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阴谋

长信宫中香气熏然。尚书令来的时机不巧,刚好赶上太后正在礼拜神君,他站在正殿当中,反复盘算着一会儿要怎么开口。

直到颂声终于停歇,仪仗开路的银铃打断了尚书令的煎熬,太后走到主位坐下。尚书令做好了承接太后怒火的准备,上前行礼陈述来意。

“起来说话。”太后面目如常,听完只随意地一抬手。

尚书令一愣,连起身的动作都迟疑了片刻。太后是个什么脾气,这么多年他再清楚不过,今天是怎么了?

“你先看看这个。”太后身边的常侍走下来,将一小张薄绢递给尚书令。

薄绢上寥寥几笔,却如同烫手山芋,尚书令只扫了一眼就肃穆了神色,抬头正要建言。

太后压下手掌:“去年豫州逢灾,本该河南郡郡仓出赈的粮食实缴与账面上有缺,翻出来此事的人半个多月前就已经着手准备。”半个月,那就是大朝会上河东案刚出,太皇太后就有动作了。

“还有一事。”太后伸手接过常侍递上的简牍,“边关夏市已过,幽云边军借口连番战乱影响贸易,送过来的东西比名录上的少了一半不止,尤其是哀家要的那些。这也就罢了,洛阳一带的行商,今次若是没有如果没有幽云边军发放的过所,一律不准进入官市。”

姜家在洛阳根系庞杂,商贾贸易更是尽在掌握,异域的稀奇玩意儿向来在市面上价格不菲,若是关市就此断了,那层层孝敬给太后的财帛还会像先前一样多吗?

“陛下。”尚书令沉默了一会儿,神情肃然地拱手道,“可愿听臣一言。”

“说吧。”

“太皇太后一开始便知河东难救,从来就没有想过保下傅齐。”尚书令直言坦陈,“无论是太学生弹劾陈贤还是河南郡赈粮的旧账,都是为了混淆视听才摆出来的,为的就是让上下官员忽视最初的河东太守继任人选的议题,忘记傅家在其中的种种阴诡之举,把陛下母家一同拉下水,从而在推举新任河东太守的时候,少些清流士人的反对。陛下也知道,最初诸位僚属笃定陈贤能够顺利出任的重要缘故之一,就是傅家在河东盐铁案舆论上的弱势。”

主位之上,太后面色沉郁,她并非不认可尚书令的说法,相反,昨日刚得到消息的时候,她立时就想明白了太皇太后的用意,只是河东盐铁案大好的由头,他们不知为此废了多少心血将之做成铁案,如果不能借此将河东收拢过来,真是让她难以甘心。

“武宁侯出手后,一方面在河东控制局面,另一方面在朝中滋扰生事。”尚书令言辞锋利的奏对,将太后的注意拉了回来,“恕臣直言,天下事在兵在粮,武宁侯手握幽云边军,于道义一途,又有太皇太后鼎助。很多事情上,即便是陛下与天子,也不得不暂避其锋芒。”

殿中侍立在远处的宫人,心惊胆战地用余光看着太后襟前起伏不定,似是在极力压制心绪。

“你说的,倒也不错。”过了一会儿,太后缓缓开口。

尚书令见太后的反应比预期更平和,暗中松了一口气,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和盘托出:

“接下来针对新任河东太守人选的竞争,无论结果如何,臣请陛下依旧强力支持陈贤,只有在此寸步不让,才能有他处牟利的余地。但是,也望陛下做好准备,陈贤未必能够如愿出任河东。”

“既然未必如愿,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太后眉头深蹙。

“自然是为了长远的利益,更重要的利益。”尚书令解释道,“河东太守的位置太过引人瞩目,此案牵连甚广,虚位岂止太守,单盐铁两条线上被牵连的官员就不计其数,这些肥缺要缺,若是由陛下的心腹顶上,所带来的益处未必不如一任太守。”

“另外,河东那些先前分润过金帛的世家大员,现在哪一个不想将自己从中摘出去,如若能得陛下指点明路,必然争相解囊依附,届时只怕陛下再也看不上关市贸易这一点钱财。”尚书令语含深意,“陛下仁慈宽宥,对这些涉事未深,迷途知返的官员网开一面,既是高风亮节,得世人钦仰,又能落下实惠,岂非一举两得?”

