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想要我得空查看你封户的税收。”
回到绥宁堂,云映初换上家中穿的襦裙,转头看见傅翾正站在新挂上的舆图前面,神情肃穆如同应对一场艰难地鏖战。
察觉到她走到自己身边,傅翾没有回头,他下意识地将云映初揽到身边:“太皇太后或许是想看看能不能在洛阳赋税上找些破绽。”他伸手在舆图上隔空圈出一块地方,云映初顺着他的指引看去,那是傅翾的封户所在。
“我的封户一部分归属河东,另一部分在洛阳。”
“太皇太后有令我自然应当去办。”云映初蹙眉道,“只是想来司隶校尉也不敢在上缴给你的税收上动手脚,不然岂不是白白授人以柄。更何况,我记得公侯应当是不能私自查看封户所在的税收卷宗的。”
云映初无意间抬头,却看见傅翾注目的方向并非近来朝堂上沸反盈天的焦点河东。
“幽云边军的军资如此急迫?”云映初有些意料之外的焦虑。
傅翾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温声安抚她:“不至于,我有别的考量而已。”
“怎么想起在这里挂上舆图?”傅翾含笑看着云映初。
“近来事多,有舆图好看得清楚一些。”河东盐铁案的风雨早就飘摇进长安的千家万户,云映初闲时站在舆图面前,常觉江山何其广袤,眼下这一点动荡放在巍巍天下当中有如弹水入沧溟,倏然不见尔。
然而九州同戴昊天,纵有狂风骤雨,也不会独独眷顾关中,四境州郡无一不是暗流涌动。
“夫人勤事用心,足够折煞宣室一半衣冠。”傅翾喟叹道。
燕草从堂外走进来,向傅翾和云映初行了一礼说道:“君侯,夫人,幕府长史说伏将军到了,问君侯是否现在要召他问讯。”
傅翾令燕草转告长史安置伏寅休息,明日再行议事。
“伏寅怎么来了?”云映初知道年初的时候,傅翾专门安排伏寅代他监领边军,如今是出了什么事,竟然要他星夜赶来。
“军资上的事,我让他过来亲自向太皇太后禀明。”傅翾说道。
云映初心中诸多疑虑在舌尖绕了一个来回,终究没有说出口。朔平围城的时候,她是亲眼见过粮食铁器存贮文书的,虽然称不上丰饶无忧,但也不会一年半载就坐吃山空,河东盐铁案的影响再大,有赖各中关窍众多,一路传到幽云边军上也不会反应得如此迅速,更何况幽云边军也不指着这一项吃喝。
那么......云映初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傅翾要借着河东盐铁案得到一些东西。
可是,傅翾想得到什么呢?
侍女奉上洗漱的用具,云映初心不在焉地由着燕草和秦桑为她打理完,穿过侍女撩起的帷幔,随着傅翾走进内室。
边郡在傅翾手中已经算得上如臂使指无有不从,朝中太皇太后又是傅翾的姑母,他大可以向太皇太后直言。
如此看来,傅翾所图之事,必然不是小事。
外间的侍女影影绰绰的身影渐次退下,只剩秦桑守在外间值夜。
“外面的事情有我,你也不必太过悬心。”傅翾叹了口气,“本来以为到了长安你能自在一些,如今反倒累你烦忧。”
“古往今来能够坐享荣华的人才有几个?再说,我也不舍得你一人在外栉风沐雨。”
傅翾倚在床上,伸手用指节摩挲云映初的脸颊,云映初靠着他的肩膀,会意地低下头来,傅翾的手从身后穿过她的长发,缓缓抚过她的后背,感受着她骤然加快的心跳。
窗外,更鼓震颤了如流水的月色,将其纷纷扬扬地撒进宫阙与柴门,鉴照出无数难眠的生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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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永治殿中,冯常侍端着安神汤药,恭敬地站在太皇太后身后两步。
“已到子时了,还请陛下珍重凤体,早些歇息吧。”
“交办给大司农他们的事办得如何了?”太皇太后目光仍然落在面前的奏章上。
“太傅举荐上党太守调任河东太守,上党太守由虎贲中郎将接任。”
太皇太后批阅过最后一份奏章,抬手示意宫人上前整理文书:
“那个陈贤......”
