上的泪痕,“虽然回家之后得知朝廷确有旨意命那位青州太守的儿子领兵剿匪,但先是流兵劫车,紧接着官兵追杀便至,阿姊不觉得此事未免太过巧合?”

云映褘点头:“现在看来恐怕是那人纵流兵先行扰乱车队,他随后前来剿灭,如此顺理成章。只是云家与青州素无仇怨,为何要如此行事?”

“兖州在北,徐州在南,若云邹二姓结姻,他青州夹在当中岂不觉扼喉掣肘?”

“更何况,如今这世道,”云映初放下手绢,掩袖垂首,若非云映褘与她比肩而坐,看她模样也只觉得是在欣赏木几上的花纹,“诸侯离心已是不争之事,若长此以往,虽说各地州县几路诸侯如今仍俯首关中,可十几年后呢,几十年后呢?”

“晏晏......”云映褘听明白小妹未竟之意,不觉愕然。

“如今尚且平和的表象,不过是无数刀尖上的一层蒙皮,迟早是要破的,只是不是现在而已。”

云映初抬起头,目光似是穿越亭台楼阙,掠过荒原田野,投向高皇帝筚路蓝缕而至定鼎刻姓的这片浩荡江山。

“届时天下群雄并起,天子失鹿,但掌州郡者必欲裂土称王,以青州之地势,虽丰饶自足,而兵者,得马,得粮,得铁,得丁壮。”

云映初指尖略沾了些熟水,在木几上勾画:“青州向北,有幽云良马场,向西有沃田铁矿。若事如我所料,则其必图之,又怎会允许徐兖二州联手将其闭之海上。”

“此之一事,青州所欲,远胜豫州、长安。再者,围堵送嫁车队的甲士,着两当铠,持精铁造环首刀,这是幽云边军惯常的装束,我记得青州太守是有一子封镇北将军,节制幽云边军一部。”她弹去指尖多余的水珠,看向云映褘:“阿姊如今明白为何青州欲致我与二哥于死地了。”

“你这......太凶险了,青州若为此,当趁此机会夺你二人性命,事成之后,大可推脱给叛军作乱,家里恐怕也难知原委。”云映褘一阵后怕。

“正是此理,阿姊,我当时也想着恐怕难再相见了。”云映初叹道,“可是不知怎的,那人却转了心意,只分了一队人马将我与二哥并余下人员财帛一同送返彭邑。”

“或许,他畏于你称婚事为太后亲许?”云映褘猜测。

云映初同样十分不解:“二哥一早便声明来路,他依旧一意孤行,不像是为此。”

“不过,你与邹逸的婚事几时得太后恩许?我竟不知道。”

云映初狡黠一笑:“年初父亲依例上贺表,其中小提了一句我的婚事,堂哥如今任职侍中,他回信说太后听闻此事称善。虽无明旨口谕,也算得太后恩许。”

云映褘听她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做出假传圣旨这等死罪,一时不知作何才好:“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此事传将出去,你不要命了。”

“本来事由便是他矫诏滥权在先,他难道还敢与我到未央宫对峙不成?这本就是笔糊涂账,既然我如今还留得性命,两厢便都糊涂着吧。”

“你倒是看得开。但此事决不能善罢甘休,否则便是欺我云氏无人了。”云映褘不料她如此泰然,倒放心不少。

“当然不会如此了了。”云映初恨恨说道,“我必与青州算这笔账。”

“这是自然。”云映褘见她如同孩提时候生气咬牙,心下自觉可爱,但转念又想起云映初如今悬而未决的婚事,“此事并非只唯我云家之祸,你夫家可有说什么?”

云映初郁郁开口:“事发之时车队里本来就有邹家派来接亲的人,回途上有甲士伴着,不好脱身,待到彭邑,便遣他们去兖州送信。后来两家本已商结此事,待到八月前来迎我,只是兖州先太守——”

“我知道,我知道,晏晏不必说了。”云映褘看她神色难过,连忙止了话头。

去年七月间,兖州太守辞世。依礼,其子须侍孝期三年,期间不得婚娶。

云映初与邹逸的婚事,自然也因此耽搁下来。

“姊姊不必为我伤怀。”云映初勉强一笑,“左不过是在家中多呆些时日,我反而自在。”

云映褘试探着问道:“晏晏,你同我说实话,你是真不介意吗?”

云映初默默良久,方才滞涩开口道:“不瞒阿姊,我又怎会毫不介怀。”

云邹两家是祖父母辈的交情,三代人来往热络,云映初与邹逸自幼相识,早早便定下姻亲,并非仅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人实为两心相许。高堂和顺,夫妻同心,本该是上上佳缘,谁承想这般天赐良缘竟波折至此。

“如此说出来倒好些,五内郁结是要生病的,你这般年岁何须深沉寡言,少听夫子说什么‘言有招祸,行有招辱’,在彭邑难道还有人敢定你的罪不成?”云映褘深知云映初从来行动缜密心思深沉,就怕她遇事思虑太过反伤己身。“我记得邹逸听闻此事后遣人稍信,他与你说了些什么?”

“他劝我且宽心,将与父亲商议另择吉日与我完婚。”云映初不由得想起,自儿时两人相识,每次相逢都与他十分投契,前年她及笄之礼方过,两家因事相聚,席下邹逸珍重递上一双玉佩,称欲请椿堂求亲徐州云氏,云映初至今仍记得灯火摇曳中,邹逸执礼相问:“云三小姐可愿垂允?”。

她又如何不愿意呢?

云映褘见她提及邹逸便神思不属,正欲打趣两句,好让云映初松快松快精神,不待开口,云映初便强撑着同她笑道:“不说这些了。虽然此行凶险,但我毕竟也是行至西岭脚下,近看西岭风光不逊于我们当年所见的荆州山水。”遥记西岭险峰巍峨,上多松柏,想来无论冬夏,苍翠恒常,风送烈烈残阳,肖似......云映初蓦然一抖。

“如此,你快些同我说来。”云映褘此时巴不得能来打个岔,让云映初不再拘泥于此番祸事。

只是姐妹二人尚未闲叙几句,外间侍女又来传话,说父亲母亲要她们前往合光厅。

虽不知何事,云映褘心里却没来由的有些不安定,整顿好自己与云映初的仪容,便一同向合光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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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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