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映初没有说话,她装作被窗外的景致吸引了目光,初夏草木繁盛,幕府书房前多有乔木,此时正绿意葳蕤。
她觉察出傅翾有话未曾说透。河东案中,太后最开始想要借此一举推倒傅家在当地耕植的势力,几个回合下来,姜家退而求其次,接受傅家根系犹存只要自己人能够渗透进去,而太皇太后自始至终的目的就是要将河东地牢牢抓在手中,不允许任何人染指,在此基础上尽可能早日结案,好稳定河东盐铁粮食的产出。两边各有各的考量,傅翾作为太皇太后明牌的军中镇石,他的想法难道真的与太皇太后完全一致?
自边郡赶来的伏寅,任由太后拖延的案子,傅翾在等什么?
“前些日子我整饬了整饬小花园,今天天色不错,你要不要去看看?”云映初笑着回过头来。她当然知道这些问题背后干系重大,傅翾既然没打算告诉她,她自然可以装作不知情。
“从朔平回来,你有好久不曾陪我了。”云映初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傅翾一愣,云映初甚少如此直白地向他表露心迹,他心中倏然一动。
“难得今日有闲,我带你去城郊转转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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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车所经,鼓吹清道。
行人三五成群地聚拢在街道旁的门市和巷口,一时间只见人潮熙攘攒动。一个蜜饵坊的佣作正端着买来做料的石蜜往回走,却见通向自家铺子的道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来的太晚,身前已经站满了人,根本看不清楚街上发生了什么,只好向身旁的路人询问:“劳驾这位兄台,敢问前头是出了什么事端?”
被他问到的这位路人似乎也不甚清楚状况:“听闻是有朝中贵臣的卤簿要过去。”
佣作一听这话就满不在乎地准备从人潮中挤出去:“这有甚么好看的,长安城里一天不知要过多少朱门子弟,算甚么稀奇事!劳驾让个道,小人还得回去做活儿呢。”
“诶,话可别说的这么满。”有人拦住了这位忙活了半天还没挤出去的佣作,“前面可是武宁侯的仪仗。”
佣作听了这话,瞬间停了下来,他眼睛睁得似坊市门头上用来招揽客人的悬铃。
“可不敢胡吣!武宁侯几时出行动过卤簿,向来不都是轻骑快马,而且这条道可是通向覆盎门,军营在西门和北门边儿上呢。”
远处鼓吹传呼声越来越近,佣作迅速踩上墙角上的瓦瓮,和众人一样伸长了脖颈向前张望。
“谁说这回武宁侯要去军中。”对方接过佣作的话头,“君侯这是带着夫人出城赏景。”
“你从何处听得?”有人不屑一顾地反驳。“幕府的安排还能让你知晓了?”
那人哼了一声:“我看你倒是眼拙,竟然不认得幕府的车驾——”
一声喝令避让的唱导打断了他的话,开路的骑吏绛帻赤衣,手持赤色大麾,身后人马佩刀持戟,马蹄铿锵地砸在街巷上,人群瞬间静默了下来。
卤簿行到鼓吹,方才说了半截话的那人再次幽幽开口:“你看,后面四驾的主车是特赐给武宁侯的通帷车。车后跟着的可不是君侯的近侍,这可都是内宅的侍女。”
佣作赶紧顺着对方的指引向车后看去,果然有侍女手持香炉羽拂跟随。
“怪不得当初武宁侯请太皇太后陛下赐婚,果真是与夫人感情甚笃。”人群当中有人感叹道。“武宁侯夫人的位置,长安城里的高门朱户惦记了多少年,谁承想最后竟落到徐州云家,真是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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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映初与傅翾出覆盎门便换快马舍下车驾只带一队亲卫和随从去向少陵原。
“今日出来得晚,不然该去看看樊川。”
云映初策马回头,她许久没有像今日这般快活,上马后便一路驰骋,平阔的原野上风过如流,卷着她的长发如墨缎般在初夏暖风中猎猎。
“樊川南望可见终南,仙云终年缭绕,缥碧如泼。”傅翾轻震缰绳,天玄会意上前两步,与云映初所乘的流风并驾齐驱。
傅翾原本策马在云映初身后相护,见她一路怡然恣意,心中同样舒怀。
听他描述樊川景色,云映初最开始还有些遗憾此行不至,转瞬便释颜:“那只好劳烦君侯往后多陪我出城郊游几次,好叫我见识见识天阙郊野的风光。”
“那是自然。此前所见种种,只待来日与夫人再度登临。”傅翾为她拨拢有些散乱的发丝,含笑应了下来。
少陵原本就是长安达官显贵踏青出游常去的地方,沿途赏景宴饮的亭阁间或便至,云映初挑了一个地势稍高,可以俯瞰少陵苍苍松柏的所在,系马让随从准备饮食。
傅翾与她在近旁的松林中漫步,林中雉鸟起落,走在漫野青绿间仿佛庙堂的艰难也随夏风远去了。
“君侯。”亲卫伍长上前拱手,“行猎的弓箭已经准备好了,君侯是否要过去看看?”
