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门外,傅翾走上车驾,训练有素的卫队即刻开拔。
文武官员若无要事向来不敢叨扰武宁侯,即便对宣室上发生的事情多有揣测,此时也无人明目张胆地在傅翾眼下清谈闲论,皆是快步走向自家车马,匆匆离去。
高第朱门多在延寿里,同路下朝的车驾不少,见到镇北将军仪仗,纷纷驻步礼送。
回府后,傅翾在幕府处理了半晌公务,再抬头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变得昏然。
他唤来随侍问道:“夫人几时回府?”晌午云映初与他用过午膳,便入宫去向太皇太后请安。
“有告君侯,”随侍恭谨回复,“宫里面传信,太皇太后留夫人在永治殿晚膳,回府恐怕要再晚些时候。”
傅翾点了点头,继续批阅手中的边军钱粮报送文书。
河东事出,往后分拨各地的军费势必要受影响,幽云边军虽然早有先见重视屯田,但盐铁一项上终究还是主要倚靠关中。桌案上灼灼燃烧的烛火照映着傅翾深邃的眉眼,也照亮了繁杂的军报文书。
河东盐铁案他们远没有太后准备充足,为了能够有惊无险地让河东继续攥在自己手中,太皇太后自然要想尽办法慢慢谋划。但是......
边军等不及,效忠太皇太后的州郡兵马等不及,尚未从灾年战祸中缓过来的豫州吏民一样等不及。多年以来,朝堂上明里暗里的倾轧早已将税收绷成了一条毫无余裕的线,容不得稍有差池。
“来人。”傅翾将文书放到一旁,“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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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治殿中。
云映初刚刚与太皇太后一同用过晚膳,此时正在翻阅一卷古扎,太皇太后就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批阅奏章。
最近这些日子,为表亲厚,也为了给她挡一挡闲人,太皇太后三不五时就召她入宫叙话,其中大多数时候也就是像现在一般,太皇太后处理政务,云映初坐在一旁翻看棋谱或是古札。
“云夫人。”
云映初正全神贯注于眼前的书册,不防突然听见太皇太后唤她,立时起身走了过去:
“妾在,不知陛下唤妾何事?”
太皇太后放下笔,将手中的竹简举起来晃了晃,抬眼看向她:“河东盐铁案,你有什么想法?”
多日以来,这是太皇太后难得的几次问话,更是第一次问及朝廷政务。
“妾久居内宅,朝政之事不敢妄言。”云映初面色如常,她仔细揣摩太皇太后的反应竟不像是想听这些客套废话,于是话锋一转,“于大梁万世宏图之治上,妾曷敢有论?然则国计民生,匹夫匹妇切身牵系,若问织造稻禾,或许妾可言说一二。”
“说吧。”
“妾在朔平之时,见边郡军民勠力同心,御侮于外,耕织在内,甚为感怀,妾常愿效之。”云映初迅速组织语言,“可见这军政大事,说到底只在人丁劳作上。河东案的是是非非一时之间难以辨清,最要紧的还是早日稳定耕织冶晒。”
太皇太后脸上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只是言语仍然尖锐:“耕织为本自然不错,但也要能用在正途上,肯用在正途上。这就是如今要顾虑的事。”
“陛下所言极是。”云映初明白太皇太后言下之意,若是河东易手,钱粮铁器少了一大块进项,其余不说,幽云边军的军费补给就是首当其冲,“如今君侯已命人监理河东,暂且还能稳定一段时日。为今之计还是要早些选出继任河东太守的人选。”
太皇太后打开桌案上的锦匣,从中取出一张绢帛递给云映初:“这是尚书台报上来的举荐名录。”
云映初双手接过绢帛。绢帛上,尚书台选部郎陈贤的姓名赫然在目。
“陈大人确实家室不俗,履历清白。”云映初看完后将绢帛叠好奉还。
太皇太后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妾以为,与其见污而自辩,不如以其人之术还复其身。御史中丞弹劾前河东太守时曾言其树党地方,而陈贤出身颍川陈氏,举孝廉进中台,其中必然少不了家族助益。太后借着大司农先前举荐傅齐一事相要挟,陛下何不命人弹劾颍川陈氏干举卖官。”氏族垄断台阁虽然早已是不争之实,但这就像傅齐暗中亏空盐铁输送私帑一样,谁人手上都不干净,但谁也不能拿到明面上说,事情若是见了天日,那涉事人的下场便与傅齐无二。
太皇太后沉默着仔细打量云映初,挥手向桌案对面一指:“坐。”
“在长安可还住得惯?”太皇太后语气和缓多了,更像是与小辈儿闲话关怀。
“陛下慈荫照拂,妾无有不惯的。”
太皇太后对她笑了笑,在永治殿辉煌的灯火映照之下,竟也显得慈祥起来:“傅翾这孩子,先前镇日里戍卫边关,对婚姻大事从不上心,如今可好,我看他对你倒是有十分的真心,这实在难得。”
