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宴饮

云映初坐在观澜轩上首,耳畔曲水潺潺,交叠着众人觥筹交错间的喧嚣。

少府丞夫人似乎只是因为先前杂事缠身才饶了云映初几日的清净,如今手上事情消停了,便立时故态复萌。

“阿晏。”姜氏叫得亲昵,“来尝尝这碟蜜饵,这是伯母亲手制的,可比钱家铺子做得要可口些吗?”

云映初尝了一小口,姜氏做的蜜饵中饴糖和石蜜加的太多,甜得腻人,不合她口味:“有劳伯母,蜜饵甜腻,该有清醴来配才好。”

姜氏赶忙着人端上清醴,亲自为云映初斟了一盏。

“伯母客气了,这些事该由我来做。”云映初端起杯盏,劝姜氏同饮。

姜氏自然高兴在众人面前显示云映初与自己的亲近,连声应下后将杯中醴酒一饮而尽。

坐在观澜轩中与云映初同席的诸位夫人,身份皆是不俗,除姜氏外,能坐在云映初近前的几位,家中至少也在九卿之列。

借武宁侯夫人的余荫,姜氏近来在高门贵眷当中如鱼得水,谁人来也要敬她三分。

“先前聆听太后训导,陛下有言:‘懋功懋德如是,闺闱之中唯云氏尔。’令我等见贤思齐,今日有幸得见夫人,果然嘉言懿行,妾身当效贤范。”坐下有一位夫人见缝插针地奉承云映初与姜氏。

“可不是。我这侄女儿向来最是孝悌有节,蕙质贤良。”姜氏颇为自得地替云映初接下这句浮词泛誉。

“是啊,我看朝堂上那些虚称人表的清流,也未必及得上。但凡那些太学生们有半分侯夫人的风范,也不至于让太后陛下如此为难。”

听闻这话,云映初终于看了一眼刚才恭维她的官眷。

宗正官的夫人见云映初向她望过来,还以为自己奉承到了实处,连忙继续说道:“侯夫人可知,前些日子太学生们围了御史台,说是要请御史中丞替他们上表弹劾一位尚书郎中,说他行迹虚妄不堪大任,非要向两宫进谏说什么授官不可轻率——这些说滥了的道理难道还要他们去两位陛下面前掉书袋?我看这些太学生真是数典忘祖,自诩贯通经典,竟让太后以君母之分,亲临兰台分辩,这是哪的道理。”

云映初面上不动声色:“此事我略有耳闻。”

姜氏谨慎观察了一下云映初的神色,姜家与傅家近来在朝堂上斗得正酣,私下里不好谈论这些,她小心地将话题带开:“朝堂上的事由着朝堂上的人去操心吧。我看你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才有这份闲心。我可听闻你家三子最近高升了,是也不是?”

宗正夫人顿时笑开:“你怎么好在侯夫人面前提起我家这些芝麻大点儿的小事儿。”她向云映初欠身道,“我少子去岁在豫州粮道奉事,两宫嘉奖他在北狄犯边时馈饷如期,才有幸得了一点擢拔,说起来,这还是借了武宁侯克平北狄的福荫。”

云映初微微一笑:“粮草运渡向来是兵家大事,令郎得两宫青眼是情理之中。”

“侯夫人谬赞了。”宗正夫人听见云映初夸赞,按捺着欣喜道谢,“我听闻前些日子君侯得空带夫人出城郊游,当真是羡煞旁人。”

坐在云映初右侧下首的一位夫人终于找到机会插话进来:“原先只听人说武宁侯守土封疆,无意内宅,如今看来只不过是尚未遇见云夫人罢了。”

面对众人的恭维,云映初只是含笑摇了摇头,随意问起姜氏:“前些日子倒是少见伯母,我让侍女来伯母府上送些吃食,回来总说伯母进宫去了。”

云映初愿意主动显露亲近,姜氏本来求之不得,但进宫与太后密谈的内容却不能让外人知晓,尤其是不能让云映初知晓。

“太后召我闲话而已,这么不巧让阿晏空等。”姜氏笑道,“下次入宫前合该先知会你一声。”

宴席过半,席上官眷也都得偿所愿在云映初面前转过一圈,除了身份格外贵重的几位还在陪坐,剩下众人都识趣儿退下,三五成群在姜氏精心置办的花园中赏游闲话。

云映初一边应付着近前的几位,分神听见不远处有几位夫人正聊起好不容易松弛下来的朝局。

“......如今可算好些了,五月间外子竟一刻不得闲,恨不得住在衙门,好些事我听来都觉得心惊,生怕一不小心被殃及......”