傅翾与云映初说了一声,留下几个亲卫侍从相随,转身和亲卫伍长向设宴的亭阁走去。
伍长确认近处无人后,压低声音迅速向傅翾禀报:“伏将军已整理好文书账簿,问君侯何时奏明太皇太后陛下。”
“再等等。”傅翾随口说道。
太后正头疼陈贤的事情该怎么收场,现在巴不得他们忘了河东盐铁案,留给傅翾的时间十分充裕。
“是。”亲卫伍长下意识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向傅翾问道,“君侯,属下担心太皇太后恐怕会猜到您的用意。”
傅翾随意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猜到又有何妨。”
此处地势高隆,透过林木可以轻松放眼少陵原的漫漫平野。
“除了我,姑母手上没有可以用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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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燕草小跑两步跟上云映初。
云映初低下头,听燕草在她耳边说道:“吴夫人托人传信说,太后最近可能要通过少府丞夫人对您不利,请夫人小心应对。”
云映初面无表情地站直身子,与燕草秦桑一同在林中继续漫步。
“夫人觉得这话可信吗?”秦桑皱着眉头问道,她总觉得吴娉这个人并不像表面上那样软弱无害。
“何必纠结可不可信。”云映初说道,“还是要看他们究竟做了些什么。”
燕草踢开前面的石子,小声嘀咕:“我看这长安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云映初笑了,她挽过燕草的手臂,轻声说:“朱门望族,凡投身宦海,这些事情都是逃不掉的,咱们觉得彭邑的日子好过,无非是有父亲母亲为我们兄弟姊妹遮风挡雨,如今只是没了这层庇护,其实外间的风风雨雨何时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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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午膳之后,云映初和傅翾继续在少陵原流连了半晌才策马北归,临近长安的时候,云映初抬眼正见彤云漫天,夕阳如烧铁般烙在天空当中。
傅翾还剩下些例行的军务,回到幕府,云映初陪着他去往书房,穿过前院正堂旁的长廊时,迎面正巧碰上两人。
后面那人云映初认识,那是傅翾的副将伏寅,朔平围困之时她与伏寅打过不少交道。走在前面的人却十分面生,但一看便知是军中人士,面貌粗犷,周身气度比伏寅更像个武夫。
两人看见傅翾与云映初俱是一愣,随后连忙行礼问安。
傅翾免了他们的礼,为云映初介绍道:“伏寅你之前见过,我就不多说了,这位是张历,我府中的长史。”
云映初含笑与他二人一一招呼。她心中有些惊讶,幕府长史较之武将更似文臣,平日处理的事务也都是些政务文书、往来账簿,眼前这位张长史,乍一看却比门神文质不了几分。
“在下早有耳闻侯夫人行事果决有断,去年朔平围城时多亏了夫人足智多谋啊。”张历朗声说道,嗓门果然不负他的面貌,十分雄浑粗犷。
“形势至此,任谁来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云映初温言说道。
“侯夫人太谦虚了。”张历哈哈一笑,“将军吩咐我准备好历年封户的税收账簿好让夫人阅览,我一早就准备好了,正好今日给夫人送过去。”
“有劳长史。”云映初颔首微笑,“天色不早,不知二位可用过晚膳?连日公事辛劳,我让内院厨房为二位加个菜。”
“托将军和夫人的福,今日我们可是有口福了。”张历爽朗地一拱手。
“那末将先告退了。”伏寅向傅翾与云映初行礼告辞。
书房内外点上灯火,照得庭院亮如白昼。今日剩下需要的批复的文书不多,云映初看傅翾放下笔,走上前与他闲话:“张长史先前是军中的人?”
“对。”傅翾拉着云映初坐下来。
“怪不得,我看边郡的主簿也没有这样豪放的模样。”
傅翾笑道:“先帝在时,我第一次带兵出关,张历就是我的参军,后来我奉命节制幽云边军,提拔他在帐下做参将。今上即位,太皇太后敕封我为镇北将军,不巧他在随我扫平穆尔察的时候受了重伤,伤养好后我就把他调到幕府中理事。”
“原来如此,果然气度与等闲不同。”云映初将桌案上的竹简绢帛归拢到一边,看分量要比前些日子轻了不少。“最近事少?”
傅翾轻声说道:“刚好可以多陪一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