云映初小心地应下这句话,不知太皇太后想要说些什么:“蒙天家赐婚,乃妾之幸。”
“武宁侯的封户逾万,就在河东与洛阳一带,你得空也该去看看。”太皇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果然还是有事。
云映初垂首道:“多谢陛下提点,妾明白了。”
冯常侍从外间走了进来,向太皇太后行礼禀告:“镇北将军请见陛下。”
太皇太后看着云映初朗声笑道:“我说的可有错?这孩子当真是宝贝你,这才等了半日,就来宫里要人来了。”
云映初刚才听见傅翾在殿外时就愣住了,后又听闻太皇太后打趣,面上难得有些挂不住,双颊顿时绯红。
冯常侍顺着太皇太后的话奉承:“可不是,奴婢看这京城中的人家,镇北将军府是最为和睦的了,话又说回来,这还是当初陛下赐婚的眼光好啊。”
太皇太后收了笑声,面上仍带笑纹:“行了,请武宁侯进来吧。侯夫人年纪轻,面皮可禁不住。”
冯常侍得令出门,不一会儿,傅翾便走入殿中。
一番见礼之后,傅翾走到云映初身旁,太皇太后笑着问道:“可是嫌我留你夫人留的久了?”
傅翾亦是含笑:“姑母多留晏晏说会儿话而已,应当应分。”
“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你带你夫人回府吧,也好早些休息。”太皇太后摆了摆手,身后冯常侍立刻准备送傅翾与云映初出宫。
云映初行礼准备告辞,却不妨被傅翾揽住腰侧拦了一下,她有些不解地停住脚步。
傅翾拿出一封绢帛,冯常侍愣了一下,才上前取来递给太皇太后。
“出什么事了?”一遇政事,太皇太后瞬间又回复了之前肃穆难测的模样。
“不是旁的事。”傅翾沉声说道,“这是臣撰写幽云边军的钱粮铁器用度估算。河东出事,边军依靠军仓屯田和漕运驿传尚且可以勉强供给粮食麦豆,但盐铁上恐怕要难以为继了。”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这事哀家也清楚。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短了谁的也短不了边军,且容哀家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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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距离宫城这么近,你何必再出来一趟。”
出了掖门,傅翾扶着云映初上了马车,此时夜色已浓,快要宵禁了。
“半日未见夫人,相思甚苦,这算不算理由。”傅翾为云映初理了理衣衫,虽然已然入夏,但前天下了场大雨,晚风多少带着凉意。
云映初不妨被傅翾这话噎住了,抬头瞪了他一眼。
车轮辘辘向前,行道两侧的青槐与浅草中传来夏虫鸣叫。
“遐之。”云映初想起刚才在殿中傅翾向太皇太后禀告的情形,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河东案对边军辎重真的影响这么大吗?”
虽然时间极短,云映初仍然察觉出傅翾有一瞬间的迟疑。
“无事,我进宫主要是为了接你,河东的事不过顺道一提,四境税收一年少于一年,只靠国帑养不起边军,提醒陛下早做打算而已。”傅翾温言解释。
不对。
傅翾经营边郡这么多年,断不至于少了个河东就掐住了边军军用。云映初直觉傅翾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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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度。”
“奴婢在。”冯常侍听见太皇太后召他,连忙走到桌案一旁,躬身等着吩咐。
太皇太后看着眼前傅翾呈上的文书,面容冷峻。
“如今哀家私帑里的钱帛粮食,还够支撑这天下几年的花销?”
冯常侍满面愁容,他一方面是为了太皇太后年年为了这些钱帛殚精竭虑心忧,另一方面,没了河东私帑确实少了不容忽视的一项进项。
“陛下也不必太过忧虑,近两年的也够了,往后总会有出路,还是珍重凤体为要。”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但凡再有个水旱蝗汤......”
“这河东的事,也未必就能让那小人如愿。”冯常侍劝道,“再者边军还有镇北将军坐镇,千不信万不信,陛下难道还不信武宁侯能克平万难吗?”
“兵马都是粮食铁器捏出来的,没有这些,傅翾就是大罗神仙下凡也养不起十万余边军。”太皇太后用力摁了摁眉心,“更何况......”
“陛下还有何事担忧?”冯常侍小心翼翼地问道。
然而,太皇太后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