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宫中来使,太皇太后请君侯入宫议事。为防夫人忧心,君侯命小人待夫人回府之后悉以相告。”
云映初下了车驾,幕府的家监便迎了上来,恭敬地将傅翾的嘱咐转达给云映初。
“君侯可说了入宫是为何事?”河东盐铁案烽烟暂熄,近来边郡又十分太平,按理说应当不该有什么要紧的事,云映初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君侯未曾告知小人这些,不过君侯带着伏将军一同入宫,想来是要商讨边防军务。”家监回话。
“我知道了,退下吧。”
一路绕回绥宁堂,云映初让燕草将自己看了一半的田庄铺面簿册拿来。
云映初的嫁妆虽多,但田产多在徐州,婚后仍由她父母代为照看。武宁侯作为朝中首屈一指的重臣,长安近郊田宅广博,免不了要云映初多费心看顾。
“......眼看就要进七月,灞上和渭水的田庄就快要夏收。”燕草将一筐竹简搬到云映初桌案旁边,“新丰那边庄子上的家监说估计今夏雨水多,想要调些佃户早些收粮,再修补修补陂塘以防河汛。”
“让他去办吧。”云映初调出簿册和上月家监上报的文书,“庄子上是不是到二蚕的时候了?”
“是。昨日家监已经报上来了收丝的粗数。”
近来朝事安稳,云映初计划趁此时机正好去巡查一番长安周边的产业,否则河东案还撂在那里,日后朝中难免波澜再起不便抽身。先前武宁侯名下的田产都是交由青州的太夫人打理,婚后偌大的镇北将军幕府虽然终于迎来了另一位主人,但去岁云映初随傅翾在边郡流连半载,今年四月方才入京,许多事情其实才刚刚接手不久。
“渭水边上的庄子,过两天我要去看看。”云映初吩咐道,“剩下的田庄秋收时再一并察看。”
燕草应下后便去安排事宜。
秦桑为云映初支起窗棂,好方便她翻阅文书,院中夏虫的鼓噪与明亮的日光一同飘进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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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正殿此时一片肃静。
伏寅刚刚向太皇太后汇报过边军开支详计,站在他前方三步的傅翾未曾发话,坐在上首的太皇太后一样沉默不语。
“伏将军舟车劳顿,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良久,御座上幽幽传来太皇太后的声音,伏寅闻声再拜告辞,就当他迈出正殿的刹那,突然听见这位执掌两朝帝玺的陛下长叹了一声:“近年来昊天不佑,水旱蝗汤,战乱兵祸没个消停,各州郡能收上来的粮食有多少,哀家没说过,你自己也猜得到。”
太皇太后的声音有别于大朝会上的威严莫测,此时更像一位真正的老人。
傅翾拱手道:“陛下心怀天下,但有所命,臣工无不勉力,还请陛下舒怀。只是臣今日所言,并非为粮。”
太皇太后看向傅翾,仪容渐渐平复成往常肃穆威严的模样。
“说吧。”
“臣少小有幸得陛下亲教,兵事即粮事,始终无忘。自陛下命臣节制幽云边军,夙夜以来,屯田建仓,而今幸有所成。然粮草之外,铜铁尤重,只三军匠作所出,万难平准。”
傅翾面目凛然,抬头与御座上的太皇太后对视:“如今河东诸事,赖朋党牵涉遂成纷纭,决非旦夕可解,纵使事定,亦难御之如初。”
河东案闹到这个份儿上,太后势必会将自己的人脉塞进河东衙门和盐铁监官之中,要想还像先前那样让河东上下一息与共是不太可能了。
“是这个道理。”太皇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恶,她不动声色地垂眸观察眼前这位自己躬亲教养过的孩子,如今朝廷擎天的柱石,威名赫赫的镇北将军。太皇太后隐约预感到,一些事情在不久的将来恐怕会远超她的掌握。
“你总理边郡,有什么可行的办法?”
“冀州冶所兴盛,且近边郡,可免漕驿周折,若能由幽云边军代为节制,或可除陛下燃眉之急。”
太皇太后并未立刻发声,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冀州的官冶,可不少啊。”
“近处也只有冀州可以供得起幽云边军了。”
片刻之后,太皇太后话锋一转,突然提起不相干的事:“都护府和西北边军的事项什么时候能够理清?你早些从麾下提上来个人替哀家看顾,天下的兵马终究还是要在自己人手上才放心。”
“臣明白,为防动荡,最晚当不迟于后年。”
“罢了。”太皇太后一拂衣袖,“冀州冶所和铸官可以归统幽云边军管辖,但税收如常上缴,铁官仍由朝廷委派,你下去梳理出一套章程递上来。只是镇北将军,你要知道,这是朝廷为了边郡安宁的权宜之策,不做例。”
......