“当然,若能顺利将陈贤推上去自然是上佳之选。”尚书令话锋一转,“只是太守代天牧民,不止有权柄,也要有威信。镇不住府衙,政令难达乡里,这样的人又怎么能让天子安心呢?陛下试想,倘若遂了太皇太后的意,让上党太守平调河东。且不说边郡与内郡形势不同,他未必适应得了,只论在陛下的亲信面前能不能服众,就是一道难关,一旦时机成熟,明奏朝廷再换太守也未为不可。”

太后终于展颜:“卿所言甚是有理。”

尚书令看见太后站起身来,向他指点道:“接下来的事情就按照你的想法办。太学生们无非也就是要个说法,哀家给他们个说法就是了。让御史中丞安抚好他们,御史台不够尊贵体面,那就让哀家以太后之尊亲自接见。”

“臣遵旨。”尚书令深揖下去。

等到尚书令退下,太后身边的常侍走上前,为太后奉上杯盏:“陛下权且歇歇,奴婢看这日头还长着呢。”

太后接过杯盏抿了一口,喃喃道:“你也知道这日头难熬。”

常侍叹了口气:“奴婢是心疼陛下忧思劳神。”

“武宁侯。”太后神思游离,不自觉地咬牙切齿,“哀家手上怎么就没有这等利刃。”

她昨日得到的消息不止给尚书令看的那一点薄绢。豫州戡乱是武宁侯亲自带兵,对于赈济的各项簿册,无人比他更加清楚,河南郡虚报数目的事,密函中说武宁侯当时就保留下了证据,如今算是让他等到了用武之处。

河东盐铁案自始至终,武宁侯从未与她正面交锋,但是姜家每一次谋划落空,背后都有武宁侯的身影。

“山阳道和朔平怎么就没能治傅翾于死地!”太后恨极。

常侍连忙上前劝道:“陛下息怒。”

“陛下是天子之母,尊贵无匹,但这话也不好叫外人听了去。”常侍缓声提醒,“武宁侯为太皇太后肱骨,无外因着他手中的悍勇边军,吕氏春秋有言:‘假人之长补己之短。’陛下若能操练洛阳兵马,虽然现在还不是针对武宁侯的好时机,但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与之抗衡。”

太后飞速地盘算了一遍洛阳的钱粮与自己的私帑,摇了摇头:“哀家何尝不想,只是这军费所耗可不是小数,叫我从哪里找来。”

“罢了”

良久,太后冷笑道:“军政上无处下手,难道哀家还不能把他的后宅内院搅个天翻地覆吗?”

她拂袖走出殿中,身后仪仗迤逦出无上的威仪:

“让少府丞的夫人入宫来见我。”

-

“近日你伯母怎么没来找你?”

幕府的书房中,云映初正翻看着一卷古扎,她抬头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刚好洒在眼睫上,落下一片璀璨的金粉。

“许是有旁的事?”云映初漫不经心地答道,她将读完的古扎放进木匣中,拿出下一卷。“怎么想起伯母来了?”

“无事。”傅翾从书案后绕了过来,走到云映初身旁坐下,贴近她耳畔,“难得白日没有你姑母叨扰,让我能与晏晏独处。”

云映初轻推了他一下:“我读书呢。”

这几日不知是什么缘故,朝堂风波渐渐消停,自从太后亲自出面暂时安抚下太学生兰台请议的情绪后,连河东案的进程也变得悄然,恍然间竟令朝中不少人觉得这场风波已经过去了。

河东案僵持不下虽然不是件好事,但傅翾手上的政事也随之消减了些许,处理完边军的军务,终于有闲与云映初虚耗时光。

云映初推不开他,只好换了个话题:“太后不愿意结案,河东的事难道就这么拖着吗?”

傅翾揽着云映初,让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自己身上:“河东现在有边军的人在,由不得姜家胡作非为,太后愿意拖着就拖着吧。”

云映初放下简牍,有些疑惑地看着傅翾:“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夫人眼中,我是何许风格?”傅翾低头,用指尖轻捏了捏云映初的鼻尖。

“兵贵神速。凡可速战,无不速决,战场上谁见过你这样拖泥带水?案子里难道还有别的关窍?”

傅翾笑意温柔:“兵法亦云:‘谋定而后动。’晏晏果然颖悟绝伦。”

河东案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是一团乱麻,太皇太后和太和手上的牌都已经出尽了。云映初十分清楚傅家不可能全身而退,如果能让上党太守顺利调任河东,剩下的损失可以从长谋划,从当下的局面来看,这对于太皇太后而言已经是不错的结果。

“经此一事,河东出缺的官职太多,现在两宫都在忙着找人填位置,往后还有的折腾,不急在这一时。”傅翾解释得轻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逐鹿
连载中AveLaurea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