说话人身旁的女子附和道:“我家也是如此,只不过不比你家身在中台,首当其冲。”

对面长叹了一声:“好在终于消停了些,但愿河东的案子早日揭过......”

“侯夫人......”

云映初身前的一位严妆女子恭敬地唤她:“太皇太后陛下亲命武宁侯监理此案,如今案子僵持到今日,我等虽在内闱却也免不了忧心。夫人深受君侯眷顾,不知河东盐铁缺省的官位,陛下可有什么打算吗?”

姜氏心中嗤笑一声,忧心二字说的倒好听,眼前这位夫人母家家室不俗,其夫供职少府,官秩虽不高,但却是个肥差,盐铁上的油水多少能刮下一笔。河东乱成这样,自然也影响她家中进项。

“朝政上的事情自有两宫决断,你不必太过担忧。”云映初绕开了她的言下之意。

对方锲而不舍地再次追问:“也怪妾身见识短浅,不如侯夫人这般沉稳。只是妾听闻这几日朝中似乎不怎么谈论此案了,所以才有此一问。”

“两宫自有定夺。”

那人听见云映初简短的回复,知道自己说得过了,缄口退到一边。

旁人看见云映初的态度,立时跟上,绵里藏针地打趣对方:“李夫人倒真是细大不捐,西市里好几家铺子,城外多少良田,竟还不够开销,非要连河东这一点动荡也要算计上。”

姜氏赶忙出来打圆场:“坐了这么久,阿晏可要在园中走走?”

云映初听这些闲话也听得烦了,便顺着姜氏的建议与她走出观澜轩。姜氏带云映初到亭中小坐,与身后的官眷们隔开一段距离,借着流水潺潺不绝的响动,小声说给云映初:“伯母知道你好清净,下回设宴伯母少请些不相干的人,自家人之间也好说话。”

云映初随意点了点头。

“刚才席上人多,故而没同你说这些。伯母先前去宫中,是听太后陛下谈论河东盐铁官员任命的事。”姜氏声音压得极低。

“中台已经将名录上呈两宫了吗?”云映初说。姜氏这句话看似隐秘要紧,其实没什么意义,朝堂上但凡跟进河东案的人都知道眼下两宫角逐的焦点何在。

“尚未。”姜氏愣了一下,云映初的反应太过平淡,在她意料之外。

“那就是太后心中有人选了。”

姜氏连忙找补:“河东大小继任官员最终都要过太皇太后陛下的眼,太后此前也不过是闲谈而已。”

“原来是这样。”云映初没指望真从姜氏这里听到些什么,随口敷衍道。

两人沉默着看了半晌亭下的游鱼。姜氏换上一副心疼的模样,轻叹了口气:“是伯母的不是,你自小就是个内秀的孩子,伯母不该总拿这些宴饮叨扰你。只不过......”

云映初摇了摇头:“哪有伯母向我致歉的道理,折煞映初了。”

“太皇太后陛下曾告诫我,既入长安,便随长安的道理,人聚而成势,势则生权,要我和光同尘。京中各家儿女婚配,沟通消息,本来就多倚赖亲眷宴饮,何必故作清高。”

姜氏听云映初说的这番话,心中暗忖这是云映初在与她交心,还是暗示自己她已经随武宁侯倒向太皇太后一党?

“能得太皇太后亲自指点是天大的幸事。”姜氏温言说道,“伯母在长安这么些年,不敢说多有本事,倒也能扶你走一段。长安浪急水深,你在武宁侯身边更是引人瞩目,有拿不准的事,伯母可以与你斟酌一二。”

姜氏温柔地抚了抚云映初的手臂:“好在君侯甚是怜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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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您何必要托云夫人近身侍女告知此事?要是姜家有人知晓,岂不是要怪罪您。”

远处的石景当中,吴娉隔水遥望着对岸亭中的云映初,她身边的侍女仍旧絮絮不停地说道:“既然告知为什么不和盘托出,偏偏还要藏一半呢?万一云夫人听不出来可怎么办。”

吴娉漠然转头:“太后愿意给邹家做个顺水人情,将邹逸提拔进京,无非是想要在他和云映初的这层旧情上作文章罢了。姜家自己的子侄还提拔不过来,难道太后会甘心隔着邹家控制兖州,迟早有一日要对他们下手的。”

侍女不由得一惊:“那夫人您.......”

“我在这些人眼里当然无足轻重。”吴娉扶着侍女缓缓走出假山,“云映初最好是能听懂我传给她的消息。邹逸一日未派上用场,我就还能多一日的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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