空旷的大殿重归寂静,太皇太后在御座上一动不动,侍立在一旁的冯常侍小心上前,正要试探着请她的旨意,问可是要回永治殿,却在察觉太皇太后脸色的一瞬间噤了声。冯常侍顺着太皇太后的视线望向殿外,一直落到正降阶离去的,傅翾玄服紫绶的背影。
冯常侍在心中轻叹了一声,开口劝道:“幽云边军的军报上,自前年就显露出盐铁的缺漏,今春河东又出了事,镇北将军忧心边军军械也是情理之中,这为将者行一算百,也不好叫他事到临头才去筹措铁器,单就年节儿上朔平出的事,便是十分的凶险了。”
太皇太后终于起身,她扶着冯常侍转向后殿,殿中辉煌的灯火照出她与傅翾相行渐远的背影。
“哀家明白他的意思。”太皇太后身后的仪仗随着她的脚步徐徐而动,“伏寅所报的文书确有其事,从河东事出不久,他就向我明里暗里透了不少风声了。”
太皇太后想起刚才伏寅呈上的账册,边军日常损耗再加上去岁年中年尾两场仗,铁器的窟窿根本不用傅翾费心作伪,只不过按傅翾缜密的规划,她知道傅翾必有后手,只不过是为了冀州冶所的这个目的,不曾告知她而已。
“陛下若真在意冀州冶所,不给镇北将军也就是了。”
太皇太后抬起手:“没那么简单。”
“傅翾找的时机好啊。姜家在河东案上被咱们用边军将了一军,上月司隶校尉便称为防边警,扩充州郡兵马,西连兖州邹家。”这个借口在先帝驾崩的时候,她为了稳固京畿局势便用过。让傅翾接手冀州冶铁,让幽云边军向内耕耘冀州,正好能威慑姜家势力继续蔓延,这已经是综合手上的棋子,所能做出的最好反击。
但是,这样一来,必然会使幽云边军的势力继续壮大。有道是怀璧其罪,身负利刃者行于市,十步而无人。无论傅翾有没有这个心,日渐自足的边军铁刃,本来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
“究竟怎么抉择不取决于哀家的想法。傅翾熟读兵书,当然知道什么叫大势所趋,无论怎么打算,如今哀家也只能将冀州给他。”西斜的日光照在巍巍宫阙上如同血横疆场,太皇太后在一地残阳当中慢慢走回永治殿。
“奴婢觉得镇北将军未必至此。”冯常侍宽慰道。“幽云边军几乎是镇北将军一手筹措起来的,数年来拱卫北境尽职尽责,君侯担心供给也在情理之中。”
“至不至此有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大梁的社稷仍在,其他的都可以慢慢计较。”太皇太后嗤笑了一声。“论起来,如今天下存此心的人,难道还少吗?”
“陛下......”冯常侍惶惶道。
走进永治殿中,宫女内监率先在处理政务的桌案附近点上灯烛。太皇太后径直走向其中,准备批阅未完的奏本。
“陛下,奴婢还有一事不明。”冯常侍上前为太皇太后研墨。
“说。”
“若陛下不太放心镇北将军,又为何还命他荐举人选接手西北边军?”
太皇太后接过笔开始批复文书:“军中拢共就这么些人,能节制西北边军的人选怎么也不可能绕开傅翾的关系。再者说,傅翾是个聪明人,只要天下的形势没到逼不得已的那一步,他不会有什么动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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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就带懿旨返回边郡,这是接手冀州冶所的一应人员名录。”
镇北将军幕府的书房内,傅翾将木匣中装着的懿旨与一卷竹简交给伏寅。
“入秋之前将事情厘清。”傅翾吩咐道。
“是。”伏寅郑重地接过这两样东西,向傅翾行了个军礼后迅速退下。他久在军中自然知道冀州冶所对于边军的重要性,粮、铁和战马可以说是边军的三条命脉。有了冀州作为边军下辖的铁器来源,如解幽云边军系颈之绳,往后再有边情,后续补给便不再像原先那般被动。
伏寅走后,傅翾叫来随侍问起云映初。
“后院的人说,夫人下午一直在看田宅簿子。”随侍答道。
“叫厨房做些她爱吃的宵夜送过去。”
傅翾出了书房,向遂宁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