冯常侍看太皇太后有些倦怠,识趣儿地接上话:“光禄勋弹劾的奏章已经准备好了,而且太学生们不会放任这等人出任要郡高官的。”
太皇太后颔首,她伸手扶着冯常侍站起身来准备去寝殿休息,路过一旁的桌案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冯常侍顺着太皇太后的目光看向云映初读了一半的古扎,听见太皇太后轻笑了一声。
“这孩子果然不错。”
冯常侍连忙奉承道:“侯夫人慎察明辨,建言竟能与陛下所想不谋而合,还是陛下赐婚的眼光好。”
太皇太后摇头道:“不只是为了她的机敏,她能从民生耕织上考虑事情,算是难得的了。”
“这对夫妻,或许能做大梁往后百年的柱石。”太皇太后叹了一声。
“陛下向来识士善用,大梁社稷定然能安定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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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太学生为什么会围了御史台?”
尚书令本来在府衙内安心整理奏本,近几日朝堂风向大好,虽然太皇太后那边推举出来上党太守,但因着先前御史弹劾傅家举荐有私,在加上上党太守出身行伍,而河东身处内郡,向来文政多于武政,朝中多数人出于种种原因仍然倾向支持出身尚书台的陈贤。
眼看着河东盐铁案就要有惊无险地尘埃落定,今日却不防被一位不速之客找上门来。
御史中丞全然不顾仪态地用袖子一抹脑门儿:“太学祭酒说他们要请御史台弹劾尚书郎陈贤行迹虚妄,士节难信,对策不通,义理无辩,是依托门第,请托干谒,才得以平步青云,而且供职中台以来全无政绩......”
他迅速扫视四周,尚书令赶紧挥手让闲杂人等退下。
御史中丞两步走上前来,附耳说道:“还暗指士族世世相及,闭塞贤路,还有陈贤其人骄矜傲物,不足以布德牧民。”
“那你就由着他们胡说?”尚书令惊问道。他知道其中利害,一时间没来得及遮掩声色。
“这是我说了算的?”御史中丞愤然作色。
“御史台来了多少学生?”尚书令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赶紧说回正题。
“我没数,看阵仗反正不小。”御史中丞没好气儿地拂袖道。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他们肯放你?”
御史中丞面色铁青,终于放低了声音:“我从后院翻墙出来的。你指望他们放我?”
“现在怎么办?”御史中丞端起尚书令桌案上的杯盏,毫不客气地一饮而尽,“谁入宫告诉太后?”
“你觉得事情已经闹得这么大,太后还会不知道吗?”尚书令转过身来,全然不顾仪态地向着御史中丞指指点点,“现在最要紧的是拿出个解决方案来,无论可不可行,进了宫总要有个说法,难不成太后陛下会缺你一个送信儿的?”
不等御史中丞做出反应,尚书令就看见门外有一人在瑟瑟缩缩地觑着堂中的动静,他本来心气儿就不顺,直接出言斥道:“中枢要地,有事则禀,如此行迹真是败朝官脸面。”
堂下的人连忙趋步近前,尚书令这才发现,此人是他用老了的亲信。
“颍川怀县的一位乡达入京了,护送者拿的是武宁侯的腰牌。”怀县是陈贤的籍贯所在,举孝廉时少不了这些乡达郡望为之作保。
看来太皇太后是要从根上断了这位尚书郎晋升的路。
御史中丞刚刚消停下来的心绪登时就被这句话再次点燃:“你看看,你看看。”
他盯着尚书令:“我估计傅家根本等不到大朝会再发作,你且看着吧,要是再拖延一段时间,马上就会有弹劾的奏本绕过御史台递到你的案头。”
“先前举荐新任太守人选,为了能扳一扳声势,傅家都把老太傅抬出来了,这就是摆明了在河东案上跟咱们不会善罢甘休。”御史中丞气急败坏地说道。
尚书令一反常态地冷静了下来,他先挥手让亲信退下,在原地来回踱了两圈:
“既然武宁侯出手,无论后续还有没有人进京,咱们恐怕是不能让这些小人永远闭嘴了。”
武宁侯亲自安排护送,除非举兵谋反,否则不可能在途中除掉这些人。
“现在你回去想办法安抚太学生,围了你的御史台也就罢了,不能让他们去扣司马门。不然物议如沸,届时无论是非黑白,陈贤都别想再出任河东。”
御史中丞本来还想辩驳两句,一看尚书令吓人的脸色,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我马上进宫向太后禀明此事,请太后再斟酌人选。等送走了太学生们,你据实也好,胡扯也罢,总之想办法写奏章把今天的事情跟傅家联系上。”尚书令盯着御史中丞说道。
“你要把局面弄得越乱越好。”
设定里长安与洛阳属于两京,所以洛阳最高行政长官是司隶校尉。
很快两位主角感情就要升华到二阶段了,为了这碟醋竟然包了十几万字的饺子,虽然但是后面还有很多碟醋在等着饺子下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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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再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